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醒来的时候,手臂上的银纹已经不烫了。
他撩起袖子看了一眼,那道纹路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些,像褪了色的墨痕。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小雨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
他轻轻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天被渊骸划的那道口子已经结了层薄痂,不疼了。孟川的药确实管用。
穿好衣服下楼,小雨还在睡。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巷子里的晨光。
卖早点的推着车过去了,老张头那辆三轮车稀里哗啦响了一路。几个老头蹲在路边,棋盘已经摆上了。一切和往常一样。
他摸了摸后颈。右边那个凸起还在,暗核也在。手臂上那道银纹还在。
都还在。
吃完早饭,小雨去上学了。叶默把碗洗了,背上包,往孟川铺子走。
巷子里越来越热闹。他穿过人群,拐进那条窄巷,走到那间堆满灵核残骸的铁皮棚前。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孟川正在吃早饭,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这么早?”
叶默在他旁边坐下,把那七块源核碎片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孟川看了一眼,继续吃东西。
“昨晚联系了那个买家,他说下午过来。”他放下碗,“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叶默点点头。
孟川吃完早饭,开始修东西。叶默就在旁边坐着,看他忙活。工作台上堆满了灵核和工具,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图纸。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机油的味道。
“你那伤怎么样了?”孟川头也不抬。
“结痂了。”
孟川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些碎片成色不错,”孟川说,“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叶默没说话。
“对了,你那个脉门冲击,练得怎么样了?”
叶默想了想。
“比刚开始强了点。打噬骸级的,两拳就能打死。”
孟川点点头。
“那你小心点。噬骸级也有强弱之分,你遇到的可能是最弱的。”他顿了顿,“而且这玩意儿和渊骸打交道,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遇到什么。”
叶默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各各的。叶默看着孟川修东西,手法很熟练,镊子夹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往灵核里塞。
快到中午的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衣服,脸很窄,眼睛不大但很亮。进门后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叶默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看向孟川。
“老孟。”
孟川站起来。
“来了。坐。”
那人没坐,走到工作台前,看着桌上那几块源核碎片。
“就这些?”
孟川点点头。
那人拿起一块,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掂了掂,换了一块继续看。每一块他都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叶默注意到他看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分辨什么。
看了好一会儿,那人把碎片放下。
“成色不错。七块,两千一。”
叶默愣了一下。
两千一。比他想的还多一点。
孟川看了叶默一眼。
“行吗?”
叶默点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数了二十一张票子,放在桌上。然后把七块碎片收进一个皮袋子里,系好,揣进怀里。
“老孟,下次有货还找我。”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叶默一眼,“小兄弟,你这些碎片是在哪儿打的?”
叶默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
“别紧张,就是问问。废墟深处不好混,能打到这么多噬骸级的,不简单。”他推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叶默看着桌上那叠钱,半天没动。
孟川把钱推到他面前。
“数数。”
叶默拿起来数了一遍。二十一张,一百一张,两千一。
他把钱装进包里,站起来。
“谢了。”
孟川摆摆手。
“别谢我。下次小心点。”
叶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孟川。”
“嗯?”
“那个买家,他问那个是什么意思?”
孟川想了想。
“可能是想试探你。废墟深处的渊骸不是那么好打的,你能打到这么多,他肯定好奇。”他看着叶默,“但你别告诉他实话。这些人,不知道底细。”
叶默点点头,推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正好。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往巷子深处走。
阿莲家他知道在哪儿。小雨带他去过一次。
穿过几条更窄的巷子,越走越偏,两边的棚子也越来越破。有些棚子已经空了,门板歪着,里面黑洞洞的。地上到处是积水和垃圾,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味。
他走到一间铁皮棚前,停下来。
门关着,门口堆着一些破烂——几个烂筐,一堆破布,还有一只缺了腿的凳子。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瘦弱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她看到叶默,愣了一下。
“你是……”
“婶子,我是叶默,小雨的哥哥。”
女人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一张木板床靠在墙角,上面躺着一个男人。男人脸色灰白,腿肿得老高,用破布包着。阿莲蹲在旁边,正在给他擦脸。看到叶默,她站起来,有些拘谨。
“叶哥哥。”
叶默点点头,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男人。男人睁开眼,想说话,但只咳了几声。
女人在旁边小声说:“腿坏了,没钱看大夫,就这么拖着。”
叶默没说话,从包里数了十张票子,塞到女人手里。
女人愣住了。
“这……”
“给孩子上学。”叶默说,“剩下的抓药。”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攥着那把钱,手在发抖,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阿莲站在旁边,眼泪也往下掉。
叶默没多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阿莲追上来。
“叶哥哥!”
