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网上看到一条租房信息:两室一厅,市中心,月租八百。
我以为是骗子。但我实在没地方住了,前任房东要卖房,给我三天时间搬走。我咬了咬牙,还是去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对,长袍,那种古装剧里才能看到的长袍。长得很好看,但脸色很白,白得像没见过太阳。
“沈鹿溪?”他看了我一眼。
“嗯。”
“进来吧。”
房子是真不错,两室一厅,朝南,采光好。客厅里摆着一排多肉,阳台上挂着几串风铃。唯一奇怪的是,玄关处供着一尊小雕像,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月租八百?”
“对。”
“压一付一?”
“对。”
“没别的费用了?”
“没有。”他顿了顿,“但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房租每月1号交。最晚不能超过3号。”
“我知道。房租不都是这样吗?”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我说的是——最晚不能超过3号。一天都不能晚。”
“为什么?”
“因为晚了,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他没回答,把钥匙递给我。
“记住。一天都不能晚。”
我接过钥匙,心想这个人好奇怪。房租晚交几天不是很正常吗?至于这么严肃?
搬进来之后,我渐渐发现这个房东不太对劲。
第一,他从来不在白天出现。我早上出门,他房间门关着。我晚上回来,他房间门还是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但从来没见过他出来。
第二,他的房间里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是——香火味。像寺庙里烧香的那种味道。
第三,玄关那尊小雕像,他每天都会换一杯清水放在前面。有时候还会放几块糕点。
我问过他一次:“那是什么?”
他说:“工作用的。”
“什么工作需要供雕像?”
“你不懂。”
他关上了门。
我决定不问了。反正房租便宜,地段好,房东怪一点也无所谓。
2
第一个月,我差点忘了交房租。
1号那天,公司加班到很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弹出一条备忘录提醒:交房租。
我看了一眼时间。23:57。
还有三分钟到2号。
我赶紧打开支付宝,给房东转了账。
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房租交了,不好意思差点忘了。”
他秒回:“收到。还好没晚。”
我心想,至于吗?
第二个月,我真的忘了。
那段时间工作特别忙,每天加班到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4号了。
房租晚交了一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账,然后给房东发消息道歉。
“不好意思,忙忘了。房租已交。”
消息发出去,他没回。
我想着等会儿他就回了。结果等到晚上,还是没回。
第二天,还是没回。
我有点慌了。他不会因为晚交一天就要赶我走吧?
第三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打开门——门槛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黄色的,很旧,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看。
“沈鹿溪。房租逾期。念初犯,不予追究。下不为例。”
落款是三个字:阎罗王。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十秒。
阎罗王?
谁他妈落款写阎罗王?
我敲了房东的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我低头看了看门缝——里面没有灯。大早上的,他不在家?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我又敲了他的门。还是没人应。
我给他发消息:“房东,你门口的纸条看到了。不好意思,下个月不会晚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问他:“你落款为什么写阎罗王?”
他没回。
3
第三个月,我没忘。1号准时交了房租。
但2号那天,我回到家,发现门槛上又有一张纸条。
这次不是给我的。是给别人的。
“赵德明。阳寿已尽。今夜子时,我来取你。”
我愣住了。
赵德明?这个名字好耳熟。
我想了想——这不是楼上那个老头吗?天天在楼道里抽烟,烟头乱扔,我跟他说过好几次,他都不理。
阳寿已尽?今夜子时?
这是什么恶作剧?
我拿着纸条去敲房东的门。这次他开了。
还是那件黑色长袍,还是那张白得吓人的脸。
“怎么了?”
“这个,”我把纸条举起来,“你写的?”
他看了一眼。
“嗯。”
“什么叫‘阳寿已尽’?”
“字面意思。”
“你要嘛?他?”
“不。收。”
“收什么?”
“收魂。”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是认真的?”
“嗯。”
“你是谁?”
“你的房东。”
“你落款写阎罗王。”
“嗯。”
“你是阎王爷?”
