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水底
李桂香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陶宁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厂区门口。夜风吹过来,槐花还在落,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一动不动。
江澄安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
林染走过来,看了陶宁一眼,压低声音对江澄安说:“笔录明天做。今晚让她好好休息。”
江澄安点点头。
林染走了。文理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满脸担忧。但被林染拽了一把,还是乖乖走了。
厂区门口只剩下江澄安和陶宁。
还有风,和槐花。
“陶宁。”江澄安开口。
她没应。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但那种亮,让他有点担心。
“你还好吗?”
陶宁转过头,看着他。
“江法医,”她说,“你信命吗?”
江澄安愣了一下。
“不信。”
陶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
“我以前也不信。”她说,“但现在——”
她顿了顿。
“我姐死在7月14。陈永仁也死在7月14。李姨也死在7月14。我妈的信,也是7月14写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也是7月14。”
江澄安的心猛地收紧了。
7月14。
又是这个期。
“十二年到了。”他轻声说。
陶宁看着他。
“什么?”
“老门卫死的时候,留下的那行血字。”江澄安说,“十二年到了。下一个是谁?”
陶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个是谁?
李桂香死了。
下一个——
是她?
还是——
“江法医。”她开口。
“嗯?”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那个撕了我妈信的人,会不会也在这儿?”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恐惧。
但也有别的。
“我送你回去。”他说。
陶宁摇摇头。
“我不想一个人。”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那我陪你。”
陶宁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很沉,很稳。
像一块石头。
“好。”她说。
江澄安的车停在河边。
他没开回家,只是沿着河慢慢地开。
陶宁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突然开口。
“江法医。”
“嗯?”
“你家里有什么人?”
江澄安顿了一下。
“没人。”
陶宁转过头看着他。
“父母呢?”
“死了。”
“兄弟姐妹?”
“没有。”
陶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一个人?”
江澄安点点头。
“很多年了。”
陶宁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她问,“不孤单吗?”
江澄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习惯了。”
陶宁没再问。
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开到那栋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江澄安把车停好,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也没动。
“江法医。”陶宁开口。
“嗯?”
“你能陪我上去吗?”
江澄安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好。”
六楼。
陶宁打开门,走进去。
江澄安跟在后面。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些照片。
陶宁打开灯。
灯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墙上的那些照片。
大多是风景。也有几张人像——陶宁自己的,还有一张,是陶静和她母亲的合影。
陶宁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这是唯一一张。”她说,“我们三个人的合影。”
江澄安走过去。
照片上的陶宁大概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被姐姐搂在怀里。母亲站在旁边,手搭在两个孩子肩上,笑得很温柔。
很普通的全家福。
但现在看,每一张脸都藏着秘密。
“你坐。”陶宁说,“我去倒水。”
她进了厨房。
江澄安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但很温馨。一看就是住了很久的地方。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他拿起来看。
是陶宁自己。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某个湖边,对着镜头笑。笑容很灿烂,眼睛亮亮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是六年前。”
陶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了两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那时候我刚毕业。”她说,“觉得世界特别美好。”
江澄安看着她。
“现在呢?”
陶宁想了想。
“现在,”她说,“不知道。”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江法医。”
“嗯?”
“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有。”
“什么事?”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里亮晶晶的眼睛。
陶宁也不追问。
她只是靠进沙发里,抱着膝盖。
“我后悔没多陪陪我姐。”她说,“小时候她总带我玩,我长大了,就不理她了。嫌她烦,嫌她管我太多。”
她顿了顿。
“后来她走了。我想告诉她我不嫌她烦了,已经没机会了。”
江澄安看着她。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灯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光里。
他突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但他没有。
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
“陶宁。”他开口。
她转过头。
“明天去云湖,”他说,“我陪你去。”
陶宁看着他。
“万一有危险呢?”
“我挡着。”
陶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江法医,”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是她的影子。
也是他的。
“我不知道。”他说。
陶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
“江法医。”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我可能也不是好人?”