叶默回头。
阿莲站在那儿,瘦小的身子,脸上还挂着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鞠了个躬。
叶默没说话,走进巷子里。
回到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他坐在门口,等着。
巷子里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早就收摊了,老张头的三轮车也不见了,只剩那几个老头还在下棋。他坐着,看着他们,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两千一,给了阿莲家一千,还剩一千一。加上之前攒的一千五,正好三千。小雨的学费够了。
没过多久,小雨背着书包跑回来。看到他,她眼睛一亮。
“哥!”
叶默点点头。
小雨在他旁边蹲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叶默从包里拿出剩下的钱,递给她。
小雨接过去,数了数,愣住了。
“这是……”
“学费够了。”叶默说,“阿莲那边我也给了。”
小雨看着那叠钱,又看看他,眼眶红了。
“哥……”
叶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事。”
小雨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
“你……你是不是去很危险的地方了?”
叶默没回答。
小雨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出来。
“你别骗我。”
叶默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数那些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一千一……”她小声说,“加上之前攒的,正好三千。”
叶默点点头。
小雨把钱包好,小心地收进书包里。然后她站起来,开始生火煮汤。
叶默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点婴儿肥被照得格外柔软。她低着头,认真地往锅里加野菜,加营养剂,搅着。
汤煮好了,她盛了一碗递给他。
叶默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野菜的清香,营养剂的咸苦。
“哥。”小雨忽然开口。
“嗯?”
“阿莲明天能去上学了。”
叶默没说话。
小雨低着头,继续喝汤。
“谢谢你。”
夜里,小雨睡着了。
叶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臂上那道银纹还在,淡淡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那股温热缓缓流动着,像一条安静的小溪,在等着什么。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那片废墟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地方,那些倒塌的建筑,那些扭曲的钢筋。和每次一样。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古代的服饰,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短刀。
他看着叶默,点了点头。
“今天了几个?”
叶默想了想。
“三个。”
那人点点头。
“还行。但你的步法太慢。”
他举起刀。
“看好了。”
然后他动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的刀快得看不见,但这次,叶默能看到他的脚步。那些脚步不是直线,不是曲线,而是飘忽不定的,像风里的落叶,像水上的浮萍。明明往左,下一刻却到了右边。明明在后退,刀却从前面刺来。
叶默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人停下,看着他。
“这叫影步。练好了,你就不用每次都硬挨。”
然后他又动了。这次是冲过来,脚步飘忽,刀光闪烁。叶默想躲,躲不开。想挡,挡不住。那把刀又抵在他喉咙上。
“再来。”
一次又一次。
叶默开始死了。不是那种慢慢死的,是刀光一闪就死,脚步一乱就死,稍微慢一点就死。死了几十次,上百次,不知道多少次。
但慢慢,他能在死之前看到一点东西了。那把刀刺过来的轨迹,那些脚步变化的规律,那些他之前看不懂的细节,开始在他脑子里连成线。
那人又一次停下,看着他。
“快了。”他说,“但还不够。”
刀光又起。
这一夜,叶默又死了很多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脑子里多了些东西——那些脚步的轨迹,那些飘忽的路线,那些他死了几百次才看懂的规律。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影步。
那个人在教他。
窗外,阳光正好。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银纹。它还在,淡淡的,但那股温热比昨晚更强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小雨已经去上学了。桌上放着一碗粥,还温着。他几口喝完,背上包,推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正好。他穿过人群,往围墙走。
刷卡,出门。
废墟还是那个废墟。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几座高楼,深吸一口气。
今天,他要试试那个叫影步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