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在黑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
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照明灯早就灭了,他只能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去。
腿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他趴在那里,不想动了。
太累了。从掉下来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口水没喝,一点东西没吃。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头也开始发晕。
他趴在地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闪过小雨的脸。
他不能死在这儿。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过他的东西。
“进楼先听,听有没有动静;再闻,闻有没有渊骸的气味;最后才是看,看有没有脚印。”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
现在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但父亲还说过另一句话:“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就用你的身体去感觉。风往哪边吹,水往哪边流,这些骗不了人。”
他停下来,蹲下,把手伸进地上的水里。水在流动,很慢,但确实在往一个方向流。
他又把脸贴向不同的方向。试了几次,有一边脸上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风。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爬着过去。膝盖磨在地上,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不敢停。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透进来一丝光。
不是照明灯的光,是真正的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他爬过去,看见一道裂缝。很窄,只够侧着身子挤过去。裂缝外面能看到天空。
他挤出去。
外面是废墟。陌生的废墟,不知道是哪一片区域。四周的建筑他从没见过,有的已经完全塌了,有的还立着。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出来了。
他躺了很久,才挣扎着爬起来。
太阳刚升起来,在东边。外城在西边。他朝太阳相反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刀割。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裤子染红了一片。但他不敢停。
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越来越高,晒得他头晕眼花。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每次都是咬着牙爬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伤口在发烧,浑身滚烫,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知道自己发烧了,伤口感染了。
但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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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落山的时候,小雨回到家。
她蹲在门口煮汤。汤煮好了,她盛出来一碗,放在灶台边上,等叶默回来喝。
天慢慢黑了。汤凉了。
她热了热,又等。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她跑出去看,不是叶默。
又传来脚步声,跑出去看,还不是。
夜越来越深,她开始害怕。她锁上门,跑到孟川铺子。
孟川正在灯下修东西,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哥还没回来?”
小雨摇头。
孟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放下手里的东西,披上衣服出门。他跑到围墙那里问守门的人。守门的人翻了翻记录,说叶默早上出去后,没有回来的记录。
孟川站在围墙边,看着外面那片漆黑。
渊骸的呜咽声从远处传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小雨还坐在他铺子里,看到他进来,站起来。
“怎么样?”
孟川没说话,摇了摇头。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那天晚上,小雨没有回家。孟川把铺子里的床让给她,自己坐在工作台前,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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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孟川出门去废墟。
他沿着外围找了一上午,喊了一上午,什么也没找到。下午又往里走了一段,还是没看到人影。
天快黑的时候,他只能回来。
小雨还坐在他铺子里,看到他一个人回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信号还在。”孟川说,“他还活着。”
那天晚上,小雨又没回家。
第二天,孟川没有直接进废墟。他先去了外城边缘的执法队办事处。那是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孟川走过去,说明来意。一个人失踪了,在废墟深处,希望他们能帮忙找。
门口的人看了他一眼,让他等着,进去通报。
等了很久,才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比门口的好一点,上下打量了孟川一眼,问:“失踪的是谁?”
“拾荒者,叶默。”
“外城的?”
