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旧照
江澄安到的时候,陶宁正坐在那家面馆的角落里。
还是昨晚那张桌子,还是那两碗没动几口的牛肉面。但这次她面前摆着的不是筷子,而是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损发毛,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她在发呆。手边放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喝。
江澄安在她对面坐下。
陶宁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那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江澄安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五寸,彩色,但颜色已经褪得厉害,泛着陈旧的老黄。照片上是四个人,站在某个院子门口,背景是一棵很大的槐树。
左边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表情严肃。
左边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
右边第一个,也是个年轻女人,同样二十出头,但她的笑容有些拘谨,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没在看。
右边第二个——
江澄安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毛衣。她站在最边上,脸只有一半露在镜头里,像是在躲什么。
那个小女孩的脸,他认识。
是陶宁。
“这是我妈。”陶宁指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声音很平。
江澄安又看向那个拘谨的年轻女人。
“这个呢?”
“不认识。”陶宁说,“但你看她的手腕。”
江澄安凑近了一些。
那个年轻女人的左手腕上,系着一细细的红绳。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另外两个呢?”
“这个男的,”陶宁指着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应该是棉纺厂的工人。我在那个老门卫的屋里见过一张合影,里面有他。”
“那个老门卫?”
陶宁点点头:“昨天回去之后,我又去找了他。他看了这张照片,认出这个人了。姓陈,当年是厂里的电工。二十年前就离职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江澄安又看向第三个女人。
“这个呢?”
陶宁沉默了一下。
“老门卫说,”她的声音很轻,“她不记得了。”
江澄安抬起头看着她。
“不记得?”
“嗯。”陶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说这个人他没印象,从来没见过。”
江澄安没有说话。
一个在棉纺厂门口拍的照片,四个人里,老门卫认识三个,唯独不认识其中一个?
而且那一个,手腕上系着红绳。
“照片在哪儿找到的?”
陶宁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我妈的遗物里。”
江澄安愣了一下。
“你妈——”
“三年前走的。”陶宁的声音还是很平,“生病。拖了半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所以你看,江法医。我姐走了,我妈也走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着“一个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江澄安看着她那双眼睛,那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你爸呢?”
“没见过。”陶宁说,“我妈说他很早就走了。我姐小名叫梅梅,是我妈起的,说希望她像梅花一样,能在冷的地方活下去。至于我爸叫什么长什么样——我从来没问过。”
她顿了顿。
“我妈也不肯说。”
江澄安沉默了一会儿。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陶宁指着照片背面。
那里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很淡了。
“2003年春,厂门口。”
2003年。
二十年前。
“我妈那时候应该在棉纺厂上班。”陶宁说,“我姐也是。我姐十七岁那年离家出走之前,在厂里过几个月临时工。”
江澄安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八九岁的陶宁,站在镜头最边上,只露出半边脸。
她在躲什么?
“你记得这张照片吗?”
陶宁摇摇头。
“那时候太小了。”她说,“但我记得那棵槐树。我妈厂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开很多花,香得呛人。我姐带我去过几次,摘槐花回来做饼吃。”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做的槐花饼,特别甜。”
江澄安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照片,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突然想问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姐姐离家出走,母亲去世,一个人在世上,有没有觉得孤单,有没有觉得害怕。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说:“这照片上的四个人,我们得找到。”
陶宁抬起头。
“那个老门卫说这个女的不认识,”江澄安指着那个系红绳的女人,“但她在棉纺厂门口拍照,肯定和厂里有什么关系。老门卫不记得,可能只是时间太久,也可能——”
他顿了顿。
“也可能他在撒谎。”
陶宁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不知道。”江澄安说,“但昨晚那个从河边跑掉的女人,他看见了吗?”
陶宁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那个穿白裙子的背影,那个走向河边的笑。
那个笑,和她姐姐一模一样。
但她姐姐已经死了。
尸体就躺在法医中心的冷藏柜里。
“江法医,”她突然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江澄安看着她。
“你怀疑昨晚那个不是你姐姐?”
“我不知道。”陶宁说,“但我姐的尸体在你那儿。如果昨晚那个是她,那冷藏柜里躺的是谁?”
