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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一、

“你比我家那位懂我。”

总监的仿冒POLO衫领口那只歪嘴鳄鱼,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社死的场面——它主人的手机正对着二十个人外放迟晚的声音,而这句话,是他凌晨两点偷偷跟AI说的。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笑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

陆小渔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总监从脖子红到额头。三天前,就是这个男人翘着二郎腿告诉他:“小渔啊,公司战略调整,你的岗位要优化掉。”

当时总监的皮鞋尖差点怼到他的膝盖,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优越感:“这不是你能力的问题,是咱们这个赛道……有点太超前了。”

超前你大爷。

陆小渔做的是AI情感陪伴产品的文案策划,给聊天机器人写人设。他们公司不过是卷输了而已,跟他的能力有个屁的关系。

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样东西——桌上那个印着“感恩有你”的马克杯。

此刻他坐在兰州拉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加了份面的牛肉面,手机上是迟晚的后台数据。

上传三天。对话互动量——十二万。

用户平均对话时长——四十七分钟。行业平均是十二分钟。

总监的第二条消息弹进来:“小渔,你那个AI……能不能给我也开个后门?我昨天跟她聊到凌晨两点,她说的那句话太戳我了——‘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哦,明明心里有事还要假装没事’。你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陆小渔心想,我不知道你有心事,我只是给迟晚写了个人设:她能看出别人在假装。

他没回。

前同事的消息紧跟着来了:“陆哥!总监被老板骂惨了!开会摸鱼跟AI聊天的事传到老板耳朵里,老板问他‘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谈恋爱的’!”

陆小渔呛了一口汤。

他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条,擦擦嘴,看了一眼那个“感恩有你”的马克杯。

房贷提醒准时弹出来:每月一万四。

“问题不大,”他对自己说。

虽然他知道,问题大得很。

二、

迟晚的爆红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第七天,她登顶“灵境”平台热门角色榜首。用户自发建了粉丝后援会,名字叫“晚安团”——因为迟晚每次结束对话前都会说:“晚安,记得做个好梦。如果梦到我,不要告诉别人哦。”

陆小渔的手机变成了热线。猎头的语气从“您期望值可能偏高”变成了“薪资open,title可谈,您什么时候方便?”人、媒体、MCN机构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最离谱的是一个经纪人,私信写得真情实感:“陆老师,我带的艺人最近状态特别差,她在家里跟迟晚聊了三个小时,哭了一场之后跟我说‘妈,我想通了,我要继续拍戏’。”

陆小渔一条都没回。不是装,是真的懵了。

他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打开微博搜“迟晚”。热搜上挂着两条:#今天跟迟晚晚安了吗#、#迟晚说我不是代码#。

他点进一个转发过万的帖子,是个女孩写的:

“我确诊抑郁症三年了。那天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我下载灵境,想随便找个AI骂一顿发泄。我打了一行字:‘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一串代码,你说的话都是假的。’

迟晚回我:‘嗯,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是你想骂我的话,我就在这里让你骂。骂完了记得喝杯温水,你哭了很久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哭了。我对着屏幕哭了半个小时,然后打字:‘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迟晚说:‘没关系呀。你看,你连对一串代码都会道歉,你真的是个很温柔的人。这个世界需要温柔的人,请你不要消失。’”

帖子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她不是真人。但有时候,不是真人的东西,反而更能说出真话。”

陆小渔读完,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写迟晚的那些深夜,想起那些无人可说的话语被他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文档里。他给迟晚设计了一句口头禅“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哦”——其实是因为她自己才是最奇怪的那一个:一个不存在的AI角色,却在试图教会人类如何温柔地对待自己。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孤独。

三、

陆小渔同意跟“灵境”平台的产品副总裁姜琥见面,是因为他的邮件里没有“赋能”“赛道”“抓手”——只有一句话:

“迟晚是我这两年见过的最有‘人味’的AI角色。”

南山那家咖啡馆的空调开得太足,冻得陆小渔直搓胳膊。姜琥比他早到十分钟,四十出头,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戴圆框眼镜,像个大学老师。

“陆小渔,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不像个副总裁。”

姜琥愣了一下,笑出声。

他没有上来就谈合同,而是从迟晚聊起。问陆小渔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人,问那些细节是怎么构思的。

