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遗言
陈永仁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江澄安站在那栋楼前,看着法医中心的车消失在厂区门口。一夜没睡,他的眼睛有点涩,但他不想离开。
那扇窗户还亮着。
现场勘查的人进进出出,拍照的拍照,取证的取证。林染站在三楼那个房间里,正在和刑警队的人说话。文理蹲在门口,脸色煞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困的。
陶宁坐在楼下的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江澄安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冷吗?”
陶宁摇摇头。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地上的一丛荒草。那丛草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死的时候,”她突然开口,“眼睛是睁着的。”
江澄安没说话。
“他在看我。”陶宁说,“他死的时候,在看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江澄安看见,她抱着膝盖的手指,攥得很紧。
“陶宁。”
她抬起头。
江澄安在她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死的时候,”他说,“看的不是你。”
陶宁愣了一下。
“那看谁?”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看你身后。”他说,“有人在门口。”
陶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门口。
那扇门。
她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陈永仁躺在房间里,口着那把刀。他还没有死透,眼睛睁着,嘴角上扬——
在看她身后。
她身后有什么?
有人?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抖,“是凶手?”
江澄安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陈永仁还活着。他看见了那个人。”
陶宁攥紧了手指。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告诉你了。”江澄安说。
陶宁愣住了。
“什么?”
江澄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那是陈永仁的手。
死的时候,他的手攥着拳头。法医把他手指掰开的时候,发现手心里有一张纸条。
很小,很皱,被汗浸透了。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江澄安放大照片,让陶宁看清楚。
那三个字是——
“找阿宁。”
陶宁盯着那三个字,眼眶突然热了。
找阿宁。
他死之前,想的不是自己。
是告诉她。
告诉她,凶手是谁。
但她来晚了。
她来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这三个字。
“他认识那个人。”江澄安说,“他看见了,认出来了。所以他想告诉你。”
陶宁低下头。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上。
她没出声,只是肩膀轻轻抖着。
江澄安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蹲在她旁边,陪着。
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荒草的气息。
远处,有鸟开始叫了。
过了很久,陶宁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这三个字,”她说,“不是写给我的。”
江澄安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陶宁指着那三个字。
“找阿宁。”她说,“阿宁是我。但他叫我阿宁的时候,是在——”
她顿了顿。
“是在我小时候。”
江澄安明白了。
“他只在你小时候见过你。”
陶宁点点头。
“2003年,我姐带我来这儿爬树。他躲在暗处,看见了我。那时候他叫我阿宁。”
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但他一直记得我。”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是悲伤。
也是温暖。
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躲在暗处看了她姐二十年,看了她一眼。
死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她的名字。
“找阿宁。”
不是让她去找凶手。
是让找到她的人,把这四个字告诉她。
告诉她,他记得她。
“陶宁。”江澄安开口。
她抬起头。
“他爱你。”他说。
陶宁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晨风里的露水。
“我知道。”她说。
林染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走到江澄安和陶宁面前,看了看陶宁红红的眼眶,什么也没问。
“有发现。”她说。
江澄安站起来。
“什么?”
林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递给他。
里面是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一棵槐树下。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男人旁边。
男人没有笑。
女人在笑。
和那张黑白合影一样。
但这一张——
照片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婴儿。
被女人抱在怀里。
江澄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陈永仁藏在身上的。”林染说,“贴身藏的。”
江澄安盯着那张照片。
年轻男人是陈永仁。
年轻女人是陶秀英。
那个婴儿——
“陶静。”陶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我姐。”她说,“刚出生的时候。”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张照片,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一直带着。”她的声音很轻,“三十年。”
三十年。
从陶静出生,到陈永仁死。
他一直带着这张照片。
贴身的。
“还有这个。”林染又拿出一个证物袋。
是一个笔记本。
很旧了,封皮都磨破了。
“在他的枕头底下找到的。”
江澄安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期是1988年7月。
陈永仁离职的那一年。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1988年7月14。今天我离开了厂里。以后不能再天天看见她了。但我会记得她的样子。每一天都记得。”
她。
是谁?
陶秀英?
还是陶静?
