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林默感觉自己沉在一片冰冷的虚无中，意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三万年的修行，一万年的证道，五千年的登临万劫仙帝之位——到最后，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场背叛。
他想起白素素的脸。
那张曾经让他愿意交付一切的脸，在最后时刻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他熟悉的温度。
“夫君，你不该存在的。”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天道说，你是唯一的变数。只要你死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还有墨无痕。
那个从微末之时就跟着他，被他视为生死兄弟的人。那一剑，是从背后刺来的。
“大哥，对不起。但我不想永远活在你的光芒下。”
剑锋穿透心脏的瞬间，林默感觉到的不只是痛。
是荒诞。
三万年的情义，抵不过一句“天道说”。
他的意识开始消散，无数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初入仙门的青涩，横扫天骄的锋芒，证道仙帝的荣光，还有那一幕幕与白素素执手看遍万界的画面。
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这世间本就没什么是真的？
最后一缕意识即将熄灭时，林默忽然笑了。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他定要问问那个所谓的“天道”：他林默，凭什么不能存在？
---
（二）
“呼——噜——！呼——噜——！”
震耳欲聋的鼾声像打雷一样，在林默耳边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混沌虚空，而是一块斑驳的天花板。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送来夏天清晨特有的闷热空气。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那是男生宿舍特有的混合气味：臭袜子、方便面、劣质洗衣粉，还有少年人身上蒸腾的汗意。
林默僵住了。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十八岁的身体。
修长但不魁梧，白皙但不苍白，手掌上还没有三万年来留下的累累剑茧。穿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他记得——这是高二那年和王胖子在校门口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两件。
“呼——噜——！”
那要命的鼾声又响了。
林默转头，看向对面床铺。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早就蹬到了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王富贵，外号王胖子，他的同桌，他穿越仙门前的死党，也是他曾经最大的遗憾。
林默记得，前世灵气复苏后，王胖子觉醒了异能，却因为保护他而死在那场妖兽里。
死的时候，这胖子还在笑。
“默哥，你先走……我……我拖一会儿……”
后来林默成了万劫仙帝，踏遍诸天万界，寻遍所有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宝物。可没有一样，能让一个死去三万年的人复活。
可是现在——
林默猛地坐起身，伸手摸向枕头下。
手机还在。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2024年6月7，凌晨5点23分。
距离高考，还有30天。
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妖兽，还有——
林默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如水般涌来。
灵气复苏第三年，全球各地开始出现空间裂缝。妖兽第一次降临人间的那天，正是高考第一天。无数考生葬身兽口，而他，就是在那场混乱中意外坠入上古传送阵，从此踏上仙途。
也是在那场混乱中，王胖子为了救他，被一头嗜血妖兽撕成了碎片。
林默睁开眼，看向对面呼呼大睡的王胖子。
那胖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梦到了食堂的红烧肉。
林默忽然笑了。
三万年的仙帝心性，在这一刻，好像也不那么稳了。
“我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回来了？”
---
（三）
凌晨五点半，林默独自站在宿舍阳台上。
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梧桐树上叽叽喳喳。
他伸出手，感受着晨风拂过指尖的触感。
真实的。
一切都是真实的。
“天道……”林默低声自语，“是你送我回来的？还是说，我的重生，本就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没有人回答他。
他想起前世最后时刻，白素素说的那句话——“你不该存在的”。
如果他的存在是“错误”，那么这个错误现在又出现了。天道会怎么做？再派一个人来他？还是说——
林默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管怎样，能重来一次，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三万年的修行，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既然活着，就别浪费时间去想那些控制不了的事。
他闭上眼睛，开始内视自己的身体。
十八岁的身体，年轻，充满活力，但也……弱得可怜。
丹田空空如也，经脉细得像头发丝，全身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放在修仙界，这资质连入门都不配。
但林默没有失望。
他反而笑了。
前世他从一介凡人修炼到仙帝，只用了三万年。这一世，他有完整的功法记忆，有避开所有弯路的经验，有对天地法则的深刻理解——
就算地球灵气稀薄又怎样？
就算起步晚又怎样？
三万年前他能做到的事，现在只会做得更快、更好。
“不过……”林默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高考还是要考的。”
前世他仓促踏入仙途，这辈子，他想把那些遗憾一一补上。
比如，陪王胖子走完这段最后的凡人时光。
比如，去看看那个前世暗恋了三年却从不敢表白的女孩。
比如——
林默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是女生宿舍的方向。
