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同事入职那天,整个策划部都炸了。
不是因为他的简历有多牛,而是因为他穿了一身汉服——对,汉服。白色的长袍,头上还扎了个发髻,手里拿着一把羽毛扇。
“大家好,我叫诸葛明。”
HR介绍他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憋笑。我旁边的同事王小乐凑过来小声说:“他是不是cosplay上瘾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办公室,然后目光停在白板上。
白板上写着我们正在做的:“XX汽车品牌年度策划”。
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转头问HR:“这个,甲方是不是姓周?”
HR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嗯,周老板。命里缺火。”
全场安静了。
那是他入职第一天。我们以为他是个神棍。后来才知道——他是诸葛亮。对,就是三国那个诸葛亮。
2
诸葛明被分到了我们组。
组长让他先熟悉一下业务,给他看最近的几个案子。他翻了翻,说了一句:“这个不行。”
组长脸都绿了:“哪里不行?”
“方向错了。”
“怎么错了?”
他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八卦图。
“你们做的是SUV,目标客户是30-45岁男性。但这个年龄段的人,买车考虑的是什么?安全、空间、面子。你们写的文案——‘驾驭未来,驰骋天地’——太空了。”
组长愣住了。
“那你说怎么写?”
诸葛明想了想,在白板上写了八个字:“稳如泰山,行如流水。”
“这是什么?”
“泰山,代表安全。流水,代表控。八个字,把你们想说的都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组长说:“你再写几个。”
诸葛明又写了八个字:“家有老小,此车正好。”
王小乐“噗”地笑了出来:“这也太土了吧?”
诸葛明看着她:“你觉得土。但30-45岁的男人,看到这句话,会多看两眼。”
“为什么?”
“因为他们回家的时候,车里坐的就是老和小。”
全场又安静了。
组长把这两句文案发给了甲方。甲方秒回:“第二句好。就用这个。”
那天下午,整个策划部都在传:新来的那个汉服神棍,好像有两下子。
3
真正让全公司震惊的,是第三天的会议。
甲方派了三个代表过来,讨论年度策划方案。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气氛很紧张。因为这家甲方出了名的难搞——改稿能改十几版,每次都是“感觉不对”,但从来不说哪里不对。
会议开始,甲方市场部总监先开口:“你们的方案我看了,方向大体对了,但细节还需要调整。”
“哪里需要调整?”组长问。
“就是——感觉不太对。”
全场沉默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诸葛明。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把羽毛扇,轻轻摇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故事。
“诸葛,你有什么想法?”组长叫他。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周总,”他看着甲方总监,“您是不是属蛇的?”
甲方总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诸葛明笑了笑,“您这个方案,改了三版了吧?”
“对。第三版了。”
“还会再改四版。”
甲方总监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诸葛明没解释,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卦象。
“这个,从起盘到落地,一共要改七稿。今天是第三稿。第四稿会在三天后提出来,方向是价格体系。第五稿是传播口号。第六稿是视觉调性。第七稿——”
他停了一下。
“第七稿会回到第一稿的方向。然后通过。”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声音。
甲方总监盯着白板上的卦象看了很久:“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这个。”诸葛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您这个,核心问题不是方案。是您内部没统一意见。市场部想要年轻化,销售部想要稳重大气,老板想要性价比。三拨人,三个方向。你们的方案改了又改,不是因为我们写得不好,是因为你们内部还没吵完。”
甲方总监的脸色变了。
“三天后,销售部会提出价格体系的问题。第五天,市场部会推翻传播口号。第七天,老板会拍板——回到第一版。因为第一版,本来就是最平衡的。”
全场鸦雀无声。
甲方总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的?”
诸葛明笑了:“不是。我是做策划的。”
那天的会议没讨论出结果。但三天后——甲方果然提了价格体系的修改意见。第五天,果然改了传播口号。第七天,果然回到了第一版。
全公司都在传:诸葛明是。
4
那天之后,诸葛明在公司彻底火了。
别的部门的人也来找他算——不是算方案,是。
“诸葛,你帮我看看,我什么时候能升职?”
