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路
从棉纺厂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江澄安开着车，陶宁坐在副驾驶，两个人一路无话。文理那辆包的红色小轿车跟在后面，车灯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像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他跟着嘛？”陶宁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他说顺路。”江澄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住哪儿？”
“我楼下。”
陶宁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江法医，你对新同事都这么照顾？”
江澄安没说话。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陶宁也不追问。她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路。”
江澄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什么？”
“从医院回家的路。”陶宁的声音很轻，“晚上十点多，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也是一盏一盏往后退，和现在一模一样。”
江澄安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我当时想，”她继续说，“如果这条路能一直开下去，永远不到家，那我妈是不是就还没死？”
江澄安看着她。
车窗外的灯光从她脸上一盏一盏掠过，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后来呢？”他问。
“后来还是到家了。”陶宁说，“开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我站在门口，突然就不敢进去了。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那个屋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江澄安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四。”陶宁说，“刚毕业一年。”
二十四岁。
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家。
一个人处理母亲的后事。
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活着。
江澄安突然想起自己二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刚入行，天天跟着师父跑现场，累得要死，但回到家总有母亲做好的饭等着。
后来母亲也走了。
他也成了一个人。
“陶宁。”他开口。
“嗯？”
江澄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到了。”
车停在了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
陶宁推开车门，又回过头来看他。
“不上来坐坐？”
江澄安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邀请。
是试探。
“太晚了。”他说。
陶宁笑了一下。
“江法医，”她说，“你是不是怕我？”
江澄安没说话。
陶宁往车窗外探了探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辆停下来的红色小轿车。
“文助理在呢，”她说，“你怕什么？”
说完她就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
江澄安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看见六楼的灯亮了。
她就住在那儿。
他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直到手机突然响了。
是文理发来的消息。
“江老师！那女的走了没？她好凶我好怕！”
江澄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
“怂。”
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江澄安把车停好，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盒烟。
他已经三年没抽烟了。
但今晚，他突然想抽一。
“江法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澄安转过身，看见陶宁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
就那么站在便利店的灯光里，看着他。
“你——”江澄安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陶宁扬了扬手里的垃圾袋。
“倒垃圾。”
她走进来，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又拿了一包薯片，然后走到收银台前结账。
江澄安站在旁边，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的脸白得有些透明。
“你还没走？”陶宁付完钱，转过头看着他。
“正准备走。”
陶宁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江法医。”
“嗯？”
“你刚才在看我窗户。”
江澄安没说话。
陶宁转过身来，看着他。
便利店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在想什么？”
江澄安看着她。
想什么？
想她一个人在六楼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会不会害怕。
想她二十四岁那年，站在家门口不敢进去的那个晚上。
想她刚才在车上说“从今以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的时候，那个轻飘飘的语气。
想——
“想案子。”他说。
陶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比之前那些试探的、狡黠的笑不一样。
像是失望。
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她说，“晚安，江法医。”
她转身走了。
江澄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六楼的灯又亮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盒烟。
最后还是没抽。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澄安准时把车停在那栋楼下。
陶宁已经在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一些。
她手里抱着一个相册。
上车之后，她把相册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吃早饭了吗？”江澄安问。
陶宁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吃了。”
江澄安没说话，从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陶宁打开，是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顺路买的。”江澄安说。
陶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谢谢。”她说。
江澄安移开视线，发动了车。