“苏沐晴……”他轻声念出一个名字。
前世他只知道她是校花，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后来才从特勤局的人口中得知，她也是最早一批觉醒的异能者，在那场妖兽中，她一个人救了半个年级的人。
可惜那时，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一世——
“默哥？！”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林默回头，看到王胖子揉着惺忪的睡眼站在阳台门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你你你……你居然起这么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默看着那张圆脸上夸张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醒了就睡不着了。”他说。
王胖子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不对劲，你不对劲。说，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昨天隔壁班那谁给你递小纸条了？”
林默失笑：“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起这么早？你平时不都是要我叫八百遍才起的吗？”
“因为……”林默想了想，随口胡诌，“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死了。”
王胖子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噩梦啊？那我死得惨不惨？”
“挺惨的。”林默看着他，认真地说，“被妖兽咬死的。”
“妖兽？”王胖子笑得直不起腰，“默哥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这年头哪来的妖兽？就算有，胖爷我一屁股坐死它！”
林默没有笑。
他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声音很轻：“会有的。”
“啥？”
“没什么。”林默转身往宿舍里走，“去洗漱吧，一会儿该早读了。”
王胖子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默哥今天……”他挠挠头，“怎么感觉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
（四）
早上六点半，林默和王胖子走进教室。
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黑板上歪歪扭扭的“距离高考还有30天”，角落里堆得比人还高的复习资料，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着英语单词念念有词，还有人在偷偷摸摸地传纸条。
林默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桌面上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数学练习册，上面的题目他扫一眼就知道答案。前世为了破解某个上古阵法，他自学了包括高等数学在内的所有地球数学知识——那些阵法符文，本质上就是更高维度的数学模型。
“哎默哥，”王胖子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昨晚真的只是做了个梦？没偷偷打游戏？”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打野走位有问题？”
林默一顿。
昨晚他随口说的那句话，没想到这胖子还记着。
“我猜的。”他说。
“猜的？”王胖子一脸不信，“你猜得那么准？你说我那个位置容易被反蹲，结果对面打野真的就在那儿！要不是我跑得快，直接送一血！”
林默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这胖子打游戏时的各种“神作”。
“你那个走位，”他慢悠悠地说，“不是容易被反蹲，是必然被反蹲。你在那个位置晃了三秒，瞎子都能猜到你要去抓下。”
王胖子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晃了三秒？你当时又没看！”
林默没回答。
他总不能说，前世他们一起打了无数次游戏，他对这胖子的习惯了如指掌。
“猜的。”他重复道。
王胖子狐疑地看着他，正要追问，教室前门突然被推开了。
班主任李老师走了进来。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某个位置。
“赵天龙，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
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懒洋洋地站起来，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李老师，什么事啊？”
“你心里清楚。”
赵天龙耸耸肩，跟着李老师走出教室。
门一关上，教室里就炸开了锅。
“又来了又来了，赵天龙又惹事了！”
“听说他昨天把隔壁班一个同学打了，就因为人家多看了他女朋友一眼。”
“切，他爸是房地产老板，有钱有势，打了又能怎样？”
“李老师也是，管他什么，到时候惹一身……”
林默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淡淡地看向窗外。
赵天龙。
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前世这家伙考上了个三本，后来靠着家里的关系混得风生水起。再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那时候他已经去了仙门。
不过现在——
“默哥？”王胖子碰了碰他，“你想什么呢？”
林默收回目光：“没什么。”
窗外的走廊上，李老师和赵天龙的争执声隐约传来。赵天龙的声音很大，透着有恃无恐的嚣张：“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
林默垂下眼帘。
有些事，三万年都没变。
有些人，永远不知道天高地厚。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平静的校园生活彻底被打破之前，做点准备。
毕竟——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
那里，此刻还什么都没有。
但三十天后，第一道空间裂缝就会在那里撕开。
妖兽会降临。
人会死。
而他——
林默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一次，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