“诸葛,我男朋友是不是出轨了?”
“诸葛,我买的这只能涨吗?”
他每次都摇着羽毛扇,慢悠悠地说:“我只算工作,不算私事。”
但还是有人不死心。产品部的小王偷偷在他桌上放了一个红包,里面塞了五百块钱,旁边写着一张纸条:“诸葛哥,帮我算算我能不能追到前台那个姑娘。”
诸葛明看到了,把红包退了回去,纸条上写了八个字:“心诚则灵,多送早餐。”
小王照做了。一个月后,他真的追到了。
从此,诸葛明在公司多了一个外号——诸葛半仙。
5
但诸葛明也有不行的时候。
比如——他不会用电脑。
第一天上班,组长让他做个PPT。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然后问我:“这个——怎么打字?”
我愣了一下:“你不会打字?”
“会。但——”他指了指键盘,“这个排列,为何如此杂乱?”
“QWERTY键盘。标准布局。”
“不合理。”他皱了皱眉,“应该按笔画排列。”
“你就凑合用吧。”
他点了点头,开始打字。一指禅。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
一个PPT,他做了四个小时。
做完之后我看了看——内容惊为天人,排版惨不忍睹。字有大有小,颜色花花绿绿,还了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找的古风画。
“你这些图嘛?”
“好看。”
“甲方不会觉得好看的。”
“为什么?”
“因为这是汽车品牌,不是古装剧。”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然后删了古风画,换了几张汽车照片。
“这样呢?”
“好多了。”
他笑了。
那天晚上加班,他还在做PPT。我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盯着屏幕,表情像是在跟一个难缠的对手下棋。
“诸葛,还不走?”
“这个软件——它在跟我作对。”
“怎么了?”
“我让它居中,它不居中。我让它加粗,它不加粗。我让它换字体,它不换。”
“你是不是没选中?”
“选了。”
“那你再试一次。”
他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我走过去,帮他点了两下鼠标。搞定了。
他看着屏幕,沉默了三秒。
“此物有灵。”他说,“它在等我下令。”
我差点笑出来。
“你就当它是——听你指挥的士兵。”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懂了。”
第二天,他带了一把尺子来上班。
“你带尺子嘛?”
“量屏幕。”
“量屏幕嘛?”
“我要画一张键盘布局图。按笔画重新排列。回去自己做一个。”
“你疯了?”
“我没疯。”他很认真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器不利,我就自己做一个。”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怪,但还挺可爱的。
6
诸葛明在公司的第三周,发生了一件大事。
甲方突然变卦了。不是改稿,是要毁约。
“周总说,他们找了另一家4A公司,方案比我们好。要终止。”
组长在会议上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铁青。
“已经签了合同,怎么能说毁就毁?”
“他们说愿意赔违约金。但问题是——这个我们投入了三个月的人力,违约金本覆盖不了成本。”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诸葛明坐在角落里,摇着羽毛扇。
“诸葛,你怎么看?”组长问。
他想了想:“周老板不是找了更好的公司。是他内部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他被人架空了。”
全场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上周的会议,他一个人来的。以前都是带团队。这说明他的团队已经不跟他一条心了。换4A公司,不是他的决定,是他下属的建议。目的是——把他踢出这个。”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的?”
“嗯。但我通常猜得比较准。”
组长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诸葛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帮他。”
“帮他?他要毁约,我们还帮他?”
“对。帮他,就是帮我们自己。”
他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名字。
“这个人,是周老板的副手。姓刘。这次换4A公司,是他牵的头。”
“你怎么知道?”
“上周开会的时候,他坐在周老板旁边。但每次周老板说话,他都在看手机。不是在处理工作——是在发消息。发给谁?发给新的4A公司。”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能。以前在军营里,看人看了几十年。谁忠诚,谁有二心,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帮他?”