“对。”
走廊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你疯了。”我说。
“可能吧。”他说,“但今晚子时,赵德明会死。你可以等着看。”
他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很快。
阎王爷?我的房东是阎王爷?
怎么可能。
但——
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真好。不像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还有他从来不在白天出现。还有他房间里那股香火味。
还有他说“房租一天都不能晚”,因为晚了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被阎王爷催租的麻烦?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子时。就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
我看了看手机。十点半。
我爬起来,走到楼道里,上了楼。赵德明家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然后就下楼了。
十一点半,我又上去了。
这次,我听到赵德明家里有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咳嗽声。很重的咳嗽声,像是喘不上气。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没人开。
咳嗽声越来越重。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开。
我正准备走,门忽然开了。
赵德明站在门口,脸色发紫,捂着口。
“你——你没事吧?”我问。
“药——药在屋里——”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往前倒。
我扶住他,大声喊:“来人啊!叫救护车!”
楼下的邻居听到声音跑上来了。有人打了120。有人帮他拿药。
但已经来不及了。
赵德明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蹲在他旁边,手在发抖。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他的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黑衣服。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赵德明。
白衣人手里拿着一条铁链。
我眨了眨眼。他们不见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心梗。来不及了。”
我站在楼道里,浑身发冷。
子时。赵德明死了。
4
第二天,我去敲房东的门。
他开了。
“赵德明死了。”我说。
“我知道。”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
“嗯。”
“你真的是阎王爷?”
“嗯。”
“那你为什么在这?当房东?”
“退休了。”
“阎王爷还退休?”
“也退休。了几千年了,累了。”
“那你退休了还收魂?”
“不收。昨晚那个是例外。”
“什么例外?”
“他的阳寿本来昨天就该到了。黑白无常去收,他跑了。”
“跑了?人死了还能跑?”
“能。有些人不甘心,会跑。跑了就变成孤魂野鬼。”
“那你——”
“我去把他带回来。”
我看着他。
“所以你平时的工作就是——抓鬼?”
“不是。平时的工作是收租。”
“那你什么时候抓鬼?”
“有人跑的时候。”
“多吗?”
“不多。一个月一两个。”
“那还行。”
“还行。”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房东。”
“嗯?”
“你叫什么?”
“阎罗王。”
“真名。”
他想了想。
“很久没人叫过我真名了。”
“叫什么?”
“崔珏。”
“崔珏?”
“嗯。”
“挺好听的。”
他愣了一下。
“谢谢。”
5
从那以后,我再看房东,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觉得他有点可怜。
一个阎王爷,退休了,没地方去,在城中村当房东。每天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社交,唯一的爱好就是给玄关那尊雕像换水。
“那尊雕像到底是什么?”有一天我忍不住问。
“地藏王菩萨。”
“你供菩萨?”
“嗯。以前欠他人情。”
“什么人情?”
“他帮我渡过一个——很难的时候。”
他没细说。我没追问。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跟他说话。
“房东,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你自己做的?”
“嗯。”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吃。”
我笑了。
“下次我给你做。”
他看了我一眼。
“不用——”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做饭。”
他想了想。
“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菜一汤。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米饭,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
“很久没跟人一起吃饭了。”
“多久?”
“大概——一百年?”
我筷子差点掉了。
“一百年?你一百年没跟人一起吃过饭?”
“嗯。”
“那你平时怎么吃?”
“一个人。在房间。”
“不孤独吗?”
他想了想。
“习惯了。”
我看着他的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房东。”
“嗯?”
“以后每天跟我一起吃吧。”
他愣了一下。
“不用——”
“反正我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
他沉默了很久。
“好。”
6
从那以后,我们每天一起吃饭。
我做饭,他洗碗。他洗得很认真,一个碗能洗三遍。
“行了,净了。”
“我再洗一遍。”
“为什么?”
“洗洁精有残留。”
“你是阎王爷,还怕洗洁精?”
“阎王爷也会生病。”
“阎王爷生病?什么病?”
“感冒。头疼。胃不舒服。”
“你们也会感冒?”