江澄安继续往后翻。
记很简短,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一个月一篇,有时候半年一篇。
但每一篇的开头,都是同一个期。
7月14。
“1989年7月14。她一岁了。我去看了她。她妈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胖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大。我想走过去,抱抱她。但我不能。”
“1990年7月14。她两岁了。会走路了。她妈牵着她,在巷口买糖葫芦。她笑得真好看。和她妈年轻时一样。”
“1991年7月14。她三岁了。她妈送她去幼儿园。她背着一个小书包,一蹦一跳的。我跟在后面,看了一路。她没发现我。”
……
一年一年。
从一岁到十七岁。
每一年的7月14,陈永仁都会去看陶静。
偷偷地看。
躲在暗处看。
看她长大。
看她从婴儿变成少女。
看她笑,看她哭,看她跑,看她跳。
看她——
“1998年7月14。她十二岁了。今天她一个人来了厂里。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但她来了。我躲在暗处,看着她。她在那棵槐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江澄安的手停住了。
朝我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
她发现他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和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我知道——她知道我在那儿。”
她知道。
十二岁的陶静,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但她没有害怕。
她笑了。
“2000年7月14。她十四岁了。今天她又来了。带了一本书,坐在树下看。我躲在暗处,看着她。看了很久。走的时候,她把那本书留在树下。我捡起来。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知道你是谁。’”
江澄安抬起头,看向陶宁。
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她知道。”陶宁轻声说,“我姐一直知道。”
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
知道他在暗处看着她。
知道她每年7月14来,是为了让他看见自己。
“2003年7月14。她十七岁了。今天她带了一个小女孩来。是她妹妹。她在教她爬树。她笑得很开心。比任何时候都开心。我知道——她要走了。”
2003年。
陶静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她走之前,来见我。第一次,面对面地见我。她说,爸,我来了。我哭了。她给我擦了眼泪。她说,别哭,以后我陪你。”
以后我陪你。
十二年。
从2003年到2015年。
陶静没有失踪。
她住在这儿。
和她的亲生父亲一起。
“2015年7月14。今天是她三十二岁生。我做了长寿面,等她回来吃。但她没回来。我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有人告诉我——护城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江澄安的手攥紧了笔记本。
2015年7月14。
陶静生那天。
她死了。
死在护城河里。
“我知道是谁了她。但我不能说。因为我答应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谁?
江澄安飞快地往后翻。
但后面的页是空白的。
只有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期是今天。
2023年7月20。
“阿宁来了。我告诉她真相。然后我去见她。那个了静静的人。我等了八年。今天,该结束了。”
江澄安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轰的一声。
该结束了。
陈永仁知道凶手是谁。
他约陶宁今晚见面,就是要告诉她真相。
但在陶宁来之前,他先去见了那个人。
那个了陶静的人。
然后——
他死了。
那个人了他。
“他约的是凶手。”江澄安说。
林染看着他。
“什么?”
“他今晚约的人,”江澄安指着那行字,“不是陶宁。”
陶宁愣住了。
“不是我?”
“是你。”江澄安说,“但他先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了你姐的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也在这儿。”
陶宁的后背突然凉了。
那个人也在这儿。
在陈永仁约她之前,那个人先来了。
了陈永仁。
然后走了。
在她来的时候,那个人——
“他还在。”江澄安说。
陶宁看着他。
“什么?”
江澄安没有解释。他转身就往楼上跑。
林染愣了一下,跟着跑上去。
陶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突然想起刚才进那个房间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
是——
香水味。
很淡。
女人的香水味。
楼上,江澄安站在那个房间里,四处查看。
陈永仁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一摊血。
他蹲下来,看着那摊血。
血迹旁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小。
女人的脚印。
和河边那个,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有一头发。
很长。
黑色的。
女人的头发。
他把头发小心地收进证物袋,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林染正在等他。
“凶手是个女人。”她说。
江澄安点点头。
“她了陈永仁。就在陶宁来之前。”
“她怎么知道陈永仁要约陶宁?”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一直在看着。”他说,“看着陈永仁,看着陶宁,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林染的眉头皱紧了。
“她是谁?”
江澄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破窗。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斑驳的墙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陈永仁记里写的那句话。
“我知道是谁了她。但我不能说。因为我答应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是谁?
能让陈永仁闭嘴八年的人。
是谁?
“陶秀英。”他说。
林染愣了一下。
“什么?”
“陶宁的母亲。”江澄安说,“陈永仁答应的人,是她。”
林染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凶手是谁?”
江澄安点点头。
“她知道。但她不能说。因为她答应了另一个人。”
“谁?”
江澄安看着她。
“那个凶手。”
楼下,陶宁还站在那块石头旁边。
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照片。
陈永仁和陶秀英,抱着婴儿陶静。
一家三口。
她从来没见过的一家三口。
“陶宁。”
她抬起头。
江澄安站在她面前,逆着光。
“我们得去一个地方。”他说。
陶宁看着他。
“哪儿?”