江澄安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陶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接近你,”她说,“不只是为了查案子。”
江澄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为了什么?”
陶宁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她说,“你像我姐。”
江澄安愣住了。
“什么?”
陶宁笑了一下。
“我姐也这样。”她说,“冷冷的,不爱说话。但对我很好。”
她顿了顿。
“看见你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信。”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藏着太多东西。
有秘密。
有恐惧。
也有——
信任。
“那你现在呢?”他问,“还信吗?”
陶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眼睛很亮。
“信。”她说。
江澄安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她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搭在他手背上。
他没动。
就那么让她握着。
过了很久,陶宁松开了手。
“晚了。”她站起来,“你该回去了。”
江澄安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陶宁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明天,”他说,“我来接你。”
陶宁点点头。
江澄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她的声音。
“江法医。”
他停下脚步。
“晚安。”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他轻轻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澄安准时出现在楼下。
陶宁已经在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早饭。”她递给他。
江澄安接过来。
还是楼下早餐店的包子和豆浆。
“谢谢。”
两个人上了车。
云湖在郊区,开车要一个小时。
路上,陶宁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澄安也没打扰她。
开到一半,她突然开口。
“江法医。”
“嗯?”
“如果真相很难接受,”她说,“你还会告诉我吗?”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会。”
陶宁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是真相。”
陶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不会说谎。”
江澄安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云湖到了。
还是那片水,还是那些荒草,还是那几间破旧的木屋。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陶宁站在湖边,看着那片水。
“他说真相在地下。”她说,“地下是什么意思?”
江澄安四处看了看。
地下。
要么是埋着什么东西。
要么——
“水底下。”他说。
陶宁看着他。
“你是说——”
江澄安点点头。
“那个水库。底下可能藏着什么。”
陶宁看着那片水。
很深。
很黑。
水面上漂着一些浮萍,绿得发黑。
“有船吗?”她问。
江澄安摇摇头。
“但那边有间木屋。可能留着什么。”
两个人往木屋走去。
木屋很旧了,门都歪了。江澄安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
墙角堆着一些渔网和杂物。
陶宁走过去,翻了翻。
最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防水袋。
很旧了,上面落满了灰。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和之前那些一样——不同年龄的陶静。
但最后一张,不一样。
是一张水下照片。
很模糊,像是用防水相机拍的。
照片上是一扇铁门。
生锈的,半掩着的,在水底下。
门后面,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
陶宁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水库底下。废弃的泵房。”
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
“泵房?”
江澄安接过照片,仔细看。
那个铁门,确实是泵房的门。这种水库底下,一般都有泵房,用来抽水灌溉。
但这个泵房——
废弃了。
沉在水底。
里面有什么?
“得下去看看。”他说。
陶宁看着他。
“你懂潜水?”