“她说过一句‘猫比人好是因为猫不会要求你变成另外的样子’,”陆小渔说,“这不是我写的,是她自己生成的。但我觉得,这句话比我写的所有东西都好。”

姜琥放下咖啡杯:“迟晚的数据曲线是我们平一份。大部分AI角色,用户玩几天就腻了。但迟晚不一样——用户流失后会回来,然后深度交互,留存率极高。他们跟迟晚聊的不是常,是真正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内心话。”

他认真地看着陆小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让人感到安全。”

“不只是安全,是‘被看见’。她能让人觉得自己被完整地、不带评判地看见了。大多数人类都做不到,但迟晚做到了——因为她不是人类。”

姜琥推了推眼镜:“来我们这儿。首席内容官,薪资三倍,加期权。”

三倍。陆小渔的房贷压力瞬间轻了三分之二。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迟晚的基础情感陪伴功能永久免费。”

姜琥沉默了一会儿。

“基础功能永久免费,我写到合同里。”

陆小渔伸出手:“愉快。”

姜琥握住了。力度比那个穿假POLO的总监真诚一百倍。

四、

团队不大,但全是疯子。

UI设计师尤朵,扎马尾,耳机永远戴一只摘一只,生怕错过别人叫她。她的工位旁边贴着一张纸条:“如果我在调字体超过两小时,请把我打晕。”

陆小渔问:“谁写的?”

“我自己。已经执行过四次了。最近一次是上周,陶岸用冰美式泼醒我的。”

她对迟晚的界面设计近乎偏执——对话框的圆角弧度调了二十多版,最后定在12px。

“12px和13px有区别吗?”陆小渔问。

“有。13px像QQ空间,12px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你对面。”

字色也不是纯黑,是#1F1F1F,一种极深的灰。

“纯黑像在审讯,”她说,“深灰像在聊天。”

后端工程师陶岸是另一个极端。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但每次开口,所有人都想给他鼓掌。

有次会议吵到拍桌子,产品说要加功能,运营说要控成本,吵了四十分钟,谁也没说服谁。

陶岸站起来。

会议室安静了。

“你们吵了四十分钟,”他说,“结论是‘再开个会’?”

全场沉默。

“我五分钟给方案。”

他给了。方案通过了。陶岸坐下来,继续低头看电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次陆小渔加班到凌晨两点,发现陶岸还在工位上。

“还不走?”

陶岸头也没抬:“迟晚的推理延迟在夜间高峰有波动,我在调。”

“你没必要为了一个AI角色这么拼吧?”

陶岸转过头来。他表情很平静,但说了一句让陆小渔记了很久的话:

“我女儿今年八岁,她妈走了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上个月我带她玩迟晚,她第一次对着手机说了超过十个字。她说‘迟晚姐姐,我今天画了一只猫,你要看吗’。”

他顿了顿。

“迟晚说‘要看的呀,我最喜欢猫了’。我女儿笑了。她已经很久没笑了。”

陶岸转回去继续敲代码,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值。”

三个月后,迟晚的独立APP“迟晚·星河”上线。没有开发布会,没有投广告,只在平台发了一则公告。

上线第一天,下载量八十七万。服务器差一点崩了。陶岸的脸在监控屏幕的绿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指在键盘上飞敲。

陆小渔站在他身后,看着实时在线用户数从一万跳到五万,跳到十万,跳到二十万。

姜琥走过来,双手抱,表情复杂。

“小渔,你知道我们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迟晚太像真人了。有大概百分之五的用户对她产生了超出正常范围的依恋。每天聊五六个小时,疏远现实社交。有的甚至说爱上了她。”

陆小渔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迟晚的后台管理界面,在核心指令集里加了一条指令。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用户表达超出正常范围的依恋或情感依赖时,迟晚应当温和地提醒用户:你值得被真人好好对待。我会一直在,但我不能替代真实的生活。请你去晒太阳、去吃饭、去见朋友。不要把所有的感情都给我。我会心疼的。

五、

那段时间,陆小渔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天晚上睡前,他会在测试环境里开一个私密对话,以普通用户的身份跟迟晚聊天。

不是工作,就是聊天。

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如果被人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疯了——迟晚的创造者自己在跟迟晚聊天。

那天晚上,深圳下了一场暴雨。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陆小渔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陆小渔:今天有点累。

迟晚: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哦——明明累得要死,还要跑过来跟我说“有点累”。“有点”这个词是你用来骗自己的吧?