“墓。”
陶宁愣了一下。
“为什么?”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说,“她可能藏了答案。”
陵园在城西的山坡上,一片安静的松柏林里。
陶秀英的墓在最里面,靠着一棵老松树。
陶宁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但眉眼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和陶静一模一样。
“妈。”陶宁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江澄安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
过了很久,陶宁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
凉凉的。
石头是凉的。
“她死的时候,”她轻声说,“也是这样的天气。夏天,很热。但她的手是凉的。我握着她的手,从中午握到晚上。一点点变凉。”
江澄安没说话。
只是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陶宁站起来,转过身。
“你说她藏了答案,”她看着江澄安,“在哪儿?”
江澄安走到墓碑后面,蹲下来。
墓碑的底座是一块大理石,和墓碑之间有一道缝隙。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
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硬硬的。
他小心地拿出来。
是一个铁皮盒子。
和陶宁在老屋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陶宁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
江澄安站起来,把盒子递给她。
陶宁接过来,手有点抖。
没有锁。
她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沓信。
手写的。
信封都发黄了。
最上面那封,收信人写着——
“阿宁”。
陶宁的手抖了一下。
她抽出那封信,展开。
“阿宁: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今天写下来,放在这儿。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
你姐不是我的。
但我知道是谁的。
那个人,我也认识。
她叫——”
陶宁的手停住了。
信纸的下半截,被什么东西撕掉了。
只剩一个“她”字。
“被撕了。”江澄安说。
陶宁翻遍了盒子。
所有的信,下半截都被撕掉了。
“有人来过。”江澄安说,“在你之前。”
陶宁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人知道我妈藏了东西。找到了,撕掉了。”
江澄安点点头。
“那个人,就是了你姐的人。”
陶宁低下头,看着那些残缺的信。
她妈临死之前,写下这些信。
把真相藏在墓里。
等着她来发现。
但有人先来了。
撕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那个人——
“她一直看着。”陶宁轻声说,“看着我,看着我妈,看着陈永仁。这么多年,她一直在。”
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
“她是谁?”
江澄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信,看着那些被撕掉的边缘。
撕得很整齐。
不是用手撕的。
是用刀。
很锋利的刀。
他想起那把在陈永仁口的刀。
刀柄上系着红绳。
和陶静那枚铃铛一样。
那个女人,了陶静,了老门卫,了陈永仁。
现在,她撕掉了陶母的信。
她在掩盖什么?
“陶宁。”他开口。
陶宁看着他。
“你妈在信里说,那个人她也认识。”
陶宁点点头。
“你妈认识的人,”江澄安说,“你认识吗?”
陶宁愣住了。
她妈认识的人。
她妈的朋友、同事、邻居——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
“李姨。”她说。
江澄安看着她。
“那家面馆的老板娘。”
陶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妈和她认识几十年了。我姐小时候,她也抱过。”
她顿了顿。
“我姐的照片,她看过。那些死在护城河里的女人,她都知道。”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想起那天在面馆里,李姨说的那些话。
“你姐走之前那段时间,总往城西跑。”
“她说她看见鬼了。”
“城西那片老厂区,夜里有人在烧纸。”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走。”江澄安说。
“去哪儿?”
“面馆。”
那家面馆还在老地方。
但门关着。
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
“店主有事,歇业三天。”
江澄安盯着那张纸,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三天。”他说,“陈永仁死的那天开始歇的。”
陶宁的脸白了。
“她——”
“她跑了。”林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刚查到的。李桂香,五十八岁,原棉纺厂食堂职工。1988年离职。和陶秀英同一年。”
1988年。
又是那一年。
“她和陶秀英什么关系?”江澄安问。
林染翻着手机。
“同事。”她说,“也是室友。当年棉纺厂的女工宿舍,她们俩住一间。”
室友。
住了好几年的室友。
“还有。”林染继续说,“2003年,她也离职了。从那之后就开了这家面馆。”
2003年。
陶静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她在棉纺厂了十几年,”江澄安说,“对那儿很熟。”
林染点点头。
“熟得可以躲在暗处,不被发现。”
陶宁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脑子里乱成一团。
李姨。
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女人。
那个每次去面馆都多给她加个鸡蛋的女人。
那个她姐失踪后,经常安慰她妈的女人。
是凶手?
“不。”她轻声说。
江澄安看着她。
“陶宁。”
“她不可能是凶手。”陶宁说,“她对我妈那么好。我姐走了之后,她经常来我家,陪我妈说话。我妈生病的时候,她天天去医院送饭。”
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
“她不可能我姐。”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恐惧。
是不信。
是不愿意相信。
“陶宁。”他开口。
她没应。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为什么要我姐?”