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是那辆红色的轿车。文理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兴奋地挥手。
“江老师！陶小姐！早上好！我跟你们一起走！”
他旁边坐着林染，一脸不耐烦地把他往回拽。
“开车看路！”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拽我——”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城区，往云湖的方向开去。
云湖在L市郊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出了城之后，路两边渐渐荒凉起来，农田和荒地交替出现，偶尔有几间农舍从车窗外掠过。
陶宁一直没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豆浆喝完了，三明治也吃完了。她把纸袋叠好，放进口袋里。
“江法医。”她突然开口。
“嗯？”
“你平时都起这么早吗？”
江澄安顿了一下：“七点不算早。”
“那几点算早？”
“五点。”
陶宁转过头看着他。
“五点起来嘛？”
“跑步。”
陶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简单的黑T恤。整个人看起来很练，也很——
“看什么？”江澄安没转头，但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没什么。”陶宁说，“就是觉得，三十五岁还能坚持早起跑步的人，挺可怕的。”
“可怕？”
“嗯。”陶宁点点头，“说明你对自己够狠。”
江澄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那你呢？几点起？”
“不一定。”陶宁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
“看心情？”
“看睡不睡得着。”
江澄安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睡不着的时候多吗？”
陶宁沉默了一下。
“以前多。”她说，“最近几天反而睡得挺好。”
“为什么？”
陶宁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又露出那种他读不懂的光。
“因为有人陪着查案子，”她说，“没那么孤单了。”
江澄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接话。
陶宁也不在意，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到了。”
前面出现一片水域。
云湖到了。
说是湖，其实是个水库。四面环山，水很清，但岸边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废弃很久了。
江澄安把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了车。
文理一下车就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林染瞥了他一眼：“你一个法医助理还怕阴森？”
“法医助理也是人啊！”文理抗议，“而且这地方真的很阴森，你们看那水，黑漆漆的，像能淹死人似的——”
“本来就是淹死人的地方。”林染说，“不然我们来嘛？”
文理噎住了。
陶宁没理他们俩，径直往湖边走去。
她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我姐就是站在这里，”她轻声说，“拍的这张照片。”
江澄安走到她身边。
“你记得？”
“记得。”陶宁说，“那年夏天，她带我来的。她说这里的水很凉，夏天游泳特别舒服。我那时候小，不会游泳，就在岸边玩水。她站在那边——”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突出的石头。
“站在那块石头上，让我给她拍照。用的是一次性相机，拍完还要拿去冲印。”
她转过头，看着江澄安。
“后来照片洗出来，就放在那本相册里。”
江澄安看向她抱着的那个相册。
“能看看吗？”
陶宁点点头，把相册递给他。
江澄安翻开。
很普通的一本相册，塑料封皮已经泛黄。里面是一张一张的老照片，大多是两个女孩的合影——陶静和陶宁。大的十几岁，小的七八岁，在不同的地方，对着镜头笑。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是那张照片。
陶静站在湖边，穿着白裙子，对着镜头笑。
和昨晚烧的那张，一模一样。
江澄安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2003年夏，于云湖。”
和昨晚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是你写的？”他问。
陶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是我。”她说，“我姐写的。”
江澄安盯着那行字。
陶静写的。
二十年前，陶静自己写了这行字，把照片放进了家里的相册。
二十年后，有人从某个地方拿出这张照片，在棉纺厂里烧掉。
那个“某个地方”，是哪儿？
“还有别的照片吗？”他问。
陶宁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江澄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相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不是陶静，不是陶宁。
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他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深。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磨损。
他没有笑。
只是看着镜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是谁？”江澄安问。
陶宁摇摇头。
“没见过。”
她把照片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两个字：
“阿生。”
阿生。
江澄安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妈有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陶宁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她说，“从来没听过。”
她把照片递给林染。林染接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衣服，”她指着照片上男人的工装，“是棉纺厂的工装。”
江澄安凑过去看。
口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模糊的标志——是棉纺厂的厂徽。
“那个老门卫。”他说。
陶宁点点头。
他也是棉纺厂的工人。他可能认识这个人。
“回去找他。”林染说。
文理在旁边突然开口：“等等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三个人看向他。
文理指着那张照片。
“你们看他的眼睛。”
江澄安低下头，仔细看。
那个男人的眼睛很深，盯着镜头，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但文理说的不是这个。
“他的瞳孔，”文理说，“你们放大看看。”
江澄安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大。
瞳孔里，有一点反光。
不是普通的反光。
是——
“有人。”林染凑过来看，“他眼睛里照出了一个人。”
那个反光太小了，本看不清是谁。但能看出来，是个人的轮廓。
站在他对面，给他拍照的人。
谁会给这个叫阿生的男人拍照？
拍完这张照片之后，照片又怎么到了陶家的相册里？
“你妈认识他。”江澄安说。
陶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谁？
“先回去。”林染说，“找那个老门卫问清楚。”
几个人转身往回走。