“是。”
那人嗤笑一声,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说:“失踪不到三天不能立案。而且那是废墟深处,我们没义务去救拾荒者。你自己想办法吧。”
旁边的人上来推他。
“走吧走吧,别耽误我们正事。”
孟川被推出门外,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握紧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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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走得更深了。
周围的废墟越来越荒凉,那些熟悉的标志物早就没了。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和乱七八糟的瓦砾。他的探测仪一直在叫,红的黄的跳个不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这么深过。
走到一处开阔地的时候,他看见远处有几团模糊的影子在移动。他赶紧躲到一堵破墙后面,屏住呼吸。
是渊骸。不止一头。
它们在那里徘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孟川缩在墙后,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那些影子才慢慢远去。
他等它们走远了,才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没停,继续往里走。
又找了很久,还是没找到叶默。
天快黑了,他只能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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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孟川又出发了。
他已经连续找了两天,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走路都有点晃。但他还是出门了。
这一次他走得更远,去了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这里的建筑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一堆堆废墟。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瓦砾,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他的探测仪一直在响。红的黄的,密密麻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他知道这里很危险,渊骸随时可能出现。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忽然看见远处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个人。是几头渊骸。它们在撕咬着什么。
孟川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等那些渊骸离开后,他慢慢走过去。
地上是一具尸体。穿着拾荒者的衣服,已经认不出是谁了。脸被撕咬得面目全非。
孟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里走。
又走了很久,他据信号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废墟。
这里的建筑比别处更破败,到处都是倒塌的墙体。他站在那里,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一个人影靠在倒塌的墙下,一动不动。
孟川愣了一下,然后拼命跑过去。
越来越近,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叶默。
叶默靠着墙,浑身是血,衣服破烂,脸白得吓人。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孟川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叶默!叶默!”
叶默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孟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眼睛慢慢闭上了。
整个人往旁边倒。
孟川一把扶住他。
“叶默!叶默!”
没有反应。
孟川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再看他的膝盖,伤口已经化脓了,肿得老高,周围的皮肉发黑。
他不知道叶默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把叶默背起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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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背着叶默,一步一步往废墟外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背上的人还在发烧,得赶紧回去。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天越来越暗,渊骸的叫声越来越近。有好几次,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但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走。
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一座半塌的高楼顶部,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
那个人望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拄着的拐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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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只记得一路上腿都在发抖,怕背上的人就这么没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小雨看到他背着叶默进来,整个人愣在那里,然后跑过来。
“哥!”
孟川把叶默放在床上,喘着粗气。
小雨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是伤、脸色惨白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孟川撕开叶默的裤子,查看伤口。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肿得老高,周围的皮肉发黑。他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他说,“伤口感染了。”
他找出药和纱布,开始清理伤口。手在发抖,动作却很利索。小雨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眼睛一直盯着叶默的脸。
清理完伤口,上了药,包扎好。孟川又给他喂了点水,但他已经咽不下去了,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孟川坐在床边,喘着气。
“只能看他自己了。”他说。
小雨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握住叶默的手。
那只手烫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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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默昏迷了两天两夜。
孟川每隔几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药,喂一次水。水咽不下去,就用布蘸着水擦他的嘴唇。小雨一直守在旁边,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看着。
第二天晚上,叶默的烧退了。
孟川摸着他的额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没事了。”他说。
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没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第三天早上,叶默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孟川铺子那个熟悉的铁皮棚顶。昏黄的灯光从旁边照过来。
他想动,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别动。”
是孟川的声音。沙哑,疲惫。
叶默转头,看见孟川坐在床边,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小雨趴在另一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没的泪痕。
“你昏迷了两天两夜。”孟川说,“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叶默张了张嘴,嗓子得像火烧。孟川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
“怎么找到我的?”
孟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废墟里。你靠着墙,快不行了。”
叶默没说话。他想起自己走了很久,走不动了,靠在墙上。然后看见了孟川。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谢了。”
孟川没说话,站起来。
“再睡会儿。醒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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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天,叶默能下床了。
膝盖上的伤口还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走了。孟川给他换了药,让他回去休息。
小雨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家。
巷子里和往常一样。卖早点的吆喝,收废品的老张头推着车喊,几个老头蹲在路边下棋。一切都没变。
叶默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个破旧的铁皮棚子,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回来了。
小雨煮了汤,端到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他从来没觉得汤这么好喝过。
夜里,小雨睡着了。
叶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从包里摸出那几样东西。那个锈蚀的盒子,那块刻着符号的金属牌,那个光滑的圆石头。
在月光下,它们看起来更普通了。灰扑扑的,不起眼,像一堆破烂。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回包里。
窗外,渊骸警报又响起来。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