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守门人
“二十年前那个晚上——”
老人的话卡在半截。
他盯着陶宁,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煤油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跳跃,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魂。
“老伯,”江澄安往前跨了半步,把陶宁挡在身后,“你认识她姐姐?”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陶宁,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个人同时转头。
什么都没有。
但江澄安分明感觉到,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老鼠,不是野猫——是更沉的,更重的,像是有什么人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爬。
“这栋楼不净。”老人的声音很低,“天黑之后不该留在这儿。”
他转身就走。
“等等——”陶宁想追上去,被江澄安一把拉住。
“先出去。”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容置疑。陶宁抬头看他一眼,没有挣扎。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老人提着煤油灯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身影在灯光里忽长忽短。江澄安护着陶宁跟在后面,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甩棍上。
走到一楼,江澄安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色的。
像是裙角。
“江法医?”陶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转过头,跟上他们的脚步。
走出厂房的那一刻,江澄安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照着荒草丛生的厂区,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老人站在不远处,把煤油灯熄了,揣进怀里。
“老伯,”江澄安走过去,“你刚才说的二十年前——是怎么回事?”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跟过来的陶宁,沉默了很久。
“你们跟我来。”
他转身往厂区深处走。江澄安和陶宁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几栋废弃的厂房,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老人停下了脚步。这是几间看起来稍微完整些的房子,应该是当年的宿舍或者值班室。其中一间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老人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半碗凉透的稀饭。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报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坐吧。”老人指了指椅子。
江澄安没坐。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这是职业习惯。
陶宁坐下了。
老人也坐下,从桌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点上。烟雾在他浑浊的眼睛前缭绕。
“你叫陶宁?”他问。
陶宁点点头。
“你姐姐,叫陶静。”
不是问句。
陶宁的眼睛眯了一下:“你认识她?”
老人没回答。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二十年前,我是这厂里的门卫。”他说,“那时候厂子还没倒,夜里我值夜班。有一年夏天——大概是七八月份——我半夜起来巡逻,看见厂房后面有人在烧纸。”
他顿了顿,烟头在昏暗的灯光里明灭。
“我走过去想看个究竟。走到跟前,发现是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裙子,蹲在墙角,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扔纸钱。我问她什么,她抬起头看我——”
老人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微微收缩。
“她那张脸,”他说,“不是活人的脸。”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陶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怎么个不是活人?”江澄安问。
老人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惨白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他说,“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往上翘——在笑。”
江澄安的后背又凉了。
这是陶宁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十二年前陶静站在她床边的那张脸。
“她说什么了吗?”陶宁的声音很轻。
老人摇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厂房那边走了。我追了几步,没追上。第二天我跟厂里人说这事,没人信我。说我老眼昏花,做梦呢。”
他又吸了一口烟。
“过了几天,厂里有个女工失踪了。二十出头,姓周。厂里组织人找,没找到。后来有人在护城河下游发现了她——”
“淹死的?”江澄安问。
老人点点头。
“手腕上有没有系着什么?”陶宁突然问。
老人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陶宁没说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有。一红绳。上头系着个小铃铛。”
江澄安和陶宁对视了一眼。
“那个女工叫什么?”
“姓周,叫周什么来着……”老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周敏。对,周敏。”
江澄安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后来呢?”
“后来?”老人苦笑了一下,“后来这种事就没断过。隔几年就有一个,都是年轻女人,都是在护城河里捞起来的,手腕上都系着红绳。厂里的人说这地方邪乎,能走的都走了。厂子也慢慢不行了,最后就彻底停产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就我老头子一个,没地方去,就住在这儿。夜里经常能看见厂房那边有火光,走过去看,又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
他转回头,看着陶宁。
“有人在烧纸。给那些死了的女人烧纸。”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陶宁一直没说话。她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伯,”江澄安问,“你见过烧纸的人长什么样吗?”
老人摇摇头。
“远远看过一眼,像是个男人,个子挺高。等我走近了,人就没影了。”
男人。
江澄安脑子里闪过那条短信——“十二年到了”。那个三年前注销的号码,那个“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字条。
“老伯,”陶宁突然抬起头,“你刚才说,二十年前那个晚上,你看见我姐姐的时候——她是往厂房那边走的?”
老人点点头。
“哪栋厂房?”
