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怀疑
从棉纺厂回来的那天晚上,江澄安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陶宁跪在老槐树下,抱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画面太真了。
真的不像是演的。
但他当了十年法医,见过太多会演的人。人犯会在死者家属面前哭得比谁都伤心,变态会在审讯室里装得比谁都无辜。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可陶宁的眼泪——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幕。
陶宁挽起袖子,露出那个“静”字纹身。
“我姐给我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那些真正被爱着的人眼睛里。
但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人不是她亲姐,只是个被陈永仁抱回来的孤女——
那这个纹身,是谁纹的?
小静?
还是——
江澄安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
凌晨四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赵诚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江法医,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四点。”江澄安说,“有件事,现在就得问。”
赵诚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压火。
“什么事?”
“陶宁的DNA比对,”江澄安说,“除了和陈永仁,还和谁比过?”
赵诚愣了一下。
“和谁?就陈永仁啊。怎么了?”
“陶静的呢?”江澄安问,“陶宁和陶静的DNA,比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没有。”赵诚说,“陶静的尸体已经火化了。林染那个案子结案之后就处理了。没留样本。”
江澄安的心沉了下去。
火化了。
陶静的尸体,已经没了。
“那陶秀英的呢?”他问。
“也火化了。”赵诚说,“三年前就火化了。”
江澄安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天还没亮,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
“江法医,”赵诚的声音传来,“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有些事对不上。”
“什么事?”
“小静那封信。”江澄安说,“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说她从有记忆开始就叫陶静。她说她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
他顿了顿。
“但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在等人?”
赵诚愣住了。
“这——”
“那封信,”江澄安说,“是陈永仁写的。还是她写的?如果是她写的,她怎么知道自己在等谁?如果是陈永仁写的,那他为什么要写这些话?”
赵诚沉默了很久。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江澄安说,“但我想见一个人。”
“谁?”
“文理。”
早上八点,江澄安到法医中心的时候,文理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眼圈黑得像熊猫。
“江老师。”他抬起头,声音有气无力。
江澄安走过去。
“怎么了?”
文理指了指那堆文件。
“林染的案子。赵诚让我帮着整理。越整理越——”
他顿了顿。
“越觉得不对。”
江澄安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不对?”
文理翻了翻,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林染的记复印件。你看这一段。”
江澄安接过来。
林染的字迹很潦草,但还能看清。
“2015年7月14。今天是个好子。我终于等到她了。她站在河边,一个人。我走过去,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笑了。那个笑,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然后我推了她一把。她掉下去的时候,还在笑。我喜欢那个笑。”
江澄安的眉头拧紧了。
“她”是谁?
陶静?
“继续看。”文理说。
江澄安翻到下一页。
“2015年7月15。今天听说护城河里捞出一具女尸。我知道是她。我去看了。她躺在那里,脸白白的,嘴角还留着那个笑。真好看。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我走了。走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她活着,会不会也这样看我?”
江澄安抬起头。
“林染认识她?”
文理点点头。
“认识。而且——”
他顿了顿。
“林染记里写的‘她’,不是陶静。”
江澄安愣住了。
“什么?”
“你看期。”文理指着那几行字,“2015年7月14。那天是陶静失踪的子。但林染写的,不是陶静。”
他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
“这是林染在另一个地方写的。你看。”
江澄安接过来。
是一段很短的记,写在角落里。
“她的眼睛是热的。不像那个人,凉的。”
江澄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热的眼睛。
凉的。
“林染认识两个人。”文理说,“一个眼睛是凉的,一个眼睛是热的。凉的那个,她了。热的那个——”
他顿了顿。
“她还活着。”
江澄安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热的眼睛。
陶宁的眼睛,是热的。
凉的——
“那个凉的,”他开口,“是谁?”
文理摇摇头。
“不知道。但林染记里提到过好几次‘她’。从2006年就开始提。”
2006年。
又是那一年。
“2006年7月14。今天又看见她了。她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凉凉的,像冬天的湖水。我想走过去,和她说句话。但我不敢。”
“2007年7月14。一年了。她还活着。我去看她,她在河边站着,看着水。我躲在树后面,看了很久。她走的时候,我跟着她。跟了一路。她没发现我。”
“2008年7月14。今天她生。我买了蛋糕,放在她家门口。不知道她吃没吃。”
江澄安的手攥紧了那张纸。
林染跟踪一个人,跟了七年。
从2006年到2013年。
那个人是谁?