“懂一点。”江澄安说,“以前学过。”
陶宁沉默了一下。
“我跟你下去。”
江澄安摇摇头。
“太危险。”
“那是泵房是我姐的。”陶宁说,“我要去。”
江澄安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他见过。
在老屋,在她姐的照片前。
在棉纺厂,在陈永仁的尸体前。
在昨晚,在她握住他手的那一刻。
那是倔强。
也是——
“好。”他说,“但必须听我的。”
陶宁点点头。
两个人在木屋里找了找,找到一些旧装备——潜水服、氧气瓶、脚蹼。都很旧了,但还能用。
“应该是陈永仁留下的。”陶宁说。
江澄安检查了一遍装备。
能用。
换上潜水服,两个人站在湖边。
水很凉。
陶宁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江澄安问。
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跳进水里。
水很浑,能见度不高。江澄安打开防水手电,光束切开浑浊的水,照亮前面。
他们往下潜。
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冷。
陶宁跟在他后面,紧紧跟着。
潜了大概五分钟,手电的光照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扇铁门。
生锈的,半掩着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江澄安游过去,推开铁门。
里面是一条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回头看了一眼陶宁。
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游进去。
通道很深。
潜了大概两分钟,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房间。
废弃的泵房。
手电光照过去——
陶宁的瞳孔猛地收缩。
房间里,有东西。
很多。
堆在墙角。
她游近了一些。
看清楚的那一刻,她差点呛水。
是骨头。
很多骨头。
人的骨头。
江澄安游过来,护在她身前。
他用手电照了一圈。
墙角堆着至少七八具骸骨。有的已经散架了,有的还算完整。每一具的旁边,都放着一红绳。
和陶静那枚一样的红绳。
陶宁的手在抖。
这是——
那些失踪的女人。
周敏,刘敏,张雪——
她们不是死在护城河里。
她们死在这儿。
被人在这儿。
然后抛尸护城河。
江澄安游到一具骸骨旁边,仔细看。
骸骨的肋骨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是被刀捅的。
他看下一具。
一样。
再下一具。
一样。
所有的骸骨,肋骨上都有刀痕。
她们是被人死的。
然后扔进护城河,伪装成溺亡。
他站起来,继续用手电照。
房间最深处,还有一具骸骨。
单独放在一个角落里。
穿着衣服。
那件衣服——
白裙子。
江澄安游过去。
骸骨旁边,放着一枚铃铛。
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梅花。
和陶静那枚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陶宁。
她也游过来了。
她看着那具骸骨,看着那件白裙子,看着那枚铃铛。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枚铃铛。
铃铛轻轻晃了晃。
没有响。
和陶静那枚一样,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小心地拨开铃铛的缝隙。
里面塞着一团东西。
她拿出来。
是一小块布片。
布片上写着两个字——
“安宁”。
陶宁的手抖了一下。
“安宁”。
和陶静铃铛里那块,一模一样。
和她自己那块——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手腕内侧那个被磨掉的纹身。
那个“安”字。
她一直以为那是姐姐的名字。
但现在——
“安宁”。
是两个人的名字。
安和宁。
安是谁?
江澄安游到她身边,指着那具骸骨。
骸骨的左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
比周围白一些。
和陶静尸体上那块一样。
但这一块——
还残留着一个字。
很淡。
但能看出来。
是“宁”。
陶宁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宁。
这个人是——
“陶静?”她的声音在水里闷闷的。
但不对。
陶静的尸体在法医中心。
那这个是——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
法医中心那具尸体,他们是怎么确认身份的?
没有DNA比对。
没有人认领。
只是因为陶宁来了,说了那些话,他们就信了。
但如果——
如果那具尸体不是陶静呢?
如果陶静的尸体一直在这儿呢?
那法医中心那具——
是谁?
江澄安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盯着那具骸骨,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1986年出生的陶静。
2015年失踪。
如果她死在这儿,尸体一直沉在水底。
那2015年从护城河里捞出来的——
是谁?
他想起那具尸体的脸。
泡得面目全非,本看不清。
他们只能靠红绳和铃铛辨认。
但如果——
如果红绳和铃铛是故意放的呢?
如果有人在伪装陶静的死呢?
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陶静死了。
为了让真正的陶静——
永远沉在水底?
“江法医。”陶宁的声音传来。
他转过头。
陶宁指着那具骸骨旁边。
那里,有一个小盒子。
防水的。
她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装在防水袋里。
她拆开。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那些字。
“阿宁: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是被你妈的。
不,不是她亲手的。是她让人的。
那个人,你也认识。
她叫林染。”
陶宁的手抖了一下。
林染?
那个刑警?
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人?
她继续往下看。
“林染是私生女。是你妈和别人生的。那个人,是陈永仁。
你妈怀了林染,但没要她。把她送人了。
林染长大后,找到了你妈。你妈不认她。
她恨你妈。恨你姐。恨你。
所以她了你姐。
然后伪装成李桂香的。
李桂香以为是自己的。其实是林染推的。
你妈知道真相。但她不敢说。因为林染威胁要你。
所以她沉默了。
这些年,林染一直在你身边。
看着你,等着你。
等你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她不会让你活着离开。
阿宁,快跑。”
陶宁读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水很凉。
但她的后背更凉。
林染。
那个一直跟着他们的林染。
那个和文理打打闹闹的林染。
那个帮他们查案子的林染。
是她姐的凶手?