刚走几步，文理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转过头，看着湖面。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
江澄安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
很远。
像是有人在唱歌。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陶宁的脸色变了。
她转身，跑向湖边。
“陶宁！”江澄安追上去。
陶宁站在那块突出的石头上，看着湖面。
湖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长长的，像头发。
又像——
一只手。
从水底伸上来，慢慢往水面靠近。
陶宁盯着那只手，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手腕上，系着一红绳。
“姐——”
她往前迈了一步。
江澄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回来。
“别过去！”
陶宁挣扎了一下，但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得她手腕发疼。
水面翻涌了一下。
那只手消失了。
歌声也停了。
湖面重新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陶宁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她的脸白得像纸。
江澄安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就那么攥着，攥了很久。
“那不是你姐。”他说。
陶宁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江澄安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因为，”他开口，“你姐的尸体在我那儿。”
陶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被他攥住的手腕。
他的手指，正好覆在她手腕内侧那块淡淡的痕迹上。
那块曾经有一个“安”字的地方。
她没说话。
只是慢慢把手抽了回去。
“走吧。”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
江澄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文理和林染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文理小声说：“我怎么感觉……”
林染看了他一眼。
“感觉什么？”
文理想了想，说：“感觉江老师有点不对劲。”
林染没说话。
她也看出来了。
那个向来冷静、理性、永远公事公办的江法医，刚才攥着陶宁手腕的时候——
眼神不对。
回去的路上，陶宁一直没说话。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江澄安也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后视镜里，那辆红色的小轿车跟在后面，稳稳当当的。
车里，文理正絮絮叨叨。
“林警官，你说刚才湖里那是什么？真的是人吗？还是我看错了？”
林染没理他。
“我觉得肯定不是我看错了，”文理继续说，“我视力可好了，五点零。那绝对是一只手，而且手腕上有红绳——”
“闭嘴。”
文理委屈地瘪瘪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林警官。”
“又嘛？”
“你有没有觉得，”文理压低声音，“江老师和那个陶宁，有点那个？”
林染瞥了他一眼。
“哪个？”
“就是那个。”文理挤眉弄眼，“暧昧的那个。”
林染沉默了一下。
“关你屁事。”
文理嘿嘿笑了两声。
“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江老师那个人，平时冷得像块冰，结果对着陶宁的时候，那眼神——”
他学着江澄安的样子，板着脸，盯着前方。
“就这样。但仔细看，里头有火。”
林染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那个陶宁，有问题。”
文理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林染摇摇头。
“说不上来。”她说，“就是觉得她太冷静了。姐姐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文理想了想。
“也许人家就是那种性格呢？”
林染没说话。
但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个女人的眼睛。
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过来，像能看穿什么似的。
那种眼睛，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那种人，叫嫌疑人。
车开到棉纺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但老门卫不在。
他那间小屋的门锁着，窗户黑漆漆的。
江澄安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屋里很乱。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那碗稀饭还在，但已经馊了。
“人呢？”林染问。
江澄安摇摇头。
他蹲下来，看着门口的地面。
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两个人的。
一个大，一个小。
大的那个，是老门卫的——他的鞋底花纹，江澄安记得。
小的那个，光着脚。
和昨晚在河边看见的那串，一模一样。
江澄安站起来，看着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
厂区深处。
那栋昨天去过两次的楼。
“走。”
他们穿过荒草地，绕过那栋厂房，来到那栋楼前。
三楼的窗户，又亮着光。
大白天的，那光却比夜里更诡异。
江澄安第一个冲进去。
楼梯，走廊，那扇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老门卫站在房间里。
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火盆。
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
火光照着他的背影，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老伯？”江澄安走过去。
老门卫没有动。
江澄安绕到他面前——
他停住了。
老门卫的眼睛睁得很大。
嘴巴也张着。
嘴角上扬。
在笑。
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的笑。
但他的口，着一把刀。
刀柄上，系着一红绳。
红绳上，串着一枚铃铛。
银色的。
和他从陶静手腕上取下来的那枚，一模一样。
江澄安慢慢蹲下来，看着那把刀。
刀下的衣服上，有一行用血写的字：
“十二年到了。下一个是谁？”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陶宁站在那里。
她的脸白得像纸。
但她没有看老门卫的尸体。
她看着那行血字。
看着她手腕上那块淡淡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澄安。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江法医。”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我姐说的对。”
“什么？”
陶宁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和那些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
“不要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