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访
从水塔街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江澄安开着车,按照陶宁的指引穿过大半个城区,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门口。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得只剩半边,但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蒸笼。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陶宁推开车门,“我小时候,我姐经常带我来。”
江澄安跟着她走进去。嘈杂的人声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墙上的菜单还是手写的,塑料封皮已经泛黄。陶宁径直走向角落里一张空桌,看样子是熟客。
“小宁?”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茶壶走过来,看清楚人之后愣了一下,“真是你啊?好几年没见你了。”
“李姨。”陶宁笑了笑,“还是老样子。”
叫李姨的女人一边倒茶一边打量江澄安,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位是——男朋友?”
“不是。”陶宁的回答很快,快到有点刻意,“是帮我处理姐姐后事的法医。”
李姨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放下茶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低下去:“静静的事……我听说了。小宁,你节哀。”
陶宁没接话。她垂着眼睛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李姨叹了口气,转身去后厨了。
江澄安坐在对面,看着她。店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常来这里?”他问。
“以前常来。”陶宁抬起头,“我姐离家出走之后,我就没来过了。十几年了,李姨还认得我。”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江澄安等着她开口。
在车上她说有话要告诉他——关于陶静的,关于她的,还有关于他的。但进了店之后,她一直没提。
“江法医,”陶宁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你今年多大?”
江澄安愣了一下:“三十五。”
“比我大八岁。”她点点头,若有所思,“那你当法医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陶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你应该见过很多死人吧?”
江澄安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算少。”
“那,”陶宁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有没有见过,死了之后还会笑的尸体?”
店里的嘈杂声似乎突然远了。
江澄安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陶宁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像素极低。照片里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的,湿漉漉的,眼睛半睁着。
嘴角微微上扬。
是那种很浅的笑,像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好梦。
“这是我姐,”陶宁说,“十二年前拍的。”
江澄安盯着那张照片,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十二年前。那时候陶静还没死。但照片上那张脸——那种死人才有的灰白色调,那种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的样子——
“这是什么?”
“我姐离家出走后第三年,有一天半夜突然回来了。”陶宁收回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就站在我床边,浑身湿透,脸上就是这个表情。我吓醒了,喊我妈。等我妈开灯,她已经走了。”
江澄安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这不是梦?”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梦。”陶宁抬起眼睛看着他,“但第二天早上,我床边的地板上有一滩水。还有这个。”
她又把手机递过来。
下一张照片拍的是地板。老式的瓷砖地面,上面有一滩水渍。水渍旁边,是一枚银色的铃铛。
和证物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江澄安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后来见过她吗?”
陶宁摇摇头:“那是最后一次。”
她收回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不再看。
“从那之后,每年七月十四,我都会收到一条短信。”她说,“内容都一样——‘我很好,别找我。’号码每次都不一样,我打回去,全是空号。”
江澄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七月十四。又是这个期。
“今年呢?”
陶宁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今年,”她说,“七月十四那天,我收到的短信是——‘十二年到了。’”
江澄安的后背再次窜起一阵凉意。
十二年到了。
第二天,护城河发现一具无名女尸。
“江法医,”陶宁的声音很轻,“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江澄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他只知道,面前这个女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小宁!”李姨端着两碗面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快趁热吃,还是你小时候爱吃的牛肉面。”
陶宁接过碗,道了谢。李姨却没走,站在桌边,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了李姨?”
李姨犹豫了一下,弯下腰,压低声音说:“小宁,你姐走之前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
陶宁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李姨皱着眉头想了想,“她那阵子总往城西跑。我问她去嘛,她不说。有一次我碰见她从那边回来,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在发抖。我问她怎么了,她说——”
李姨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说,她看见鬼了。”
店里还是那么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食客说笑的声音,后厨炒菜的声音。但江澄安觉得,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陶宁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她说什么?”
“她说,城西那片老厂区,夜里有人在烧纸。”李姨说,“烧纸的人她认识——是个早就死了的人。”
江澄安和陶宁对视了一眼。
“李姨,”陶宁的声音很稳,“你还记得具体是城西哪里吗?”
李姨想了想:“好像是……棉纺厂那片。以前停产的那个。”
棉纺厂。
老城区,废弃厂房,夜里烧纸。
江澄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应该去一趟。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澄安走在前面,陶宁落后半步跟着。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陶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自己可以。”
江澄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光线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陶宁,”他第一次只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小姐”,“你刚才说的那些,为什么要告诉我?”
陶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和之前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不一样。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试探。
“江法医,”她说,“你觉得呢?”
江澄安没说话。
他三十五岁了,见过形形的人,审过各式各样的案子。但他看不透面前这个女人。
她接近他,到底是为了查清姐姐的死因,还是另有目的?