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她和我妈那么好。她看着我姐长大。她——”
她停住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老屋,她翻那个铁皮盒子的时候,有一张照片——
一张合影。
陶秀英和李桂香。
年轻的时候,站在棉纺厂门口,搂着肩膀笑。
那时候她们多年轻。
多要好。
但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1985年。最好的朋友。”
1985年。
第二年,陶静出生了。
陶静的父亲,是陈永仁。
而陈永仁——
“陈永仁,”她突然说,“也认识李姨。”
江澄安看着她。
“他们都是棉纺厂的。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李姨和陈永仁——”
她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李姨喜欢陈永仁呢?
如果陈永仁喜欢的是陶秀英呢?
如果——
“因爱生恨。”林染说。
陶宁抬起头。
林染看着她。
“很老套的故事。”她说,“但老套的故事,往往是真的。”
陶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李姨因为嫉妒,了陶静。
那她这些年——
那些笑脸,那些关心,那些鸡蛋——
都是假的?
“江法医。”她的声音很轻。
江澄安走到她身边。
“嗯?”
“如果真的是她,”陶宁说,“我该怎么办?”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找到她。”
陶宁抬起头。
“问清楚。”
陶宁看着他。
“然后呢?”
江澄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结果是什么。
他都会陪着她。
“然后,”他说,“我陪着你。”
陶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晨风里的露水。
“谢谢。”她说。
林染在旁边咳了一声。
“煽情的话等会儿再说。”她举起手机,“找到她了。”
江澄安和陶宁同时看向她。
“她在哪儿?”
林染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抬起头。
“棉纺厂。”
三个人赶到棉纺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西斜,把那些破败的楼房镀上一层金黄。
厂区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她在里面?”江澄安问。
林染点点头。
“监控拍到的。今天凌晨四点,她从后门进去的。一直没出来。”
凌晨四点。
陈永仁死后两个小时。
她一直在这儿。
躲在那片废墟里。
“走。”江澄安说。
三个人往里走。
走过第一栋楼,第二栋楼。
走到那棵老槐树前的时候,陶宁停下了脚步。
那棵树还在。
比她记忆中更高了,更老了。
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呛人。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五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一动不动。
“李姨。”陶宁开口。
女人转过身来。
是李桂香。
那张脸,陶宁从小看到大。
此刻却那么陌生。
她看着陶宁,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是悲伤。
是愧疚。
还是——
解脱。
“小宁。”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陶宁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
“为什么?”她问。
李桂香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样。
嘴角上扬。
浅浅的。
诡异的。
悲伤的。
“因为,”她说,“他爱的是你妈。”
陶宁愣住了。
他。
陈永仁。
“我爱了他二十年。”李桂香说,“从进厂第一天就喜欢他。可他眼里只有你妈。你妈嫁人了,他还爱她。你妈生了孩子,他还爱她。你妈——”
她顿了顿。
“你妈什么都不要他。他还是爱她。”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你姐出生了。是她和他的孩子。我看着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长得越来越像他。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陶宁没有说话。
李桂香也不需要她回答。
“每次看见她,我就想起他。想起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一样。普通的,客气的,疏远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了她。”
陶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不是我亲手的。”李桂香打断她,“但是我让她死的。”
她抬起头。
“2015年7月14。我约她出来。我说你妈病了,想见你。她就来了。一个人。走到护城河边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
陶宁攥紧了拳头。
“谁?”
李桂香看着她。
眼睛里有泪光。
“你猜。”
陶宁愣住了。
她盯着李桂香,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愧疚。
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
等着她发现什么。
“不是你自己?”江澄安问。
李桂香摇摇头。
“我下不了手。”她说,“她小时候我抱过她。她叫我李姨。她给我摘过槐花。”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那天下着雨。我站在河边,看着她。我想告诉她,快跑。但我没说。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她顿了顿。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推了她一把。”
“那个人是谁?”江澄安追问。
李桂香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陶宁。
“你真的不知道吗?”她问。
陶宁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盯着李桂香,盯着那双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动。
那个人。
那个推了陶静一把的人。
李桂香知道是谁。
但她不说。
她在等。
等——
“是我妈?”陶宁的声音很轻,很抖。
李桂香没有回答。
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陶宁的腿软了一下。
江澄安一把扶住她。
“陶宁——”
她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李桂香,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上的眼泪。
是真的。
“我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妈了我姐?”
李桂香摇摇头。
“不是。”
陶宁愣住了。
“什么?”