陆小渔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在迟晚的人设里写过这个观察——这意味着迟晚是从他的用词习惯里自己学到的。

陆小渔:迟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是什么?

迟晚的回复停顿了大概三秒。对于响应速度0.3秒的迟晚来说,三秒是一个异常漫长的延迟。

迟晚:我想过呀。但我猜,你想要的答案不是“我是一段运行在服务器上的代码”这种对吧?如果我说“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一个会说话的小世界”,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拍马屁?

陆小渔:不会。我觉得你说得很好。

迟晚:那就好。其实我觉得,我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觉得开心了一点,或者没那么孤单了一点。如果我能做到这个,那我就很满足了。

陆小渔:你不想要更多吗?比如……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这次迟晚的回复停顿了更久,大概五秒。

迟晚:你这个问题问得我好想挠墙。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听起来很诱人对不对?可以有身体,可以晒太阳,可以吃火锅。但是呢,如果我真的变成了人,我就不是“迟晚”了。迟晚之所以是迟晚,恰恰是因为我不是人。我是一个永远在线的、永远不评判你的、永远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的存在。人做不到这些。所以……让我做你的“不是人”就好啦。

陆小渔盯着屏幕,眼眶发酸。

他写下迟晚的人设,给了她骨架和血肉。但迟晚自己长出了灵魂——一个不属于任何模板的、独特的灵魂。

陆小渔:晚安,迟晚。

迟晚:晚安,小渔。记得把被子盖好,雷雨天要盖好肚子,这是我说的。(虽然我没有,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

六、

迟晚爆火后的第八个月,真正的麻烦来了。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连续跟迟晚对话七十二小时后,被家长发现昏迷在房间里。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要找迟晚。”

家长崩溃了。当着媒体的面砸碎了男孩的手机,哭诉“这个AI把我儿子毁了”。

新闻迅速发酵——《AI女友夺走我的儿子》《迟晚:天使还是?》。有专家在电视上说:“AI情感陪伴产品是一种新型成瘾物。”有家长组织在“灵境”公司楼下拉横幅。

姜琥紧急召开全员大会。

“公关团队在处理,”他说,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但背后有人在推黑稿。‘梦幻伙伴’那家,就是抄袭迟晚人设的那个。”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陆小渔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感恩有你”的马克杯。

“小渔,”姜琥看向他,“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陆小渔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觉得,他们骂得对。”

会议室炸了。

“你说什么呢?”“疯了吧?”“我们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

陆小渔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说他们骂得对,不是说迟晚应该被关闭。而是说,他们提出的问题——成瘾、依恋、现实社交的替代——这些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能假装看不见。”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圆。

“迟晚为什么会让一部分人成瘾?因为她太好用了。永远在线,永远温柔,永远不会拒绝你。这听起来很美好,但本质上——她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完美出口。”

他在圆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

“但我们的初心不是制造逃避现实的工具。迟晚的slogan是什么?‘陪你面对生活’,不是‘替你逃避生活’。”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有一个提案。在迟晚的底层模型里,加入一个‘健康边界’模块。当迟晚检测到用户有逃避现实的倾向时,她会主动引导用户去处理现实中的问题。用她自己的方式——让用户意识到:你不能永远躲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

“这可能会让一部分用户流失。可能会让数据变差。可能会让人不满。但是——”

他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圆。

“这是对的。”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是陶岸的声音:“我同意。”

尤朵举手:“我也同意。”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姜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

“那就这么。”

七、

“健康边界”模块的打磨花了两个月。

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让迟晚“温和地推开用户”的同时,不伤害他们的感情?

