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1

我在网上看到一条租房信息:两室一厅,市中心,月租八百。

我以为是骗子。但我实在没地方住了,前任房东要卖房,给我三天时间搬走。我咬了咬牙,还是去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对,长袍,那种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长袍。长得很好看,但脸色很白,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沈鹿溪?”他看了我一眼。

“嗯。”

“进来吧。”

房子是真不错,两室一厅,朝南,采光好。客厅里摆着一排多肉,阳台上挂着几串风铃。唯一奇怪的是,玄关处供着一尊小雕像,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月租八百?”

“对。”

“压一付一?”

“对。”

“没别的费用了?”

“没有。”他顿了顿,“但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房租每月1号交。最晚不能超过3号。”

“我知道。房租不都是这样吗?”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我说的是——最晚不能超过3号。一天都不能晚。”

“为什么?”

“因为晚了,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他没回答,把钥匙递给我。

“记住。一天都不能晚。”

我接过钥匙,心想这个人好奇怪。房租晚交几天不是很正常吗?至于这么严肃?

搬进来之后,我渐渐发现这个房东不太对劲。

第一,他从来不在白天出现。我早上出门,他房间门关着。我晚上回来,他房间门还是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但从来没见过他出来。

第二,他的房间里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是——香火味。像寺庙里烧香的那种味道。

第三,玄关那尊小雕像,他每天都会换一杯清水放在前面。有时候还会放几块糕点。

我问过他一次:“那是什么?”

他说:“工作用的。”

“什么工作需要供雕像?”

“你不懂。”

他关上了门。

我决定不问了。反正房租便宜,地段好,房东怪一点也无所谓。

2

第一个月,我差点忘了交房租。

1号那天,公司加班到很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备忘录提醒:交房租。

我看了一眼时间。23:57。

还有三分钟到2号。

我赶紧打开支付宝,给房东转了账。

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房租交了,不好意思差点忘了。”

他秒回:“收到。还好没晚。”

我心想,至于吗?

第二个月,我真的忘了。

那段时间工作特别忙,每天加班到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4号了。

房租晚交了一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账,然后给房东发消息道歉。

“不好意思,忙忘了。房租已交。”

消息发出去,他没回。

我想着等会儿他就回了。结果等到晚上,还是没回。

第二天,还是没回。

我有点慌了。他不会因为晚交一天就要赶我走吧?

第三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打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黄色的,很旧,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看。

“沈鹿溪。房租逾期。念初犯,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落款是三个字:阎罗王。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十秒。

阎罗王?

谁他妈落款写阎罗王?

我敲了房东的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我低头看了看门缝——里面没有灯。大早上的,他不在家?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我又敲了他的门。还是没人应。

我给他发消息:“房东,你门口的纸条看到了。不好意思,下个月不会晚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问他:“你落款为什么写阎罗王?”

他没回。

3

第三个月,我没忘。1号准时交了房租。

但2号那天,我回到家,发现门槛上又有一张纸条。

这次不是给我的。是给别人的。

“赵德明。阳寿已尽。今夜子时,我来取你。”

我愣住了。

赵德明?这个名字好耳熟。

我想了想——这不是楼上那个老头吗?天天在楼道里抽烟,烟头乱扔,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他都不理。

阳寿已尽?今夜子时?

这是什么恶作剧?

我拿着纸条去敲房东的门。这次他开了。

还是那件黑色长袍,还是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怎么了?”

“这个,”我把纸条举起来,“你写的?”

他看了一眼。

“嗯。”

“什么叫‘阳寿已尽’?”

“字面意思。”

“你要嘛?他?”

“不。收。”

“收什么?”

“收魂。”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是认真的?”

“嗯。”

“你是谁?”

“你的房东。”

“你落款写阎罗王。”

“嗯。”

“你是阎王爷?”

“对。”

走廊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你疯了。”我说。

“可能吧。”他说,“但今晚子时,赵德明会死。你可以等着看。”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很快。

阎王爷?我的房东是阎王爷?

怎么可能。

但——

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真好。不像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还有他从来不在白天出现。还有他房间里那股香火味。

还有他说“房租一天都不能晚”,因为晚了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被阎王爷催租的麻烦?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子时。就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

我看了看手机。十点半。

我爬起来,走到楼道里,上了楼。赵德明家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然后就下楼了。

十一点半,我又上去了。

这次,我听到赵德明家里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咳嗽声。很重的咳嗽声,像是喘不上气。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没人开。

咳嗽声越来越重。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开。

我正准备走,门忽然开了。

赵德明站在门口,脸色发紫,捂着口。

“你——你没事吧?”我问。

“药——药在屋里——”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往前倒。

我扶住他,大声喊:“来人啊!叫救护车!”

楼下的邻居听到声音跑上来了。有人打了120。有人帮他拿药。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德明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蹲在他旁边,手在发抖。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黑衣服。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赵德明。

白衣人手里拿着一条铁链。

我眨了眨眼。他们不见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心梗。来不及了。”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发冷。

子时。赵德明死了。

4

第二天,我去敲房东的门。

他开了。

“赵德明死了。”我说。

“我知道。”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

“嗯。”

“你真的是阎王爷?”