“2013年7月14。今天她又来河边了。我走过去,和她说了第一句话。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她说,你是谁?我说,我是林染。她说,你跟着我多久了?我说,七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还是凉的。然后她说,你喜欢我?我说,是。她说,那你帮我个人。我说,谁?她说——”
记到这里,断了。
下面被撕掉了。
江澄安抬起头。
“撕掉的?”
文理点点头。
“后面没有了。不知道她要谁。”
江澄安盯着那片撕痕。
撕得很整齐。
像是故意撕掉的。
谁撕的?
林染自己?
还是——
“还有一件事。”文理说。
他从文件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江澄安面前。
是一张监控截图。
模糊的,黑白的。
但能看清,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站在河边。
穿着白裙子。
长发披肩。
江澄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侧脸——
“这是2015年7月14的监控。”文理说,“护城河边的。你看时间。”
江澄安低头看。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陶静死亡的时间。
但照片上这个人——
不是陶静。
眉眼不一样。
气质不一样。
但那个侧脸,他见过。
在馄饨摊。
在棉纺厂。
在——
他家里。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文理看着他。
“江老师,这个人,”他顿了顿,“是陶宁吗?”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侧脸。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陶静死亡的时间。
陶宁出现在河边。
她在那儿什么?
她看见什么了?
还是——
她做了什么?
“江老师。”文理的声音传来。
江澄安抬起头。
“这张照片,还有别人看过吗?”
文理摇摇头。
“没有。我刚从档案里翻出来的。”
江澄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照片收进口袋。
“别告诉任何人。”他说。
文理愣了一下。
“可是——”
“我说别告诉任何人。”
文理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点头。
“知道了。”
江澄安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文理。”
“嗯?”
“陶宁的眼睛,”他问,“是热的还是凉的?”
文理想了想。
“热的吧。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江澄安点点头。
推门出去了。
下午三点,江澄安的车停在陶宁楼下。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看着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
看不见里面。
手机响了。
是陶宁发来的消息。
“在楼下?上来啊。”
江澄安盯着那几个字。
她怎么知道他在楼下?
他抬起头。
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正在挥。
江澄安下了车,走进楼道。
六楼。
门开着。
陶宁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进来啊。”她笑着说。
江澄安走进去。
客厅还是老样子。落地灯亮着,沙发上放着几本书。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刚泡的。”陶宁说,“正好你来了。”
江澄安在沙发上坐下。
陶宁坐在他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了?”她问,“脸色这么差。”
江澄安看着她。
她坐在阳光里,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
和平时一样。
和任何一个下午一样。
但那张照片——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河边。
白裙子。
“陶宁。”他开口。
“嗯?”
“2015年7月14晚上,”他看着她,“你在哪儿?”
陶宁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
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你问这个什么?”她的声音很平。
江澄安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着。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陶宁放下茶杯。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在怀疑我。”她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江澄安没说话。
陶宁转过头,看着他。
“你怀疑我了我姐?”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我问你在哪儿。”
陶宁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有点冷。
有点远。
“那天晚上,”她说,“我在河边。”
江澄安的心猛地收紧了。
“几点?”
“凌晨一点多。”
“在那儿什么?”
陶宁看着他。
“等人。”
“等谁?”
陶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江法医,”她开口,“你真的想知道?”
江澄安没有说话。
陶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那天晚上,我约了一个人。”她说,“在河边见面。”
“谁?”
陶宁转过身。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只有眼睛亮着。
“林染。”她说。
江澄安愣住了。
“林染?”
“嗯。”陶宁说,“我约她见面。想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陶宁沉默了一下。
“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跟踪我。”
江澄安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跟踪?
“林染跟踪你?”
“从2006年开始。”陶宁说,“我十九岁那年,就发现有人跟踪我。但我不知道是谁。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我查到了。”
江澄安看着她。
“你怎么查到的?”
陶宁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苦涩。
“我姐教我的。”她说,“她说,想知道一个人的秘密,就去翻她的垃圾桶。”
江澄安愣了一下。
“垃圾桶?”