诸葛明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简单的组织架构图。
“刘副手能架空周老板,是因为他控制了三个关键部门——市场部、采购部、财务部。但只要打掉其中一个,他的计划就崩了。”
“打掉哪个?”
“财务部。”
“为什么?”
“因为毁约要赔钱。赔钱的审批流程,必须经过财务总监。而财务总监——”
他在白板上写了另一个名字。
“是周老板的人。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没有证据。”
“那你有证据?”
诸葛明笑了。
“我没有。但我们可以让他自己露出来。”
7
接下来的一周,我见证了什么叫“神机妙算”。
诸葛明让组长给甲方发了一封邮件,说愿意重新谈条件,甚至可以降价。
刘副手果然上钩了。他私下联系组长,说周老板要退休了,以后由他负责,让组长直接跟他谈。
诸葛明让我去跟刘副手吃饭,全程录音。
“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会录音的人。”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他笑了,“你看起来很天真。”
“……”
吃饭的时候,刘副手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包括——“周老板老了,跟不上时代了。这个迟早是我的。”
录音拿回来,诸葛明听了,摇了摇头。
“不够。这只是抱怨。不是证据。”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犯错。”
第三天,刘副手发了一封邮件给组长,附件是新的协议。协议里有一个条款——执行期间,所有决策由刘副手签字确认,不需要周老板审批。
诸葛明看到这封邮件,眼睛亮了。
“就是它。”
“什么?”
“这就是证据。一个副手,越过老板签合同。这在任何公司都是红线。”
他把邮件转发给了周老板。
第二天,刘副手被停职了。
第三天,周老板亲自来公司开会。他握着组长的手,说了三遍“对不起”。然后当场签了新的协议——价格比之前高了百分之二十。
“诸葛先生,”周老板走之前,专门找到诸葛明,“谢谢你。”
“不客气。”
“你是怎么知道刘副手有问题的?”
诸葛明摇了摇羽毛扇。
“他属马。马跑得太快,容易摔。”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真是个妙人。”
诸葛明也笑了。
那天晚上,全组聚餐庆祝。大家喝了很多酒,王小乐喝多了,抱着诸葛明的胳膊说:“诸葛哥,你太厉害了。你是不是真的会?”
诸葛明笑了笑:“不会。”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对?”
“不是猜。是算。”
“算和猜有什么区别?”
“猜是靠运气。算是靠信息。”他拿起桌上的筷子,摆了一个卦象,“所有事情,都有迹可循。你看到的越多,算得就越准。”
“那你看到的,比别人多吗?”
诸葛明沉默了一下。
“多。”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看过太多遍了。”
“什么太多遍?”
他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家。他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诸葛。”
“嗯?”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策划的。”
“骗人。策划不会画八卦图。”
他笑了。
“你猜。”
“你是的?”
“不是。”
“那是做什么的?”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我。
“如果我说——我以前是带兵打仗的,你信吗?”
“带兵打仗?”
“嗯。打过很多仗。”
“打什么仗?”
“统一天下的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喝多了。”
“可能吧。”他笑了,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六楼的灯亮起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带兵打仗?统一天下?
这人到底是谁?
8
第二天上班,我去查诸葛明的简历。
HR那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入职登记表。学历:不详。工作经历:不详。紧急联系人:无。
“他到底是谁招进来的?”我问组长。
“老板亲自招的。说是一个老朋友介绍的。”
“什么老朋友?”
“不知道。老板没说。”
我去找老板。老板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我进来,笑了笑。
“怎么了?”
“老板,诸葛明到底是谁?”
老板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问这个嘛?”
“好奇。他太厉害了。不像是正常人。”
老板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不是正常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诸葛亮吗?”
“三国那个?”
“对。”
“知道。”
“他就是。”
我愣住了。
“什么?”
“他就是诸葛亮。如假包换。”
我盯着老板看了五秒。
“老板,你是不是也被他忽悠了?”