“嗯。”

“那你为什么在这?当房东?”

“退休了。”

“阎王爷还退休?”

“也退休。了几千年了,累了。”

“那你退休了还收魂?”

“不收。昨晚那个是例外。”

“什么例外?”

“他的阳寿本来昨天就该到了。黑白无常去收,他跑了。”

“跑了?人死了还能跑?”

“能。有些人不甘心,会跑。跑了就变成孤魂野鬼。”

“那你——”

“我去把他带回来。”

我看着他。

“所以你平时的工作就是——抓鬼?”

“不是。平时的工作是收租。”

“那你什么时候抓鬼?”

“有人跑的时候。”

“多吗?”

“不多。一个月一两个。”

“那还行。”

“还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房东。”

“嗯?”

“你叫什么?”

“阎罗王。”

“真名。”

他想了想。

“很久没人叫过我真名了。”

“叫什么?”

“崔珏。”

“崔珏?”

“嗯。”

“挺好听的。”

他愣了一下。

“谢谢。”

5

从那以后,我再看房东,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觉得他有点可怜。

一个阎王爷,退休了,没地方去,在城中村当房东。每天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社交,唯一的爱好就是给玄关那尊雕像换水。

“那尊雕像到底是什么?”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地藏王菩萨。”

“你供菩萨?”

“嗯。以前欠他人情。”

“什么人情?”

“他帮我渡过一个——很难的时候。”

他没细说。我没追问。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跟他说话。

“房东,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你自己做的?”

“嗯。”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吃。”

我笑了。

“下次我给你做。”

他看了我一眼。

“不用——”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做饭。”

他想了想。

“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米饭,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

“很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

“多久?”

“大概——一百年?”

我筷子差点掉了。

“一百年?你一百年没跟人一起吃过饭?”

“嗯。”

“那你平时怎么吃?”

“一个人。在房间。”

“不孤独吗?”

他想了想。

“习惯了。”

我看着他的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房东。”

“嗯?”

“以后每天跟我一起吃吧。”

他愣了一下。

“不用——”

“反正我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

他沉默了很久。

“好。”

6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一起吃饭。

我做饭,他洗碗。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能洗三遍。

“行了,净了。”

“我再洗一遍。”

“为什么?”

“洗洁精有残留。”

“你是阎王爷,还怕洗洁精?”

“阎王爷也会生病。”

“阎王爷生病?什么病?”

“感冒。头疼。胃不舒服。”

“你们也会感冒?”

“退休了。法力没了。跟普通人一样。”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能力?”

他想了想。

“能看到人的阳寿。”

“所有人的?”

“嗯。走在大街上,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串数字。”

“我的呢?”

他看了我一眼。

“不告诉你。”

“为什么?”

“知道了会害怕。”

“我不怕。”

“你会。”

我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的阳寿是多少?六十?七十?八十?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7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房东站在走廊里。

不是他门口,是走廊尽头。

他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房东?”

他没回头。

“怎么了?”

“今天收了三个。”

“什么三个?”

“三个魂。都是车祸。一家人。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女孩。”

我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你难过吗?”

“不难过。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女孩的魂不肯走。一直拉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

“她哭了?”

“没有。她看着我,说了一句——‘那你能陪陪我吗?’”

我看着他。

“你陪了吗?”

“陪了。陪她走了一段路。”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跟我说谢谢。”

走廊里很安静。

“房东。”

“嗯?”

“你是个好人。”

他愣了一下。

“我是阎王爷。不是好人。”

“阎王爷也可以是好人。”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多做了一道菜。糖醋排骨。他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好吃吗?”我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我注意到他眼眶有点红。

没问他为什么。

8

有一天,一个奇怪的人来找他。

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崔先生。上面来人了。”

房东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那人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我在客厅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词——“考核”“回去”“不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那人走了。

房东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了。

“怎么了?”

“没什么。”

“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

“上面让我回去。”

“回哪?”

“地府。”

“你不是退休了吗?”

“他们说我退休太早了。现在缺人,让我回去。”

“你不想回去?”

他没说话。

“房东。”

“嗯?”

“你不想回去就别回去。”

“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你又不是他们的奴隶。”

他看着我。

“你不懂。”

“那你教我。”

他沉默了很久。

“地府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有规矩。”

“什么规矩?”

“阎王爷的任期是五百年。我只做了三百年就退了。他们说我不够。”

“那你还要做两百年?”

“对。”

“两百年后呢?”

“两百年后可以再退。”

“那你就回去做啊。做完两百年再退。”

“两百年——”

他停了一下。

“太长了。”

“你不是活了几千年了吗?两百年还长?”

“以前不长。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给他做饭了。

9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房东要走了。回去当阎王爷。两百年。

两百年后我早就不在了。

他回来的时候,这个房子已经换了好几任租客了。也许没人会在玄关放一杯水。没人会给他做糖醋排骨。没人会问他“你吃了吗”。

我爬起来,去敲他的门。

他开了。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地府管理条例》。

“怎么了?”

“你能不能不走?”

他看着我。

“不能。”

“为什么?”

