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伤
凌晨三点,江澄安被手机铃声吵醒。
来电显示是法医中心的值班室。他接起来,那边传来小林慌张的声音:“江哥,你得来一趟。那具女尸——陶静的尸体,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有人……有人动过。”
江澄安赶到法医中心的时候,天还没亮。走廊里亮着惨白的光灯,小林站在解剖室门口,脸色比灯光还白。
“怎么回事?”江澄安边走边问。
“我也不确定。”小林跟在他身后,“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解剖室这边有动静。我过来看,门开着一条缝。我以为是谁忘了关门,就顺手推开看了一眼——”
他停住脚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尸体被人翻动过。冷藏柜的抽屉被拉开,尸袋的拉链被拉开了一半。”
江澄安推开门,走进解剖室。
冷藏柜的抽屉确实被拉开了一格,正是存放陶静尸体的那一格。尸袋的拉链被拉开到口位置,露出死者苍白的脸和肩膀。
江澄安戴上手套,走近仔细查看。
尸体的姿势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的左手被从身侧挪到了腹部。
左手。
断掉的那只是右手。左手完好无损。
他俯下身,托起死者的左手,仔细查看。
手腕内侧,和右手同样的位置——
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不是勒痕,不是疤痕,是某种更浅的东西。像是被时间磨损掉的印记,只有凑近了,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出一点点轮廓。
那曾经是一个字。
江澄安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闪过陶宁昨晚说过的话。
“你有没有觉得,我姐姐的手腕上少了什么东西?”
她说的不是右手。是左手。
他迅速打开手机,调出昨天拍的左手照片。照片上,那个位置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冷藏柜上方的监控摄像头。
小林的脸色更难看了:“监控坏了。三天前就报修了,一直没人来。”
江澄安没说话。他重新看向死者的左手,看向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有人在凌晨两点潜入法医中心,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只为翻动一具无名女尸的左手。
他们想掩盖什么?
还是——想提醒他什么?
他想起陶宁离开时的那个笑容。她说:“我明天再来。”
天亮了。
上午九点,江澄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旧卷宗。他通宵没睡,把那几起旧案又过了一遍。
死者都是女性,年龄相仿,死因都是溺亡,尸体上都没有身份证明。最关键的是,其中两份卷宗里,尸检照片上能隐约看到死者的手腕内侧——有和陶静类似的那种淡淡痕迹。
他找到当年负责这些案件的警官,电话打过去,对方已经退休了。再打给现在的辖区派出所,接电话的年轻民警查了半天档案,告诉他:这些案子都是按意外溺亡结案的,卷宗已经归档,没什么特别。
“没什么特别。”
江澄安挂掉电话,盯着那几张照片。
五年前,七年前,十年前。
三个女人,同样的死法,同样的无名无姓,同样的手腕内侧有被抹去的印记。
这不是巧合。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陶宁站在门口。她还穿着昨天那身黑裙子,长发披着,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一些。
“江法医。”她走进来,“我来回答你昨晚的问题。”
江澄安看着她:“昨晚是你吗?”
陶宁愣了一下:“什么?”
“凌晨两点,解剖室。”
陶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我。”
她回答得太快,太坦然,反而让江澄安不确定了。
“你怎么证明?”
陶宁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江法医,如果是我,我会等到第二天再来敲门吗?”
江澄安没有说话。
陶宁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视线落在桌上的卷宗上。她扫了一眼那些照片,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我姐姐的手腕上,本来有一个纹身。”她说。
江澄安心里一动:“什么纹身?”
“一个名字。”陶宁转过头来看着他,“‘安’。”
安。
江澄安想起那块布片上的两个字:安宁。
“谁的名字?”
陶宁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妈说,是我爸的名字。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江澄安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个纹身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陶宁说,“我姐离家出走那年,我十五岁。那时候纹身还在。后来……后来我再见到她,已经是三年后。那时候手腕上就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了。我问她怎么弄掉的,她不肯说。”
江澄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姐姐离家出走过?”
陶宁点点头:“她十七岁那年走的。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说要去找一个人。我妈不让,她就偷偷跑了。”
“找谁?”
“不知道。”陶宁抬起眼睛看着他,“信上没说。”
江澄安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来找他,说是认领尸体。但她从头到尾没有哭过,没有表现出任何悲痛。她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只是在陈述事实。
“陶小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和你姐姐感情好吗?”
陶宁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她说,“很好。”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江澄安注意到,她说“很好”这两个字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江法医,”陶宁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
“什么?”
“有些伤口,表面上好了,但底下一直在烂。”她抬起头看着他,“很多年以后,你以为它已经不存在了,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脓来。”
江澄安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点在跳动。
“你姐姐的伤口是什么?”
陶宁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我姐走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她说,“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她说什么来着——她说,宁宁,等我回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不知道。”陶宁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回来。”
江澄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距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站在窗前的样子,太孤单了。
“陶小姐——”
“叫我陶宁。”她转过头来看着他,又露出那个淡淡的笑容,“叫陶小姐太生分了。”
江澄安愣了一下。
生分?