“我在想,”陶宁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你明天会不会去棉纺厂。”
江澄安看着她。
“那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有没有时间。”他说。
陶宁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只狡黠的猫。
“那,”她顿了顿,“如果我去呢?”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晚安,江法医。”陶宁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向街对面,“明天见。”
她没说明天在哪里见,也没问他会不会去。
但她走得笃定,好像知道答案似的。
江澄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他没去棉纺厂。
倒不是因为不想去,是早上刚到法医中心,就被刑警队的电话叫走了。
“江法医,又发现一具尸体。”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和上周那具一样——手腕上有红绳。”
江澄安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地点在城西,废弃的棉纺厂后面,一条涸的水渠里。
尸体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脸朝下趴在水渠底部。周围拉起了警戒线,几个刑警正在拍照取证。
江澄安戴上手套,走下斜坡。
靠近尸体的时候,他先看到了手腕。
红绳。
系在左手腕上,和陶静那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轻轻把尸体翻过来。
女人的脸很白,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
嘴角上扬。
那种浅浅的、像在做梦一样的笑。
江澄安盯着那个笑容,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死亡时间?”他问。
旁边的助手小林凑过来:“初步判断,大概三天前。”
三天前。那时候陶静还没被发现。
他低下头,仔细查看尸体的手腕。
红绳,铃铛。铃铛里——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铃铛的缝隙。
里面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展开,是一小块布片。
布片上写着两个字。
“安宁。”
又是这两个字。
江澄安站起来,看着周围破败的厂房。
废弃的棉纺厂,夜里有人烧纸,已经死了的人——
他突然想起昨晚陶宁说的那句话。
“明天见。”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下午四点,江澄安从法医中心出来,开车去了棉纺厂。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为了案子,也许是为了陶宁说的那些话,也许只是想知道,那个笑起来像只狡黠的猫的女人,今天会不会真的在那里。
厂房比想象中更破败。围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荒草。几栋灰色的建筑立在那里,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
江澄安走进去。
荒草没过脚踝,脚下是破碎的砖块和生锈的钢筋。他绕过一栋厂房,往后面走去——那里是水渠的方向。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前面有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荒草丛中。她穿着浅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起。
她正抬头看着面前那栋厂房,一动不动。
江澄安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转过头来,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陶宁。
“江法医。”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你来了。”
江澄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栋厂房。
那是最破的一栋。外墙的砖已经发黑,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钢架。
“你在看什么?”
陶宁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指向厂房的三楼。
那里有一个窗户。窗户的玻璃早碎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但在那洞口里面,有一点光在跳动。
很小,很微弱。
像是火光。
江澄安眯起眼睛。
有人在里面。
“走。”他拉起陶宁的手腕,“去看看。”
陶宁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挣扎。
两个人穿过荒草,从厂房侧面的破门进去。
里面很黑,很,有股刺鼻的霉味。地上到处是破碎的砖头和生锈的机器零件。光线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在灰尘里形成一道道光柱。
他们找到楼梯。楼梯是水泥的,还算结实。
三楼。
走廊很黑,只有尽头那扇门里透出微弱的光。
江澄安松开陶宁的手,慢慢走过去。
门虚掩着。
他伸手,推开。
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地上堆着一些破布和废纸。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用砖头围起来的简易火盆。
火盆里的火刚刚熄灭,还有青烟袅袅升起。
火盆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江澄安走过去,蹲下来,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套衣服。
女人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水腥味。
衣服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白裙子,站在某个湖边,对着镜头笑。
和陶宁在陶静房间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江澄安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转动。
三天前发现的死者,穿着白裙子。
照片上的女人,也穿着白裙子。
手腕上有红绳。
铃铛里有布条。
布条上写着“安宁”。
而这个房间里,有人在烧纸,烧给——死人。
他站起身,看向陶宁。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陶宁,”他的声音很沉,“你昨天说,你姐姐看见过死人在这里烧纸。”
陶宁没有说话。
“她看见的那个人,”江澄安往前走了一步,“是谁?”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声音,呜呜的,像哭声。
陶宁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江法医,”她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死人会回来烧纸?”
江澄安没有回答。
陶宁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从破窗漏进来的光线里。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浅浅的、像在做梦一样的笑。
“因为,”她说,“他们还没死透。”
江澄安看着那个笑容,后背的凉意一点一点往上爬。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陶宁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转过身,看向那漆黑的走廊。
江澄安的手按住了腰间。
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们看不见的黑暗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沙哑的,苍老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谁在那儿?”
江澄安的手已经握住了警用甩棍。他护在陶宁身前,盯着那片黑暗——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他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灯光把他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老人看见他们,愣住了。
“你们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江澄安没有放松警惕:“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陶宁,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什么。
他盯着陶宁,盯了很久。
“你……”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你是陶家那小丫头?”
陶宁的身体僵住了。
她从江澄安身后走出来,盯着那个老人。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火盆,看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二十年了。”他喃喃地说,“我以为这事早就烂在土里了。”
他抬起头,看向陶宁。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在跳动。
“你姐姐,”他说,“不是我的。”
陶宁的脸色变了。
江澄安的手握紧了甩棍。
走廊里,煤油灯的光在风中摇晃。
老人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慢慢张开了嘴。
“二十年前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