江澄安没有说话。
这正是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陶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折叠的纸。
江澄安展开。
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
周敏,女,1982年生,2004年7月失踪,8月发现于护城河。
刘敏,女,1979年生,2007年6月失踪,同月发现于护城河。
张雪,女,1985年生,2010年9月失踪,10月发现于护城河。
……
一行一行,一共七个名字。
每一个都标注了失踪时间、发现时间、发现地点。
最后一个名字是:陶静,女,1986年生,2015年7月失踪——
发现时间那一栏是空白的。
江澄安抬起头。
“哪儿来的?”
“老门卫给我的。”陶宁说,“他说这些年他一直在记。每次有人淹死在护城河,他就记下来。一开始只是自己记着,后来发现那些女人手腕上都有红绳,就觉得不对劲了。”
江澄安又看了一遍那份名单。
七个女人。
七个红绳。
七个“意外溺亡”。
而法医中心的档案里,他只找到三份卷宗。
其他的呢?
“他说那些案子最后都怎么处理的?”
“意外。”陶宁说,“都是意外。没有人查,也没有人问。捞上来,认领的就认领,没人认领的就火化。骨灰都不知道撒哪儿了。”
江澄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名单上那个空白的“发现时间”。
陶静是七月十五被发现的。
失踪时间是七月十四。
而七月十四,是那个短信到达的子。
“十二年到了。”
十二年前,2003年。
这张照片拍摄的那一年。
“陶宁,”他抬起头,“你姐离家出走是哪一年?”
“2003年。”陶宁说,“就是拍这张照片的那年。夏天。”
2003年夏天。
照片拍摄于2003年春。
几个月后,陶静离家出走。
又过了三年,她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陶宁床边,留下那个铃铛和那滩水。
然后又是十二年,她死在护城河里。
江澄安把名单叠好,放进口袋。
“这个我先拿着。”
陶宁点点头。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江法医,”她放下杯子,“你今晚还去棉纺厂吗?”
江澄安看着她。
“你呢?”
陶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
“我妈说过一句话,”她轻声说,“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
她站起来。
“走吧。天快黑了。”
还是那扇虚掩的铁门,还是那个长满青苔的天井。
但这次,江澄安刚踏进厂区,就听见一阵鬼哭狼嚎从里面传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江老师救命!!!”
是文理的声音。
江澄安和陶宁对视一眼,快步往里走。
绕过第一栋厂房,就看见文理蹲在荒草丛里,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他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的工装裤和马丁靴,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那女人说。
“不起不起不起——”文理把头埋得更低了,“你先把那玩意儿拿走!”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拎着的东西。
是一只死老鼠。灰毛,尾巴很长,已经僵硬了。
“这是证据。”她说。
“什么证据!这是恐怖分子!”文理的声音都变调了,“大姐我求你了你快扔了吧——”
“叫谁大姐?”
“小姐姐小姐姐小姐姐——快扔了吧求你了——”
江澄安走过去。
“文理。”
文理抬起头,看见江澄安,眼睛瞬间亮了,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
“江老师!!!你可算来了!!!这女的她不是人!!!”
那女人看着他,翻了个白眼。
然后她转向江澄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江澄安?”她的声音很利落,带着点东北口音。
江澄安点点头。
“刑警队的,林染。”她掏出证件晃了晃,“今天刚接手这个案子。”
文理从江澄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她刚才拿死老鼠吓我!”
林染瞥了他一眼:“我是让他帮忙拿一下,他自己吓得扔了。”
“那玩意儿谁拿了不做噩梦!”
“法医怕老鼠?”
“我是法医助理!不是法医!而且法医助理也是人!是人就怕老鼠!”
林染懒得理他,看向江澄安。
“有新发现?”
江澄安还没来得及回答,陶宁从后面走了过来。
林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眯了眯眼睛。
“这位是?”
“陶宁。”陶宁说,“死者的妹妹。”
林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林染。”她说,“刑警队的。节哀。”
陶宁没说话。
文理从江澄安身后钻出来,凑到陶宁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你就是陶宁啊?我听说了,你是那个红绳女尸的妹妹对吧?我叫文理,文章的文,道理的理,江老师的新同事!以后多多关照!”