“嗯。”陶宁说,“我在林染家门口蹲了三天。翻她扔出来的垃圾。找到了一张照片。”
她走过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江澄安。
江澄安打开。
是一张照片。
林染的。
偷拍的。
偷拍的人——
是陶静。
“我姐也在跟踪她。”陶宁说。
江澄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她们两个,”陶宁说,“互相跟踪了七年。”
江澄安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染跟踪陶静。
陶静跟踪林染。
七年。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陶宁摇摇头。
“不知道。但那天晚上,我约林染出来,就是想问清楚。”
她看着他。
“但我没等到她。”
江澄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几点走的?”
“一点二十。”陶宁说,“等了二十分钟,她没来。我就走了。”
一点二十。
监控拍到的,是一点二十三。
那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你走的时候,”江澄安问,“看见什么了吗?”
陶宁想了想。
“没有。”她说,“河边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江澄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陶宁,”他说,“你相信林染的那个人,是你姐吗?”
陶宁愣住了。
“什么意思?”
江澄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监控截图,递给她。
陶宁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白了。
“这是——”
“2015年7月14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江澄安说,“护城河边。”
陶宁盯着那个侧脸。
穿着白裙子。
长发披肩。
和她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她说。
江澄安看着她。
“我知道。”
陶宁抬起头。
“那这是谁?”
江澄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林染记里写的那句话。
“她的眼睛是热的。不像那个人,凉的。”
热的眼睛是陶宁。
凉的眼睛——
是这个人。
“小静。”他说。
陶宁愣住了。
“什么?”
“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人。”江澄安说,“她没死。”
陶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没死?
那死的是谁?
那个在护城河里捞出来的——
“2015年死的那个人,”江澄安说,“不是小静。”
陶宁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住沙发,才没跌倒。
“那她是谁?”
江澄安看着她。
“那个眼睛是凉的人。”他说。
陶宁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眼睛是凉的人。
林染跟踪了七年的人。
那天晚上在河边的人。
穿着白裙子的人。
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她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江澄安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陶宁。”
她抬起头。
“你没事吧?”
陶宁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
但没有哭。
“江法医,”她说,“如果小静没死——那她在哪儿?”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一件事。
那封信。
埋在老槐树下的那封信。
小静写的。
“我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那个人,是你。”
等的人是她。
那等了十二年之后呢?
她找到她了吗?
“陶宁。”他开口。
“嗯?”
“你想见小静吗?”
陶宁愣住了。
“你知道她在哪儿?”
江澄安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认识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江澄安看着她。
“陈永仁。”
陶宁愣住了。
“但他死了。”
“他是死了。”江澄安说,“但他死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一个我们谁也没想到的人。”
晚上七点,江澄安的车停在一家养老院门口。
陶宁下了车,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这是哪儿?”
“棉纺厂的退休职工养老院。”江澄安说。
陶宁看着他。
“谁在这儿?”
江澄安没有回答。
只是往里走。
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房门前。
他敲了敲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
床上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但那双眼睛——
陶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双眼睛,她见过。
在照片上。
四十年前的照片。
“你是——”她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样。
浅浅的。
神秘的。
但不一样。
因为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宁宁。”她开口,声音沙哑,“你长这么大了。”
陶宁愣住了。
“你——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递给陶宁。
陶宁接过来。
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
一个年轻,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槐树下笑。
另一个,抱着婴儿,站在医院门口。
陶宁盯着那个抱婴儿的女人。
那张脸——
和她妈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个人,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床上的老人。
“你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老人笑了。
眼泪从皱纹里流下来。
“我是你妈。”她说。
陶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妈?
但她妈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
埋在西山墓园。
她亲手埋的。
“不。”她往后退了一步,“你不是。”
老人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悲伤。
“宁宁,”她说,“那个埋在西山的,不是我。”
陶宁愣住了。
“那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是你姐。”
陶宁的腿软了。
江澄安一把扶住她。
“陶宁。”
她没听见。
只是盯着那个老人。
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妈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
“你的眼睛,”她说,“是凉的。”
老人点点头。
“凉的。”她说,“生下来就是凉的。”
她顿了顿。
“你姐的眼睛,也是凉的。”
陶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凉的眼睛。
林染记里写的。
江澄安说的。
那个在河边站着的人。
那个穿着白裙子的人。
是她姐?
还是——
“你姐,”老人继续说,“没有死。”
陶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2015年死的那个,”老人说,“不是她。”
陶宁盯着她。
“那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双凉凉的眼睛里,有太多读不懂的东西。
“宁宁,”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陶宁的心跳得很快。
“准备好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准备好知道,”她说,“你到底是谁。”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