“退休了。法力没了。跟普通人一样。”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能力?”
他想了想。
“能看到人的阳寿。”
“所有人的?”
“嗯。走在大街上,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串数字。”
“我的呢?”
他看了我一眼。
“不告诉你。”
“为什么?”
“知道了会害怕。”
“我不怕。”
“你会。”
我没再问了。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的阳寿是多少?六十?七十?八十?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7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房东站在走廊里。
不是他门口,是走廊尽头。
他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房东?”
他没回头。
“怎么了?”
“今天收了三个。”
“什么三个?”
“三个魂。都是车祸。一家人。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小女孩。”
我走到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你难过吗?”
“不难过。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小女孩的魂不肯走。一直拉着我的手,问我能不能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
“她哭了?”
“没有。她看着我,说了一句——‘那你能陪陪我吗?’”
我看着他。
“你陪了吗?”
“陪了。陪她走了一段路。”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跟我说谢谢。”
走廊里很安静。
“房东。”
“嗯?”
“你是个好人。”
他愣了一下。
“我是阎王爷。不是好人。”
“阎王爷也可以是好人。”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多做了一道菜。糖醋排骨。他吃了一口,愣了一下。
“好吃吗?”我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
他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我注意到他眼眶有点红。
没问他为什么。
8
有一天,一个奇怪的人来找他。
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崔先生。上面来人了。”
房东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那人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我在客厅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几个词——“考核”“回去”“不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那人走了。
房东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白了。
“怎么了?”
“没什么。”
“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
“上面让我回去。”
“回哪?”
“地府。”
“你不是退休了吗?”
“他们说我退休太早了。现在缺人,让我回去。”
“你不想回去?”
他没说话。
“房东。”
“嗯?”
“你不想回去就别回去。”
“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你又不是他们的奴隶。”
他看着我。
“你不懂。”
“那你教我。”
他沉默了很久。
“地府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有规矩。”
“什么规矩?”
“阎王爷的任期是五百年。我只做了三百年就退了。他们说我不够。”
“那你还要做两百年?”
“对。”
“两百年后呢?”
“两百年后可以再退。”
“那你就回去做啊。做完两百年再退。”
“两百年——”
他停了一下。
“太长了。”
“你不是活了几千年了吗?两百年还长?”
“以前不长。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给他做饭了。
9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房东要走了。回去当阎王爷。两百年。
两百年后我早就不在了。
他回来的时候,这个房子已经换了好几任租客了。也许没人会在玄关放一杯水。没人会给他做糖醋排骨。没人会问他“你吃了吗”。
我爬起来,去敲他的门。
他开了。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地府管理条例》。
“怎么了?”
“你能不能不走?”
他看着我。
“不能。”
“为什么?”
“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不是人。我是阎王爷。”
“那你就不需要朋友吗?”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个月。”
“去哪?”
“地府。”
“还能回来吗?”
“能。但——”他停了一下,“你可能等不到。”
“为什么?”
“因为两百年。你活不了那么久。”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的阳寿到底是多少?”
他没说话。
“告诉我。”
“你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七十三。”
七十三。
我还有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后,他刚做完两百年任期,我已经不在了。
“房东。”
“嗯?”
“你能不能——等我走了之后再走?”
他看着我。
“什么意思?”
“你不是阎王爷吗?你送我最后一程。然后你再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
“好。”
10
那之后的子,他没再提要走的事。
我也没提。
我们照常一起吃饭。我做饭,他洗碗。他洗三遍,我说够了,他说不行。
有一天,我问他:“你在地府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审人。”
“审什么人?”
“死人。”
“怎么审?”
“看他们这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多,去好地方。坏事多,去坏地方。”
“有没有审错过?”
他想了想。
“有一次。”
“什么情况?”
“有个人,这辈子做了很多好事。捐钱、救人、帮助穷人。但我看到他头顶上有一团黑气。”
“黑气是什么?”
“是没还的债。”
“什么债?”