老板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不信。但他算了一卦,把我这辈子的事全说出来了。连我初中暗恋谁都知道。”
“那是调查过的吧?”
“有些事,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不可能调查到。”
我沉默了。
“他到底怎么来的?”
“他说——死了以后,又活了。活了以后,就来了这里。”
“死了以后又活了?”
“嗯。他说他以前是诸葛孔明。死了以后,去了一趟地府。阎王爷说他还有任务没完成,让他回来。他就回来了。”
“什么任务?”
“没说。”
我走出老板办公室,脑子一片混乱。
诸葛亮?三国那个诸葛亮?在广告公司当策划?
这也太离谱了。
9
那天下午,我找诸葛明谈了一次。
“你是诸葛亮?”
他正在做PPT,头也没抬。
“谁告诉你的?”
“老板。”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
“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是不信。”
“我没说不信。”
“你脸上写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
“其实,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公司赢。”
“但我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解你。”
他愣了一下。
“了解我?”
“嗯。你太奇怪了。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小曼。”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家公司吗?”
“为什么?”
“因为老板帮过我。”
“帮过你什么?”
“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没钱,没地方住,连手机都不会用。是老板收留了我。给我租了房子,买了手机,教我怎么用电脑。”
“所以你来报恩?”
“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做点事。”
“什么事?”
“以前做的事。谋略。策划。算无遗策。”
他看着窗外。
“以前在军营里,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打胜仗。怎么用最少的人,打最大的仗。怎么让敌人自己犯错。怎么让盟友站在我这边。”
“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只是敌人换成了甲方。战场换成了会议室。”
他转头看着我。
“小曼,你知道吗?其实打仗和做策划,是一回事。”
“怎么是一回事?”
“都是算人心。甲方在想什么,竞争对手在想什么,老板在想什么——算清楚了,就赢了。”
我看着他。
“那你算过自己吗?”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算过自己吗?你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命运。”
他沉默了很久。
“算过。”
“结果呢?”
“结果——”他顿了顿,“算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当局者迷。”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好看。
10
诸葛明来公司两个月了。
他帮公司赢了三个大,每个都堪称经典。甲方点名要他做策划,老板给他加了两次薪,他都拒绝了。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时间。让我每天早点下班就行。”
“早点下班嘛?”
“看书。”
“看什么书?”
“现代史。我还不太懂这个时代。”
老板答应了。
但诸葛明很少真的早走。他总是在公司待到很晚,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有一次我加班,走的时候看到他还在。
“诸葛,还不走?”
“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嘛呢?”
“想事情。”
“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一个——”他停了一下,“很久以前的方案。”
“多久?”
“一千八百年。”
我愣住了。
“一千八百年?”
“嗯。一个没来得及实施的方案。”
“什么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以前,我想过一个计划。如果成功了,天下会不一样。”
“什么计划?”
“让百姓吃饱饭。让小孩都能读书。让当官的不敢贪。”
“那为什么没实施?”
“因为——”他顿了顿,“仗打完了。人也没了。”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诸葛。”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尽力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小曼,你知道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不成,而是没尽力。我尽力了。所以不后悔。”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呢?还在尽力吗?”
他笑了。
“在。”
“尽力做什么?”
“尽力——活着。尽力——帮人。尽力——”他停了一下,“让自己不孤独。”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走回家。路灯亮着,风吹过来,凉凉的。
“诸葛。”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做策划。”
“做多久?”
“做到——不想做为止。”
“那什么时候不想做?”
“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明天。可能一千年后。”
我笑了。
“你活得到一千年后吗?”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
11
又过了一个月。
公司接了一个很大的——一个房地产集团的年度品牌策划。标的五千万。全公司都在盯着。
组长把这个交给了诸葛明。
“诸葛,这个你来牵头。”
“好。”
“需要什么人,你随便挑。”
“我要小曼。”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笨。”
“……”
“开玩笑的。”他笑了,“因为你细心。做策划需要细心。”
我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答应了。
那两周,我们天天加班。诸葛明做方案的速度很快,但他总是不满意。写一版,删掉。再写一版,再删掉。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一个——能让人记住的。”
“那你之前写的呢?”