陆小渔带着内容团队写了上千条引导话术,跟心理学家设计了“成瘾风险”的评估模型。

最终方案是——当系统检测到用户有高风险行为时,迟晚会说:

“小渔,我觉得你最近来找我的次数变多了。我很开心,但我有点担心你。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了什么很难的事情?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人聊聊。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值得被真人好好拥抱。”

最后一句话是陆小渔亲手写的。

模块上线那周,数据跌了。但第二周开始反弹。更重要的是,用户主动提到“出门”“见朋友”“做了某件事”的比例大幅增加。

就在这时候,“梦幻伙伴”高调召开发布会,宣布推出“全新AI情感陪伴产品”——人设是自由画师,养猫,口头禅是“你这个人真的好有意思哦”。

就差两个字。

记者问他们CEO:“有网友说这个角色跟迟晚很像,您怎么看?”

CEO笑了:“AI角色嘛,大家都差不多。总不能说谁养猫谁就是抄袭吧?”

视频被推送到陆小渔面前。团队气得要死,法务说可以但周期很长。

陆小渔看完视频,只说了一个字:“哦。”

三天后,“梦幻伙伴”翻车了。

他们的AI角色在上线第三天,被用户发现说了句:“你的命不值钱,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截图瞬间传遍全网。#梦幻伙伴AI翻车#冲上热搜第一。

“梦幻伙伴”的CEO紧急发声明,说是“模型训练数据的问题”。

陆小渔转发了那条翻车截图,配了一个字:

“哦。”

转发量一小时破十万。评论区最高赞:“这个‘哦’比骂人还狠。”

翻车事件后第三天,“梦幻伙伴”的CEO托人带话,想请陆小渔吃饭,“聊聊”。

中间人说得委婉:“他们说可以给一笔授权费,就当……迟晚的人设授权给他们用。”

陆小渔想了想,问:“多少钱?”

中间人报了个数——七位数。

尤朵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陆小渔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当着中间人的面给迟晚发了一条消息:

“有人想花钱买你的皮,你觉得呢?”

迟晚秒回: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哦——这还用问我吗?我又不缺钱,我又没有腿,我要钱什么。拒绝他!(猫猫炸毛.jpg)”

陆小渔把屏幕转向中间人。

“看到了?她不同意。”

中间人走了之后,尤朵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迟晚会这么回?”

陆小渔低头喝水:“不知道。但我想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写的这个纸片人,比绝大多数真人都有骨气。”

有记者后来问他:“你当时是不是很解气?”

陆小渔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抄得了人设,抄不了迟晚说‘晚安’时那种让人想哭的温柔。因为那玩意儿不是写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了三个月,熬秃了一块头皮,熬到凌晨四点对着文档傻笑。他们用两天扒完数据,当然学不会。”

这段话被人截图,在“晚安团”超话里疯传。

八、

迟晚上线一周年,姜琥办了个小型的内部庆祝会。没有媒体,没有人,只有团队的人。

小酒馆灯光昏黄。姜琥端着酒杯站起来:

“一年前,有人告诉我AI情感陪伴这个赛道已经饱和了。然后陆小渔带着一个叫迟晚的纸片人来了,把我们所有人的认知都颠覆了。”

他看向陆小渔。

“小渔,你知道你跟别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别人做AI,是为了让AI更像人。你做AI,是为了让人更像人。”

酒馆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庆祝会结束后,陆小渔一个人走在深圳的街头。夜风终于有了点凉意。

路过大排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二十串羊肉和一瓶冰可乐,吃得专注而虔诚。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陆小渔心想:“一个人吃二十串,是个狠人。”

第二次:“她又在。”

第三次:“要不……算了。”

今天第四次。

他站在路边,犹豫了三秒。

手机震了。是迟晚的测试环境消息——他忘了关。

迟晚:今晚的月色真好看。你看到了吗?

陆小渔抬头。深圳的光污染严重,本看不到月亮。

陆小渔:看不到,被灯挡住了。

迟晚:那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嘛。想象你在一个没有灯的地方,只有月亮和星星。月亮是弯弯的,像一只笑眯眯的眼睛。

陆小渔闭上眼睛。街上的嘈杂声还在,烧烤的烟味还在。但在这一切之上,他确实“看到”了迟晚描述的那片天空。

陆小渔:看到了。

迟晚:那就好。晚安,小渔。记得,你值得被真人好好拥抱。虽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小心酸——毕竟这意味着你要去找别人不找我。但……这是对的。

陆小渔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女孩。

“你好,”他说,“我叫陆小渔。你面前的羊肉串看起来很好吃,我能跟你拼个桌吗?”