是她妈的私生女?
是她同母异父的——
姐姐?
她看向江澄安。
他正在看另一封信。
是从同一个盒子里拿出来的。
是陈永仁写的。
“江法医: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阿宁已经找到真相了。
林染是凶手。了我,了静静,了那些女人。
她有精神问题。从小就有。
你小心她。
还有一件事。
阿宁不是陶秀英的亲生女儿。
她是我和静静的孩子。”
江澄安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
陶宁是陶静的女儿?
那陶静——
是她妈?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陶宁。
她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这个真相,太残忍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声响。
咚。
很轻。
咚,咚。
越来越近。
有人在上面。
有人下来了。
江澄安一把抓住陶宁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手电光照向通道口。
一个人影游进来。
潜水服,氧气瓶。
慢慢靠近。
游到足够近的地方,那人摘下面罩。
一张脸露出来。
林染。
她在笑。
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样。
嘴角上扬。
诡异的。
残忍的。
“找到你们了。”她说。
陶宁的手攥紧了江澄安。
水很凉。
但更凉的是林染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疯狂。
“阿宁,”她说,“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陶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女人。
这个她以为是朋友的女人。
这个她以为可以信任的女人。
这个——
她同母异父的姐姐。
“等你发现真相,”林染继续说,“然后——”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刀柄上系着红绳。
红绳上串着铃铛。
“然后送你去见你姐。”
她游过来。
刀尖在浑浊的水里闪着寒光。
江澄安护在陶宁身前。
但在这水底,他没有武器。
只有一双拳头。
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染也是人。
也要呼吸。
他看了一眼她背后的氧气瓶。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前冲。
是往旁边闪。
林染一刀刺空。
江澄安绕到她身后,一把抓住氧气瓶的管子。
用力一拽。
管子断了。
林染的眼睛瞪大了。
气泡疯狂地往上冒。
她挣扎着,想转过身。
但江澄安已经从后面勒住了她的脖子。
林染的手乱挥,刀划破了他的手臂。
血在水里散开,红红的。
但他没有松手。
林染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最后,她不动了。
江澄安松开手。
林染的身体慢慢往下沉。
沉向那堆骸骨。
沉向那些她死的女人。
沉向——
她自己的结局。
江澄安转过身,抓住陶宁的手。
她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震惊。
他拉着她,往上游。
往上。
往上。
冲出水面那一刻,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陶宁大口喘着气,趴在岸边,浑身发抖。
江澄安也上了岸,躺在她旁边,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陶宁开口了。
“她死了?”
江澄安点点头。
陶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受伤了。”
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没事。”
陶宁坐起来,撕下一截衣袖,给他包扎。
她的手很抖。
但动作很轻。
“江法医。”她低着头,一边包扎一边说。
“嗯?”
“那封信,”她说,“说我是我姐的女儿。”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嗯。”
陶宁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包扎。
“我姐,”她的声音很轻,“是我妈。”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
但没有哭。
“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姐。”她说,“我从小就这么以为。”
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
“她十七岁生了我。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一直照顾我。像姐姐一样。”
江澄安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这一次,他没松开。
陶宁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然后她反握住他。
“江法医。”
“嗯?”
“谢谢你。”
江澄安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的眼睛很亮。
比任何时候都亮。
“谢什么?”
陶宁想了想。
“谢谢你找到我。”她说,“谢谢你陪我。”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终于平静了。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远处,有鸟在叫。
陶宁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江法医。”
“嗯?”
“以后,”她说,“你还会在吗?”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在。”
陶宁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湖面上漾开的涟漪。
“那就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