自从那个欢颜两次如惊鸿一瞥般匆匆离开之后,桃桃的心里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她对这个师娘的妹妹充满了好奇与困惑。
桃桃试图在脑海中拼凑欢颜留下的只言片语和那匆匆的身影,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迷雾。
那份神秘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师父,欢颜姐姐和墨道长到底去哪里了?”桃桃趴在桌子上无聊地玩弄着桌子上自己刚刚叠的纸鹤。
“他们去旅行了。”江渝打趣道。
“我们可以跟他们一起去冒险吗?”桃桃稍微抬头问道。
“不行。”江渝翻着手里的书册回答道。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他们要去的地方多远?”
“三个月路程。”
“这么远为什么不飞过去?”
“墨道长又不会飞。”
“欢颜姐姐不是会飞吗?她驮着墨道长飞过去就好了。”
“欢颜姐姐驮不起墨道长。”江渝被桃桃天真无邪的说法逗笑了,“而且她也不可能驼着墨道长飞过去。”
“哦。”桃桃无聊地摆弄着其他的书册。
“你很无聊吗?”江渝看出来了,像桃桃这个年纪的小孩需要小伙伴陪着,而不是跟自己一个老头在无聊的宅院里无聊地生活。
“我可以去山下的城镇玩吗?”桃桃试探着问道。
江渝表现出不可以的表情,桃桃一下子蔫了下去。
这时江渝从怀里掏出来一块银子:“去吧,但是落之前要回来。”
“哇!”桃桃其实没想要跟江渝要银子,“谢谢师父!”
桃桃接过银子就蹦蹦跳跳地跑出宅院了,江渝就坐在原地看着桃桃高兴的背影,然后宠溺地笑着摇摇头:“小孩就是小孩。”
桃桃跑到城镇里面,被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了。
卖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将整条街市烘托得沸反盈天。
绸缎庄的伙计正抖开一匹流光溢彩的蜀锦,向围拢的人群夸耀着丝线的细密;
瓷器摊上,白瓷碗碟摞得老高,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铁匠铺前火星四溅,铁锤敲打铁砧的叮当声清脆激越,与不远处磨刀石的沙沙声应和着。
更有那耍把戏的场子,铜锣敲得震天响,引得一圈圈人墙围得水泄不通。
当然最吸引桃桃的其实是糖人。
桃桃跑了过去,指着一只小鸟形状的糖人:“老板,我要这个。”
“好。”
桃桃接过糖人就吃了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小孩撞在了桃桃怀里,后面还跟着一个女人大声喊道:“你这孩子,吃我东西不给钱!”
小孩还想跑,桃桃揪住了他,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小块银子给女人:“够吗?”
女人接过银子点点头,就离开了。
桃桃蹲了下来,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小朋友,白拿人家东西是不对的哦。”
“关你屁事!”小孩不领情,直接跑开了。
桃桃站起身来,小孩已经跑远了。
小孩的话和反应有点伤到桃桃的心:“真没礼貌。”
暮色四合,长街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映得斑驳陆离。
桃桃攥着糖人的竹签,指尖被黏腻的糖霜染得发亮,却没了起初的欢喜。
她沿着熟悉的路往前走,脚步却越拖越慢。
街边的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争着要画糖猫糖狗;卖花灯的老妪笑着递来一盏兔子灯,她摇摇头,指尖碰了碰灯罩,又缩了回去。
转过街角,便是那家茶楼。
她抬头望了一眼二楼的雕花窗棂,空荡荡的,连盏灯都没点。
她攥紧了手里的糖人,凤凰的翅膀被捏得有些变形,糖丝断了几,落在衣襟上。
她忽然觉得这热闹的街市,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没了鲜活的颜色。
“一个人玩,好无聊啊……”
风起了,卷着几片枯叶掠过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人,咬了一大口,甜得发腻的糖浆在嘴里化开。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是要甩掉身后那些热闹的喧嚣。
街边的灯笼越亮越远,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孤零零地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只迷路的雀儿,终于想起该回巢了。
行至半山腰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风裹挟着早春的寒意,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