老人想了想,伸手指了个方向。
“就是你们刚才去的那栋。三楼。”
陶宁站起身。
“带我们去看看。”
“陶宁。”江澄安的声音有点沉。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江法医,”她说,“你可以不去。”
江澄安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老人。
“老伯,麻烦你了。”
老人叹了口气,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只手电筒。
“走吧。”
三楼那个房间还和他们离开时一样。火盆里的灰烬已经凉透,黑色的塑料袋扔在地上,那张照片还放在衣服上面。
陶宁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湖边笑。和陶静那张照片一样,但不是同一个人——脸型不一样,眉眼也不一样。
“周敏?”她把照片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点点头。
“是她。”
陶宁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有些褪色。
“2004年夏,于云湖。”
云湖。L市郊区的一个水库,早些年是个旅游景点,后来荒废了。
“那个湖有什么特别的吗?”江澄安问。
老人摇摇头:“就是个水库。夏天有人去游泳,淹死过几个人。”
陶宁把照片收进口袋,开始在房间里四处查看。
房间不大,除了火盆和那个塑料袋,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墙角堆着几块破木板,地上散落着一些烧了一半的纸钱。窗户的玻璃全碎了,夜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
陶宁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看。
“江法医。”
江澄安走过去。
陶宁指着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痕迹:“你看。”
是脚印。
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脚印。比普通男人的脚小一些,像是——
“女人的脚印。”江澄安说。
陶宁点点头。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照过去,脚印一直延伸到墙角那堆破木板旁边。
她站起来,走到那堆木板前,蹲下,伸手去搬。
“我来。”江澄安拦住她,自己动手把木板一块一块挪开。
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是地板上的一个破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江澄安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是二楼的一个房间。从洞口能看到下面有张破旧的床垫,上面落满了灰。
“有梯子吗?”陶宁问。
老人摇摇头:“没听说过有梯子。”
江澄安趴在洞口边缘,仔细看那张床垫。
床垫上的灰,有一块地方比别处薄一些。
像是有人踩过。
他正要说话,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咚。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地板。
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咚。咚。咚。
很慢,很沉。
像是有人在走路。
但那是二楼——这栋废弃厂房,除了他们三个,怎么可能还有人?
江澄安把手电筒关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陶宁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站在江澄安身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那个味道让她莫名其妙地安心了一点。
脚步声停了。
停在楼下那个房间的门口。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刚才的脚步声一样沉。
然后,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女人的笑。
江澄安的手按在了甩棍上。
“谁在那儿?”老人的声音发抖,手电筒的光胡乱晃动。
笑声停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咚——往远处跑去。
江澄安打开手电筒,照向洞口。
“我去追。”
“等等——”陶宁想拉住他,但江澄安已经翻过那堆木板,从洞口跳了下去。
“江法医!”
没有人回答。
陶宁扑到洞口边,手电筒往下照。下面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张落满灰的床垫,和床垫上一个刚踩出来的脚印。
江澄安不见了。
“该死。”她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老人追在后面:“丫头,你什么去——”
陶宁没有回答。她跑下楼梯,穿过走廊,冲进夜色里。
绕过那栋厂房,后面是一片荒草地。草有半人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是另外几栋废弃的建筑,黑黢黢的像蹲伏的野兽。
没有江澄安的影子。
“江法医!”她喊了一声。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咬咬牙,往荒草地深处走。
草叶子划在腿上,生疼。脚下不知道踩着什么东西,软软的,黏黏的。她顾不上看,只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什么东西。
蹲在草丛里。
白色的。
很小。
她举起手电筒,照过去——
是一只鞋。
女式的,白色的,沾满了泥。
鞋的旁边,是一串脚印,往更深处延伸。
陶宁盯着那串脚印,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印。
是两个。
一个大,一个小。
大的那个,是江澄安的——她记得他来的时候穿的那双鞋的鞋底花纹。
小的那个,光着脚。
陶宁深吸一口气,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分钟,她看见了。
荒草地尽头,是一堵塌了一半的围墙。围墙外面,是通往护城河的斜坡。
江澄安站在围墙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江法医?”