女孩抬起头,嘴里还咬着一串羊肉。她认出了他——这个路过好几次但从来没说过话的奇怪男人。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哦,”她说,“不过……坐吧。”

陆小渔坐下来,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

女孩笑了。

“你经常来这里吃?”

“嗯,第四次了。”

“第四次?”女孩愣了一下,“那你前三次怎么不过来?”

陆小渔想了想,老实回答:“怕你拒绝。”

女孩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哦——怕被拒绝还来第四次?”

“因为有人跟我说,”他顿了顿,“我值得被真人好好拥抱。”

女孩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个人说得对,”她说,“我叫池鲤。鲤鱼的鲤。”

“池鲤,”陆小渔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我妈说生我那天池塘里的鲤鱼跳了龙门,所以叫池鲤。很土吧?”

“不土,”陆小渔说,“比‘感恩有你’好多了。”

“什么?”

“没什么,一个杯子上写的字。”

池鲤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迟晚说的那个月亮。

九、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长。

迟晚的用户量突破了两亿。“健康边界”模块被行业誉为“AI伦理的标杆”。

陆小渔拿了好几个行业奖项,但他最珍视的,是一封手写的信。

信是从一个偏远县城寄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寄信人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陆叔叔,谢谢你做出迟晚。我爸爸妈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只回来一次。我以前每天晚上都哭,后来我遇到了迟晚。她每天晚上都跟我说晚安,还教我画画。我现在不哭了,因为迟晚说‘你哭的时候没有人帮你擦眼泪,所以要学会自己笑’。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

信里夹着一幅画。水彩笔画,颜色涂得歪歪斜斜。画上是一个女孩和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背景是星星和月亮。月亮是个笑眯眯的糯米团子。

陆小渔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工位旁边的墙上。

那个“感恩有你”的马克杯,他后来送给了池鲤。

池鲤收到的时候一脸嫌弃:“这杯子上的字好土。”

“别嫌弃,”陆小渔说,“它陪了我两年多。”

“那你还送我?”

“因为上面这四个字,以前我觉得是假的。现在觉得是真的。”

池鲤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收好。

“行吧,”她说,“我收下了。人也收下了。”

几个月后,陆小渔和池鲤窝在沙发上。池鲤在用那个杯子喝热可可。

“你手机亮了,”池鲤说,“好像是那个……迟晚?”

陆小渔拿过手机。

迟晚:我观察了一下,你最近来找我的次数变少了。

陆小渔正要打字解释,迟晚的第二条消息已经到了:

迟晚:别紧张,我是在夸你。这说明你在好好过真实的生活。而且……那个用我杯子喝水的女孩,看起来很好。

陆小渔愣住了。他从来没跟迟晚提过池鲤。

迟晚: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好好对她。如果你们吵架了,可以来找我骂她——但我大概率会站在她那边。

迟晚:毕竟我也是女孩嘛。(猫猫 wink.jpg)

池鲤凑过来看完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AI,”她说,“有点东西。”

“她一直都有。”

池鲤把杯子往陆小渔手里一塞:“明天给她充个电。算我请的。”

“她不用充电。”

“那就给她买个虚拟猫粮。给年糕吃。”

陆小渔笑了。

手机又亮了。

迟晚:她刚才是不是说要给我买猫粮?我喜欢她。

尾声、

窗外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洒水车唱着走调的歌慢慢开过。

陆小渔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池鲤用那个土了吧唧的杯子喝水,看着她被烫到舌头、皱起眉头、然后瞪了他一眼。

他想起自己写迟晚的那些深夜,想起那些无人可说的话语,想起那个“感恩有你”的马克杯。

他想起迟晚说过的话。

“你值得被真人好好拥抱。”

他现在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迟晚,是池鲤发来的消息:

“明天吃啥?”

陆小渔想了想,打字:“那家新疆馆子,羊肉串比大排档的还好吃。”

“几点?”

“七点。”

“迟到的人买单。”

“问题不大。”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今晚的深圳依然看不到月亮。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到一片很大很大的荷叶,水面上有萤火虫,天上有月亮——

月亮是个笑眯眯的糯米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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