桃桃正低头踩着碎石小径,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糖人,糖霜在头下化得黏腻,黏在指缝间,像极了此刻心头挥之不去的烦闷。
忽而,一阵锐风自后颈掠过,似有寒刃破空而来。
桃桃心头一凛,下意识偏头躲避,可那物事来得太疾,快得连呼吸都凝滞了。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叶缘如刀锋般锋利,竟在白皙的肌肤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嘶——”
桃桃捂住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血珠,混着糖霜的黏腻,竟分不清是疼还是涩。
那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前方的石阶上,叶脉间还沾着山间的泥尘,边缘却泛着诡异的青芒,不似寻常落叶该有的模样。
桃桃怔怔望着那片叶子,心跳如鼓。
山风又起,卷着落叶簌簌作响,她却不敢再耽于伤痛,攥紧糖人的手微微发颤,转身欲寻那叶子飞来的方向。
桃桃定睛一看,那人来势汹汹,像是来寻仇的。
那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自有一股人的英气,仿佛生来便该是那般意气风发、剑指苍穹的人物。
然而,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左额斜贯至右颊,如一道撕裂的闪电,硬生生将那份英气碾碎,化作了令人不敢直视的凶煞之气。
“你谁啊!”桃桃后退了好几步。
“你就是江渝新收的徒弟?倒是和欢桃长得很像。”那人拿出了腰间的短刃,然后指着自己脸上的疤痕,“看见没有,这是你师父的。”
桃桃意识到对方是来找江渝报仇的,立马摆出要和对方打斗的姿势:“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我不打女人。”对方嗤笑一声,然后径直朝着桃桃走去。
桃桃手指一挥,树叶上残留的水珠全部飞了起来。
那人看着那些小小的水珠不屑地笑着:“水系,有意思。”
桃桃控制着水珠朝着那人飞去,但是被那人用叶子挡住了。
“太嫩了。”
天际尽头忽有清光破云而出,凛冽的寒风卷着碎玉般的雪花呼啸而至,将方才还带着暖意的暮色瞬间冻结。
那片枯叶挟着凌厉的意,几乎要触到桃桃颤抖的睫毛,却在瞬息之间被一股极寒之气凝滞在半空——
一片晶莹剔透的冰花自九天飘落,花瓣边缘泛着幽蓝的冷光,轻轻一旋,便将那枯叶绞得粉碎,化作漫天晶屑。
“是冰花……”桃桃瞳孔微缩,指尖还捂着脸颊上的血痕,却已顾不得疼。
她认得这独属于冰雪的纹路,认得那能凝霜成刃的灵力,更认得那股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是江渝。
狂风骤然止息,漫天飞雪仿佛有了主心骨,纷纷绕着一个方向盘旋。
只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人踏空而来,银白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捧从天而降的月光。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凝着霜雪,却偏生一双清透的眸子,此刻正微微垂下,目光落在桃桃身上。
周身环绕的冰晶光晕愈发清晰,每踏出一步,脚下便凭空凝结出一朵剔透的冰莲,莲瓣层层舒展,转瞬即逝,却又生生不息,仿佛他踏过的不是虚空,而是凝结了时光的镜面。
雪花在他指尖缠绕,化作细碎的冰棱,在夕阳的余晖中折射出七彩的光,将昏暗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昼。
“师父!”桃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方才强撑的镇定在看到他的瞬间土崩瓦解。
她想往前跑,却被裙摆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
江渝身形一闪,已落在她身前。
他宽大的白色披风如羽翼般张开,瞬间将桃桃整个人裹了进去,隔绝了山间的寒风与背后的机。
披风上还带着冰雪的凉意,却让桃桃觉得无比安心,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却触到了他掌心温热的灵力。
他抬手想替她拂去脸上的血痕,却在看清伤口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
那道细长的血痕横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血珠还未来得及凝固,在夕阳下泛着刺眼的红。
江渝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冰晶光晕瞬间转为幽蓝,周身的温度骤降,连空气中的水汽都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冰灵力,轻轻覆在她的伤口上,冰凉的触感让桃桃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听他沉声道:“谁伤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桃桃想说“没事”,却见他眼底的冰莲疯狂旋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利刃,将那幕后之人碎尸万段。