陶宁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人刚才还被老鼠吓得抱头蹲地,现在又跟没事人似的凑过来套近乎。
变脸变得够快的。
“你好。”她说。
“你长得真好看。”文理说,“比我想象中好看多了。我以为这种悬疑故事的受害者家属都是愁眉苦脸的,你不一样,你有一种——”
他歪着头想了想。
“有一种……深不可测的美。”
陶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染在旁边嗤笑一声。
“文理是吧?”她说,“你不是法医吗?先去活。”
“我是助理!”文理抗议,“而且现在是下班时间!”
“下班时间你在这儿嘛?”
“我——”文理卡壳了。
江澄安看了他一眼。
文理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我就是好奇嘛。江老师说有个案子,我就想来看看。谁知道一来就遇见这女的——不是,林警官——她非说这儿有线索,拉着我往里走。结果走到那边——”
他指了指厂区深处。
“看见一栋楼,窗户里好像有光。”
江澄安和陶宁对视一眼。
“哪栋?”
文理带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那片荒草地,绕过昨晚那栋厂房,再往前走两分钟,是一栋更破旧的建筑。三层,外墙的红砖已经发黑,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
但三楼最右边那扇窗户里,确实有一点光。
很微弱,忽明忽暗。
像烛火。
“什么时候看见的?”江澄安问。
“就刚才。”文理说,“我跟她过来的时候,那光还在。现在好像没了。”
江澄安看着那扇窗户。
昨晚那个烧纸的房间在另一栋楼。
这栋楼里,又有人在烧什么?
“上去看看。”林染说着就往前走。
“等等。”江澄安拦住她,“我先上。”
林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澄安走在最前面,陶宁跟在后面,林染第三,文理缩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这地方怎么这么黑啊,”他小声嘟囔,“电影里这种场景一般都会出事的我跟你们说——”
“闭嘴。”林染头也不回。
文理委屈地瘪瘪嘴,但还是乖乖闭嘴了。
楼梯很陡,有些台阶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钢筋。江澄安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甩棍上。
三楼。
走廊很黑,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微弱的光。
和昨晚一模一样。
江澄安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地上堆着一些破布和废纸。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用砖头围起来的简易火盆。
火盆里的火刚刚熄灭,还有青烟袅袅升起。
火盆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和昨晚一模一样。
江澄安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套衣服。
女人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水腥味。
衣服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裙子,站在某个湖边,对着镜头笑。
和昨晚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
照片上的女人,是陶静。
江澄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慢慢站起来,转向门口。
陶宁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脸色白得像纸。
“这是——”
“你姐姐。”江澄安说。
陶宁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照片。
她的手在抖。
照片背面,同样写着一行小字。
“2003年夏,于云湖。”
2003年。
陶静离家出走的那一年。
“妈的。”林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是有人故意的。”
她走进来,蹲在火盆旁边,仔细查看。
“炭火还是热的。人刚走不久。”
文理缩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这这这——这是在烧什么?祭祀?”
“不像。”林染说,“祭祀不会烧照片。这是在销毁证据。”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栋楼你们查过没有?”
“没有。”江澄安说,“昨晚是在另一栋。”
林染皱起眉头。
“同一个人,换地方了?”
“或者,”陶宁的声音很轻,“不是同一个人。”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陶宁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火光,仔细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陶静站在湖边,穿着白裙子,笑得很开心。她身后是一片树林,再往后是山。
“这个湖,”陶宁说,“我去过。”
江澄安看着她。
“什么时候?”
“小时候。”陶宁说,“我姐带我去的。那时候她还没离家出走。”
她把照片递给江澄安。
“你看这里。”
江澄安接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照片的边缘,有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不是人,不是树。
是——
“房子?”林染凑过来看。
陶宁点点头。
“云湖边上以前有几间木屋,是看水库的人住的。后来水库废弃了,房子也荒了。”
她顿了顿。
“我姐带我去过那里。她说那是她的秘密基地。”
江澄安看着那片模糊的影子。
秘密基地。
陶静的秘密基地。
而二十年后,有人在同一个地方,拍下了另一个女人的照片。
周敏。
还有今晚这张——陶静自己的照片。
“得去一趟。”林染说,“明天一早。”
她看向陶宁。
“你能带路吗?”