“不够好。”
“怎么不够好?”
“太聪明了。”
“太聪明了不好吗?”
“不好。太聪明的方案,甲方看不懂。看不懂就不会买单。”
“那你打算怎么写?”
他沉默了很久。
“写一个笨的。”
“笨的?”
“嗯。笨到所有人都能看懂。笨到所有人都觉得‘原来这么简单’。笨到——他们自己都没想到。”
他重新写了一个版本。
只有八个字:“家在这里,心在这里。”
我看了很久。
“就这?”
“就这。”
“这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不好吗?”
“甲方会觉得我们敷衍。”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家,本来就是简单的。”
他把方案发给了甲方。
甲方秒回:“就是这个。”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又是秒回?”
“嗯。”
“你怎么做到的?”
“没做什么。只是——说了他们想说的话。”
他靠在椅背上,摇着羽毛扇。
“小曼,你知道吗?以前在军营里,我写过很多文书。给皇帝的,给将军的,给士兵的。每一篇都不一样。但核心只有一个——说他们想听的。”
“那这次呢?”
“这次也一样。房地产老板想听什么?不是‘奢华’‘尊贵’‘极致’。是‘家’。因为他也想回家。”
我看着他。
“诸葛。”
“嗯?”
“你这个人,太厉害了。”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你是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你发现——我看人太准了。”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他看人太准了。准到让人害怕。
12
结束后,公司庆功。
大家喝了很多酒。王小乐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了。其他人也陆续走了。最后只剩我和诸葛明。
“我送你回家。”我说。
“好。”
路上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诸葛。”
“嗯?”
“你以后会离开公司吗?”
“可能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们会好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笑了,“我算过。”
“你算过?”
“嗯。你们公司的运势,至少还能旺十年。”
“真的假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得罪甲方。”
我笑了。
他也笑了。
走到他家楼下,他停下来。
“小曼。”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加班。谢你帮我做PPT。谢你——把我当正常人。”
“你本来就是正常人。”
“我不是。我是诸葛亮。”
“诸葛亮也是人。”
他愣了一下。
“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
“谁?”
“一个——”他顿了顿,“很久以前的朋友。”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诸葛。”
“嗯?”
“你难过吗?”
“不难过。习惯了。”
“那你还会交新朋友吗?”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会。”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习惯可以改。”
13
后来,诸葛明成了我们公司的传奇。
他帮公司赢了几十个,甲方点名要他。但他从不接受采访,从不参加行业论坛,从不给自己立人设。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厉害?”
他说:“因为我算得多。”
“算什么?”
“算人心。”
“怎么算?”
“多看,多想,少说。”
这句话成了我们公司的座右铭。贴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每个人都能看到。
有一天,新来的实习生问他:“诸葛老师,你能算算我的未来吗?”
他想了想。
“能。”
“是什么样的?”
“你未来三年,会很辛苦。但第四年,会转运。”
“真的吗?”
“真的。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三年,别偷懒。”
实习生用力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问诸葛明:“你真的算出来了?还是随便说的?”
他笑了。
“你猜。”
“我猜你是随便说的。”
“为什么?”
“因为未来是不确定的。没人能算准。”
他看着我,摇了摇羽毛扇。
“你说得对。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什么?”
“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我看着他。
“这也是算出来的?”
“不是。”他笑了,“是活出来的。”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他坐在工位上,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但我知道他不正常。
他是诸葛亮。是算无遗策的诸葛亮。是写《出师表》的诸葛亮。是鞠躬尽瘁的诸葛亮。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做PPT的策划。
一个会笑、会累、会孤独的策划。
一个——算不了自己命运的人。
但也许,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算不了自己,却还在算。
看不清未来,却还在走。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此物有灵。它在等我下令。”
我笑了。
“诸葛,晚安。”
“晚安。”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打字。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