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一夜没睡踏实。
后颈那个位置一直在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着。他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
那些模糊的影子还在脑子里。好几团，在废墟里移动，有的近，有的远。他闭上眼睛，它们就出现；睁开眼，它们就消失。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时小雨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一碗凉粥，他几口喝完，背上包出门。
刷卡，出门，废墟。
他站在那儿，深吸一口气，朝深处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周围的废墟开始变得陌生。熟悉的标志物不见了，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和乱七八糟的瓦砾。他放慢脚步，闭上眼睛感知。
后颈一股温热涌出来，那些模糊的影子又出现了。左边远处有两团，右边有一团，前面更远的地方还有几团。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感知。
走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的废墟里，有一团影子，和他之前感知过的都不一样。不是渊骸——那种感觉不一样。那团影子很淡，不动，就那么停在那儿。
不是渊骸。是人。
叶默心里一紧，后颈的温热慢慢退去。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灰色的尘土。
他等了一会儿，那团影子没有动。就那么停在那儿。
叶默没有过去。他往后退了几步，绕开那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他又感觉到了那团影子。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样一动不动。
叶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方向。
“谁？”
他的声音在废墟里传出去，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那团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就那么跟着。
叶默不再走了。他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
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他走得不快，手伸进包里，握住那把短刀。
走到一堵破墙后面，他停下来。
绕过这堵墙，就是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绕过去。
是一个老人。
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裂的土地。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灰扑扑的，和废墟一个颜色。手里拄着一拐杖，瘸着一条腿。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叶默。
叶默停下脚步，没说话。
老人也没说话。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对视了一会儿。
“你跟了我一路。”老人先开口，声音沙哑，“能发现我，不简单。”
叶默没接话。
老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他的后颈。
“你这后脖子，跟别人不太一样。”他说。
叶默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老人摆摆手。
“别怕。我要想害你，早动手了。”
叶默没松手。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个是怎么来的？捡的？还是别人给的？”
叶默看着他。
“什么怎么来的？”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那儿。多出来的那个。”
叶默没说话。
老人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不说也行。”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几座高楼，“我以前见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也是两个。也是你这样，什么都不肯说。”
叶默愣了一下。
“什么人？”
老人没回头。
“年轻人。和你差不多大。”他顿了顿，“后来死了。”
叶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高楼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死在那儿？”
老人点点头。
“进去就没出来。被围住了。”
叶默没说话。
老人回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吗？”
叶默想了想。
“能感觉到渊骸。”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能感觉到，也能被感觉到。”他说，“你用多了，就会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你。”
叶默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老人没回答。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
“年轻人，你好自为之。”
叶默看着他的背影。
“你是谁？”
老人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够了。”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废墟里。
叶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从废墟深处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
他摸了摸后颈，那个凸起还在。
那个老人说，以前也有一个人，和他一样。那个人死了，死在里面。
他抬头看了看那几座高楼。它们立在那儿，沉默着。
他不知道那个老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这些。
但他知道，那些话，他得记住。
那天下午，他没敢再往深处走。就在附近转悠，太阳西斜的时候往回走。
回到外城，他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孟川铺子。
孟川正在修东西，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叶默在他旁边坐下，把遇到那个老人的事说了一遍。
孟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瘸腿的？拄拐杖？”
叶默点点头。
孟川想了想。
“我听人说过，废墟深处住着一个人。没人知道他从哪来的。”他看着叶默，“他跟你说了什么？”
叶默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孟川听完，脸色不太好。
“你以后去废墟，小心点。”他说，“能不用那个就不用。”
叶默点点头。
从孟川铺子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回家，小雨正蹲在门口煮汤。看到他回来，她抬起头。
“哥，你今天回来得晚。”
叶默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汤煮好了，小雨盛了一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吃完饭，小雨去洗碗。叶默坐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夜色。
巷子里很静。隔壁的狗不叫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坐在那儿，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用多了，就会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你。
他摸了摸后颈。
什么东西？
夜里，小雨睡着了。
叶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后颈那股温热又涌出来。那些模糊的影子再次出现。
但这次，有一个影子，离得很近。
不是废墟里，是——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什么都没有。小雨在旁边睡得很沉。
他躺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那个影子还在。很近。
他睁开眼，坐起来，四处看。什么都没有。
他又躺下，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边。他就盯着那道裂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开始泛白。
他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