陶宁点点头。
文理在旁边举手:“我也去!”
林染瞥了他一眼。
“你去嘛?”
“我——”文理想了想,“我保护你们?”
林染嗤笑一声。
“就你?刚才一只死老鼠都能把你吓成这样。”
“那是老鼠!老鼠!”文理急了,“这要是坏人来了我肯定冲第一个!”
“行。”林染说,“那你冲第一个。”
文理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呃……其实我也可以冲第二个……”
陶宁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江澄安看见了。
那是她这两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从厂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文理跟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我跟你们说,这地方绝对不净。你们看啊,两栋楼,两个火盆,两套衣服,两张照片——这明显是连环作案啊。凶手肯定是个变态,专门穿白裙子的女人,然后跑到这儿来烧她们的衣服纪念——”
“那是销毁证据。”林染头也不回。
“也可能是纪念!”文理坚持,“人狂都有这种癖好的!我看了好多美剧,都是这么演的——”
“你看的是美剧,不是现实。”
“现实比美剧还离谱!”文理说,“你没看今天那照片吗?陶静的照片二十年前拍的,现在被人拿来烧——这说明什么?说明凶手认识她!说不定还是熟人!”
江澄安突然停下脚步。
文理差点撞上他。
“江老师?”
江澄安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文理愣了一下:“我说凶手可能是熟人——”
“不是。”江澄安说,“前面那句。”
文理想了想:“现实比美剧还离谱?”
“再前面。”
“……人狂都有这种癖好的?”
江澄安摇摇头。
文理挠挠头,突然想起来了。
“哦!我说那照片二十年前拍的,现在被人拿来烧——”
江澄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二十年前拍的。
现在被人拿来烧。
凶手不仅认识陶静。
凶手还留着陶静二十年前的照片。
谁会有陶静二十年前的照片?
“陶宁,”他转向她,“你姐离家出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照片之类的?”
陶宁想了想。
“有。”她说,“一本相册。我妈留着。”
“还在吗?”
陶宁沉默了一下。
“我妈走后,我把她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她说,“那本相册应该还在。”
“里面有没有这张照片?”
陶宁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仔细看过。”
江澄安看着她。
“明天去云湖之前,先回家一趟。”
陶宁点点头。
文理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等等等等,”他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相册?什么照片?我怎么听不懂?”
林染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听不懂就别听。”
文理揉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你这人怎么这样——”
林染已经往前走了。
文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嘿嘿笑了两声。
“这个林警官,”他凑到江澄安耳边,压低声音说,“挺有意思的。”
江澄安看了他一眼。
“你喜欢她?”
文理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
“谁谁谁喜欢她了?!我我我就是觉得她——她——她挺凶的——对,挺凶的——我不喜欢凶的——”
他说着说着,脸却红了。
陶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的笑了。
文理看见她笑,更窘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陶宁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文理眨眨眼。
“真的吗?你觉得我有意思?”
陶宁点点头。
文理立刻得意起来,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那当然了!我这人最有意思了!以后你就知道了,跟我在一起绝对不会无聊——”
“走了。”林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文理赶紧追上去。
“来了来了——”
陶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
一个凶巴巴的,一个话痨兮兮的。
倒也挺配的。
她转过身,看向江澄安。
他也正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沉,像一潭深水。
“走吧。”他说。
陶宁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陶宁突然停下脚步。
“江法医。”
“嗯?”
“你刚才问我相册的事,”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凶手认识我姐?”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不止认识。”他说,“他手上有你姐二十年前的照片。”
“那说明什么?”
江澄安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说明他二十年前就认识你姐。”他说,“甚至可能——”
他顿了顿。
“可能就是你姐认识的人。”
陶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黑暗中的厂房。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姐离家出走那年,”她的声音很轻,“是去找一个人的。”
江澄安看着她。
“谁?”
陶宁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她走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陶宁转过头来,看着他。
“她说,”她的声音更轻了,“宁宁,如果我回不来,别找我。”
江澄安的心猛地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陶宁说,“走了十二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二年后,她回来了。”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那潭水下,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陶宁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栋废弃的厂房静静矗立。
三楼那扇窗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起了光。
很微弱。
忽明忽暗。
像有人在烧什么。
又像有人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