“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不是人。我是阎王爷。”

“那你就不需要朋友吗?”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个月。”

“去哪?”

“地府。”

“还能回来吗?”

“能。但——”他停了一下,“你可能等不到。”

“为什么?”

“因为两百年。你活不了那么久。”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的阳寿到底是多少?”

他没说话。

“告诉我。”

“你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七十三。”

七十三。

我还有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后,他刚做完两百年任期,我已经不在了。

“房东。”

“嗯?”

“你能不能——等我走了之后再走?”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你不是阎王爷吗?你送我最后一程。然后你再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

“好。”

10

那之后的子,他没再提要走的事。

我也没提。

我们照常一起吃饭。我做饭,他洗碗。他洗三遍,我说够了,他说不行。

有一天,我问他:“你在地府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审人。”

“审什么人?”

“死人。”

“怎么审?”

“看他们这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多,去好地方。坏事多,去坏地方。”

“有没有审错过?”

他想了想。

“有一次。”

“什么情况?”

“有个人,这辈子做了很多好事。捐钱、救人、帮助穷人。但我看到他头顶上有一团黑气。”

“黑气是什么?”

“是没还的债。”

“什么债?”

“上辈子过人。转世的时候忘了还。”

“那怎么办?”

“让他下辈子继续还。”

“公平吗?”

“公平。债就是债。不管过几辈子都要还。”

“那你呢?你有债吗?”

他愣了一下。

“有。”

“什么债?”

“欠一个人的。”

“谁?”

他没回答。

11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房东忽然从房间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本本子,很旧,封面都磨破了。

“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

“生死簿。”

“生死簿?!”

“复印件。正本在地府。”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别怕。我不是要给你看你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叫陈阿花。是个农妇。一辈子没出过村子。但她救过很多人。”

“怎么救的?”

“战争的时候,她藏了十几个逃难的人在家里的地窖里。本人搜了三次,没搜到。”

“后来呢?”

“后来她活到九十二岁。死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她。”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个人,叫赵铁柱。是个铁匠。一辈子打铁,没挣到什么钱。但他收养了七个孤儿。”

“七个?”

“七个。都养大了。都成了好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

“这个,李秀英。护士。非典的时候感染了,没救过来。但她救了十七个人。”

“这个,王德发。老师。在山里教了四十年书。退休的时候,学生从全国各地回来看他。”

“这个,孙兰。普通的家庭主妇。但她捐了一辈子的钱。自己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捐给贫困学生。”

他翻完了,合上本子。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我问。

“因为——你们这边的人,总觉得地府很可怕。”

“不可怕吗?”

“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地府只是收尾的地方。”

他看着我。

“鹿溪,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记在这本子上。你做的每一件坏事,也记在这本子上。不是我要记。是——你自己记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良心,就是生死簿。”

我沉默了很久。

“房东。”

“嗯?”

“你以前审人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不想送走的人?”

他想了想。

“有。”

“什么样的人?”

“一个小女孩。五岁。生病死的。她妈妈在病房外面哭了一夜。”

“你怎么做的?”

“我多给了她一天。”

“一天?”

“嗯。让她跟她妈妈多说了一天话。”

“违规了吗?”

“违了。”

“受罚了吗?”

“受了。”

“什么罚?”

“扣了一年俸禄。”

“值得吗?”

“值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鹿溪。”

“嗯?”

“有些东西,比规矩重要。”

12

月底了。

房东没提走的事。我也没问。

但我知道,他该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愣了很久。

“怎么了?”

“很久没吃过这么多菜了。”

“那就多吃点。”

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鹿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做饭。谢你陪我吃饭。谢你——把我当正常人。”

“你本来就是正常人。”

“我不是。我是阎王爷。”

“阎王爷也是人。”

他笑了。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

“房东。”

“嗯?”

“你回去之后,会想我吗?”

他沉默了一下。

“会。”

“那你会来看我吗?”

“会。但你看不到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魂。你是人。你看不到魂。”

“那你来了,我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你看到玄关那杯水,水动了一下,就是我在。”

“那糕点呢?”

“糕点是我吃的。”

“你吃糕点?”

“嗯。地府的糕点不好吃。这边的——好吃。”

我笑了。

他也笑了。

13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房东的门关着。

我没敲。

晚上回来的时候,门还是关着。

我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走了吗?”

他没回。

我走到他门口,低头看门缝——里面没有灯。

他走了。

我走到玄关,看到那尊地藏王菩萨像前面,放着一杯清水,还有一块桂花糕。

水是满的。糕是新鲜的。

我站在玄关,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一路顺风。”

这次,他回了。

“嗯。水动了就是我在。”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那杯水。

水面很平静。一点波纹都没有。

我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做饭。

做到一半,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回头一看——玄关那杯水,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风吹过。

但窗户是关着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笑了。

“房东,你来了?”

水又动了一下。

“吃饭了吗?”

又动了一下。

“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水没动。

我走过去,打开锅盖。里面的饭菜还是热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

那杯水,又动了一下。

很轻。但我知道,是他在。

我笑了笑,转身继续做饭。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但心里,暖暖的。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