江澄安没有回头。
陶宁走过去,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斜坡下面,护城河边,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
长发披散着。
背对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很长,很细。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陶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喂——”她刚想开口,被江澄安捂住了嘴。
“别出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女人的头,慢慢转了过来。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月光照到了她的嘴角——
嘴角上扬。
在笑。
陶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是她看了十二年的笑。
她姐姐的笑。
女人转过身,开始往河边走。她的步子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黑沉沉的水。
“站住!”陶宁挣脱江澄安的手,冲下斜坡。
江澄安想拦,没拦住,只能跟着冲下去。
等他们跑到河边,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只有岸边,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的尽头,是一红绳。
系着铃铛的红绳。
陶宁捡起那红绳,手在发抖。
铃铛里,塞着一块布片。
她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字——
“安宁”。
和她姐姐铃铛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陶宁。”江澄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她就在这儿。”陶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一直都在。”
江澄安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恐惧,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把她揽进怀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水。
过了很久,陶宁开口了。
“江法医。”
“嗯?”
“你刚才为什么追出去?”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我看见一个人影往这边跑。”
“男人女人?”
“女人。”他说,“穿着白裙子。”
陶宁转过头看着他。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江澄安摇摇头。
“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他说,“她手腕上,有红绳。”
陶宁的手攥紧了那红绳。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刚才在楼里笑的,就是她。”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笑声。轻的,短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笑声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是挑衅?
还是——
“江法医,”陶宁突然问,“你相信有鬼吗?”
江澄安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信。”他说,“我只相信证据。”
陶宁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那我呢?”她问,“你相信我吗?”
江澄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水。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陶宁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绳。
“也对。”她的声音很轻,“我们才认识三天。”
她转身往回走。
江澄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
“江法医。”
“嗯?”
“明天,”她没有回头,“你还来吗?”
江澄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长发。
“来。”他说。
陶宁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
江澄安站在河边,看着那条黑沉沉的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脚印。
除了他和陶宁的,还有那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双脚印很浅,很小。
像是——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仔细看。
脚印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痕迹。
是拖拽的痕迹。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女人”走向河边的时候,不是自己走过去的——
是被人拖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江澄安刚到法医中心,就看见小林一脸兴奋地冲过来。
“江哥江哥!新同事来了!”
江澄安愣了一下:“什么新同事?”
“法医助理,今天刚报到!”小林挤眉弄眼,“特别有意思一人,你见着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哎呀呀呀呀——这就是传说中的L市法医中心?久仰久仰,如雷贯耳,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虽然看着也就那样吧。”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打工人”三个大字。
他走到江澄安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位就是江澄安江老师吧?”他伸出手,笑得一脸灿烂,“久仰久仰,我叫文理,文章的文,道理的理。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L市第一帅。”
小林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江澄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文理眨巴眨巴眼睛,收回手,挠挠头。
“呃……江老师好像不太爱笑哈?”
“他不爱笑?”小林终于憋不住了,“文哥你还没见识过他解剖时候的表情呢,那才叫——”
“小林。”江澄安的声音不重,但小林立刻闭嘴了。
文理倒是丝毫不受影响,笑嘻嘻地凑过来:“江老师,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多多指教啊。对了,听说最近有个连环案?红绳女尸那个?我能跟着学学不?”
江澄安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也不是那种故作老成的世故。
就是单纯的,好奇。
“可以。”他说。
文理的眼睛亮了。
“但是,”江澄安接着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文理立正,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遵命,江老师!”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边走边嘟囔:“哎呀这个江老师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过我喜欢,越冷越有挑战性嘛……”
江澄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文理。”
文理回过头。
“你住哪儿?”
文理眨眨眼:“刚来,还没找着房子呢。打算先住几天酒店。”
江澄安沉默了一下。
“我楼下有个空房,”他说,“房东是我熟人,你可以去看看。”
文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江老师!你人太好了!我请你吃饭!”
“不用。”
“不行不行一定要请!晚上下班我等你啊!”
他蹦蹦跳跳地走了。
小林凑过来,小声说:“江哥,你是不是觉得他像一个人?”
江澄安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
这个文理,有点像十年前刚入行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么咋咋呼呼,也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直到遇见了那个案子。
那个让他知道,有些尸体,会笑的案子。
下午四点,江澄安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江法医。”
是陶宁。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很低,“关于我姐,还有那个周敏。”
江澄安握紧了手机:“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陶宁说,“二十年前拍的。上面有四个人。”
她顿了顿。
“其中有一个人,我认识。”
“谁?”
陶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