他们才认识两天。
“你昨晚问我,我姐姐的手腕上少了什么。”陶宁看着他,“我告诉你少了什么了。现在,你能回答我昨晚的问题了吗?”
江澄安想起她昨晚临走时说的话。
“我姐姐是淹死的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他不知道这潭水底下藏着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说真话。
“据目前的检验结果,符合溺亡特征。”他说,“但——”
“但什么?”
“但有些地方不太对。”
陶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哪里不对?”
“她的肺里没有足够的水。”江澄安说,“溺亡的人,肺部会大量进水。但你姐姐的肺里,水量明显偏少。”
陶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澄安继续说:“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是她落水的时候已经濒临死亡,呼吸很微弱,所以吸入的水少。二是——”
他停住了。
“二是什么?”
江澄安看着她:“二是她是在别处死亡,然后被抛尸入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陶宁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江法医,”她说,“谢谢你跟我说真话。”
江澄安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突然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陶宁收起笑容,低头想了想。
“我想看看我姐姐的遗物。”她说,“可以吗?”
江澄安犹豫了一下:“按规定,需要走流程——”
“江法医,”陶宁抬起眼睛看着他,“我姐姐死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我小时候所有事情的人。她没了,我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江澄安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能看见那潭深水底下,有一点微弱的光。
“跟我来。”他说。
证物室在走廊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江澄安刷了卡,推开门,打开灯。
陶静的遗物不多。一套湿透的衣服,一双鞋,一个空荡荡的帆布包,还有那系着铃铛的红绳。
陶宁走过去,拿起那红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铃铛轻轻晃了晃,没有响。
“这个铃铛,”她说,“是我刻的那朵梅花。”
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你知道我为什么刻梅花吗?”
江澄安摇摇头。
“因为她小名叫梅梅。”陶宁说,“我妈起的。说冬天生的,希望她像梅花一样,能在冷的地方活下去。”
她把铃铛放回证物袋,拿起那个帆布包。
包是空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
但陶宁没有放下。她把包翻过来,看着底部的接缝处,伸手摸了一下。
“有东西。”她说。
江澄安凑过去看。包的内衬和底部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夹层。不仔细摸本发现不了。
陶宁用手指一点点摸索,终于从夹层里夹出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薄,已经发黄变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老城区,水塔街,十七号。”
陶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江澄安问。
陶宁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江法医,”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江澄安看着她。
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案子还没有结,死者家属不能擅自行动。何况他只是个法医,不是刑警,没有义务陪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女人去查什么线索。
但他听见自己说:
“好。”
下午三点,江澄安把车停在水塔街的路口。
这是一条很老的街。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建的,墙面斑驳,电线杂乱地纠缠在半空中。街口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
“十七号。”陶宁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应该往里面走。”
两个人沿着窄窄的巷子往里走。越往里,房子越破旧。有些门框上贴着封条,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十七号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楼下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门牌锈得看不清数字。
“是这里吗?”江澄安问。
陶宁点点头。她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澄安推开铁门。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地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湿的霉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气息。
楼梯在右手边,窄而陡。
陶宁走在前面,江澄安跟在后面。
二楼,三楼。
三楼只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泛白的封条,期是三年前。
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过。
江澄安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开了。
里面很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江澄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了屋子。
很小的一间房。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蜘蛛网。
陶宁走到桌前,看着桌上摆着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某个湖边,对着镜头笑。
那个女人,和陶宁有六七分相像。
“是她。”陶宁的声音很轻,“这是我姐。”
江澄安走过去,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她的笑容很灿烂,眼睛亮亮的,和陶宁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完全不同。
陶宁伸手拿起照片。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怎么了?”
陶宁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递给他。
纸上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死了。不要找我,也不要相信任何人。——陶静。”
期,是十二年前的七月十四。
江澄安盯着那个期。
十二年前的七月十四,和序言里那条短信的期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陶宁。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肩膀微微颤抖。
“江法医,”她的声音哑了,“我姐十二年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终于泛起波澜。
外面,天快黑了。
巷子里传来野猫的叫声,尖锐而悠长。
江澄安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陶静十二年前写下那张字条的时候,陶宁才多大?
十五岁。
十五岁的小女孩,姐姐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信。十二年后再见面,是在太平间的冷藏柜里。
他突然很想问陶宁:这十二年,你是怎么过的?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陶宁把照片和那张字条小心地收进口袋,转过身来看着他。
“江法医,”她说,“我请你吃饭吧。”
江澄安愣了一下:“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又亮了起来,“顺便,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
“什么事?”
陶宁沉默了一会儿。
“关于我姐姐的,”她说,“也关于我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关于你的事。”
江澄安皱起眉头:“关于我?”
陶宁点点头。
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奇怪的弧度。
“江法医,”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偏偏来找你?”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天彻底黑了。
巷子深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门响。
陶宁转身走向楼梯。
“走吧,”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路上慢慢说。”
江澄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在电梯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直直的,深深的,像要从他眼底看到什么东西似的。
他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