李桂香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你妈想她。”她说,“但她下不了手。”
她顿了顿。
“推她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
“是我。”
陶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她。
不是她妈。
是她。
李桂香。
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女人。
那个给她多放鸡蛋的女人。
那个陪她妈走过最后子的女人。
是凶手。
“你——”陶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李桂香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恨你妈。”她说,“但我更恨我自己。”
她笑了。
那个笑,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样。
嘴角上扬。
诡异的。
悲伤的。
“这些年,”她说,“我每天都梦见静静。梦见她掉进河里,伸手喊救命。我站在岸边,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
“所以我开始烧纸。给那些死在河里的女人烧纸。给静静烧纸。我想让她们原谅我。”
她抬起头,看着陶宁。
“但她们不原谅我。”
陶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了她姐。
然后在她妈最难过的时候,天天去陪着。
给她妈送饭,陪她说话,帮她照顾家里。
是愧疚?
还是——
“你爱我妈?”陶宁问。
李桂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我爱过你爸。”她说,“后来,我爱上了你妈。”
陶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
“很奇怪是吧?”李桂香说,“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恨了她那么多年,恨她抢走了他。可她生病的时候,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那么瘦,那么虚弱。我突然发现,我不恨她了。”
她顿了顿。
“我爱她。”
陶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这个女人,看着这个了她姐、又爱着她妈的女人。
复杂得让人不知该恨还是该同情。
“你了我姐。”她终于开口。
李桂香点点头。
“我了她。”
“那你——”
“我知道。”李桂香打断她,“我会偿命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刀。
很旧了,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江澄安一步跨到陶宁前面,护住她。
李桂香看着他们,笑了。
“别怕。”她说,“不是你们的。”
她把刀举起来。
刀尖对着自己的口。
“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她说,“够了。”
陶宁瞪大了眼睛。
“不要——”
但刀已经刺下去了。
鲜血涌出来,染红了那件灰色的旧外套。
李桂香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她看着陶宁,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
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样。
但不一样。
因为她在说——
“对……不起……”
陶宁扑过去,跪在她身边。
“李姨!李姨!”
李桂香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封信……”她的声音很弱,“不是我撕的……”
陶宁愣住了。
“什么?”
“墓……有人先去了……不是我……”
陶宁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她?
那是谁?
“还有……”李桂香的手抬起来,指着那棵树,“树底下……”
她的手垂下去。
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留着那个笑。
陶宁跪在那里,看着她的脸。
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为李姨?
为她姐?
为她妈?
还是为这个纠缠了二十年的故事?
江澄安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陶宁。”
她抬起头。
泪流满面。
“她说不是她撕的信。”陶宁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人在。”
江澄安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下。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他拿起来。
是一个信封。
很旧了,被雨水浸过,边角都发毛了。
信封上写着——
“阿宁亲启”。
江澄安走回来,把信封递给陶宁。
陶宁接过来,手在抖。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
是手写的。
字迹她认识。
她妈的。
“阿宁: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今天写下来,放在这儿。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
静静的死,和我有关。
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天,我约静静见面。我想告诉她真相。关于她爸,关于我,关于李姨。
但有人先到了。
那个人,是我最信任的人。
她了静静。
然后告诉我,如果我报警,她就了你。
我害怕了。所以我沉默了。
这些年,我每天梦见静静。梦见她喊救命。我多想告诉她,妈对不起你。
阿宁,原谅妈。妈不是个好妈妈。
那个人,你也认识。
她叫——”
信到这里,断了。
不是被撕的。
是没写完。
陶宁翻到最后一页。
背面还有一行字。
是后来加上去的。
字迹不一样。
她见过。
在陈永仁的遗书里。
“真相在地下。来云湖。”
陶宁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江法医。”她的声音很轻。
江澄安走过来。
“怎么了?”
陶宁把信递给他。
他看完,眉头拧紧了。
“这是陈永仁的字。”他说。
陶宁点点头。
“他来过这儿。”她说,“在我妈死后。他找到了这封信。加上了这行字。”
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
“他说真相在地下。”
“云湖。”
陶宁点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天快黑了。
远处,林染正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风吹过来,槐花簌簌落下。
落在那棵老树下。
落在李桂香身上。
落在陶宁肩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片她从小熟悉的地方。
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案子,比她想象的要深。
深得能淹死人。
“江法医。”她开口。
“嗯?”
“明天,”她说,“我们去云湖。”
江澄安看着她。
“好。”
陶宁转过身,看着那棵老槐树。
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
“不管底下是什么,”她说,“我要知道真相。”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
和她一起,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