“上辈子过人。转世的时候忘了还。”
“那怎么办?”
“让他下辈子继续还。”
“公平吗?”
“公平。债就是债。不管过几辈子都要还。”
“那你呢?你有债吗?”
他愣了一下。
“有。”
“什么债?”
“欠一个人的。”
“谁?”
他没回答。
11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房东忽然从房间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本本子,很旧,封面都磨破了。
“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
“生死簿。”
“生死簿?!”
“复印件。正本在地府。”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别怕。我不是要给你看你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叫陈阿花。是个农妇。一辈子没出过村子。但她救过很多人。”
“怎么救的?”
“战争的时候,她藏了十几个逃难的人在家里的地窖里。本人搜了三次,没搜到。”
“后来呢?”
“后来她活到九十二岁。死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她。”
他又翻了一页。
“这个人,叫赵铁柱。是个铁匠。一辈子打铁,没挣到什么钱。但他收养了七个孤儿。”
“七个?”
“七个。都养大了。都成了好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
“这个,李秀英。护士。非典的时候感染了,没救过来。但她救了十七个人。”
“这个,王德发。老师。在山里教了四十年书。退休的时候,学生从全国各地回来看他。”
“这个,孙兰。普通的家庭主妇。但她捐了一辈子的钱。自己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捐给贫困学生。”
他翻完了,合上本子。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我问。
“因为——你们这边的人,总觉得地府很可怕。”
“不可怕吗?”
“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地府只是收尾的地方。”
他看着我。
“鹿溪,你做的每一件好事,都记在这本子上。你做的每一件坏事,也记在这本子上。不是我要记。是——你自己记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良心,就是生死簿。”
我沉默了很久。
“房东。”
“嗯?”
“你以前审人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不想送走的人?”
他想了想。
“有。”
“什么样的人?”
“一个小女孩。五岁。生病死的。她妈妈在病房外面哭了一夜。”
“你怎么做的?”
“我多给了她一天。”
“一天?”
“嗯。让她跟她妈妈多说了一天话。”
“违规了吗?”
“违了。”
“受罚了吗?”
“受了。”
“什么罚?”
“扣了一年俸禄。”
“值得吗?”
“值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鹿溪。”
“嗯?”
“有些东西,比规矩重要。”
12
月底了。
房东没提走的事。我也没问。
但我知道,他该走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番茄蛋汤。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愣了很久。
“怎么了?”
“很久没吃过这么多菜了。”
“那就多吃点。”
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鹿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做饭。谢你陪我吃饭。谢你——把我当正常人。”
“你本来就是正常人。”
“我不是。我是阎王爷。”
“阎王爷也是人。”
他笑了。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在笑。
“房东。”
“嗯?”
“你回去之后,会想我吗?”
他沉默了一下。
“会。”
“那你会来看我吗?”
“会。但你看不到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魂。你是人。你看不到魂。”
“那你来了,我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你看到玄关那杯水,水动了一下,就是我在。”
“那糕点呢?”
“糕点是我吃的。”
“你吃糕点?”
“嗯。地府的糕点不好吃。这边的——好吃。”
我笑了。
他也笑了。
13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房东的门关着。
我没敲。
晚上回来的时候,门还是关着。
我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走了吗?”
他没回。
我走到他门口,低头看门缝——里面没有灯。
他走了。
我走到玄关,看到那尊地藏王菩萨像前面,放着一杯清水,还有一块桂花糕。
水是满的。糕是新鲜的。
我站在玄关,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一路顺风。”
这次,他回了。
“嗯。水动了就是我在。”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那杯水。
水面很平静。一点波纹都没有。
我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做饭。
做到一半,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回头一看——玄关那杯水,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风吹过。
但窗户是关着的。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笑了。
“房东,你来了?”
水又动了一下。
“吃饭了吗?”
又动了一下。
“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
水没动。
我走过去,打开锅盖。里面的饭菜还是热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
那杯水,又动了一下。
很轻。但我知道,是他在。
我笑了笑,转身继续做饭。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但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