她忽然想起,江渝向来清冷,从不轻易动怒,可此刻,他周身的冰雪却因她的伤而狂乱,像一头被触怒的雪狼,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原本炙热的阳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黑幕吞噬,天地间骤然变色。
以江渝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如同爆炸般向四周疯狂蔓延,直接攻击刚刚弄伤桃桃的人。
脚下的青石板路瞬间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紧接着是周围的树木,翠绿的叶子在眨眼间变得枯黄、脆裂,被厚重的冰层包裹,凝固成了一尊尊惨白的雕塑。
热浪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仿佛来自九幽的严寒。
披风刚好挡住了这一切,桃桃虽然看不到江渝的生气令周围的一切都冻上冰霜,但是她感受到江渝现在真的很生气。
江渝看清楚那人的面容,更加生气了:“是你。陆鸣。”
“好久不见,江渝。”陆鸣拍去身上被江渝的妖力影响而出现的冰晶。
“我的徒弟,我自己都不舍得惩罚,你第一次见她,就弄伤了她。”江渝气愤不已,桃桃在自己这里受的最重的伤就是提水的时候不小心崴伤了脚。
“哼,你当年和欢桃,可是在我的脸上留下了这么明显的一道疤!”陆鸣大声地怒吼着,一遍指着自己的脸,“她不过就是不小心被擦伤了而已。”
江渝举起手,桃桃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谁知,江渝只是把手放在桃桃伤口上轻轻擦去,伤口就愈合了。
“师父,你会疗伤?”桃桃大吃一惊。
“不会。”江渝把手放下。
“那为什么我的伤口好了。”桃桃摸着自己的刚刚伤口的位置。
“因为是小伤。”江渝看向陆鸣。
陆鸣双手环在前,不屑地看着江渝:“叫你徒弟回去,我跟你堂堂正正打一架。”
江渝不再动怒,而是轻笑一声:“才一百年,你就觉得自己能成为我的对手了吗?”
“别废话。”陆鸣刚举起手控叶子,冰花已经先他一步飞了过来,砸中了他的口。
陆鸣被巨大的冲击撞得后退了几步,这一击让陆鸣看清楚现在的江渝到底有多强。
“放弃吧。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了。”江渝抚摸着桃桃的脑袋。
陆鸣还是心有不甘,朝着江渝嘶吼:“凭什么,我每练习,不停地修炼,为什么还没有你的一半厉害!”
“你太急躁了。”江渝看出了陆鸣的缺点,“急于求成,反而会事倍功半。”
“是嘛。”陆鸣嗤笑着,这声嗤笑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蔑视。
“你留下来吧。”江渝的话让桃桃和陆鸣大吃一惊,“留在我这里练功。”
“你有病吗?我才不会拜你为师呢!”陆鸣急躁地走到江渝面前瞪着他,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不用拜我为师,就在这呆着就好。”江渝没有理会陆鸣的无能狂怒,“反正桃桃一个人在山上待着也无聊。”
陆鸣追了上去想要争辩什么,就看到远处的宅院,然后指着宅院不可思议地问桃桃:“那是他家?”
“对啊。”桃桃点点头然后蹦蹦跳跳地就跟着江渝走了。
“这么好的地方。不住白不住。”陆鸣就这样跟了上去。
“你怎么认识师父的?”在路上桃桃也没闲着。
“不打不相识。”陆鸣不想多说就这样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师父还要跟上来?”
桃桃问的这个问题让陆鸣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意思?你要不想我上去,我走了。”
“那你走吧,你那么凶。”
“嘿!”陆鸣吃瘪,不想真的离开,又好面子,“你这小家伙,好歹我算你长辈。”
“哦。”桃桃白了陆鸣一眼,然后跑到江渝身边,“师父,他凶我。”
“嘶。”陆鸣叉着腰要反驳什么,只见江渝摇摇脑袋:“行了,你们俩以后有的时间拌嘴。”
桃桃看到陆鸣申诉无果就朝着陆鸣吐了吐舌头就跑了。
陆鸣看桃桃跑远,于是问江渝:“你收她为徒,不会是因为她和欢桃很像吧。”
江渝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陆鸣,只是看着桃桃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或许一开始是吧。但是,她不是欢桃,我很清楚。不论桃桃和欢桃有多像,我这辈子这会爱上欢桃一人。”
江渝说完就跟了上去,陆鸣耸了耸肩膀:“随便吧。”
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回了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