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搬家那天,遇到了一个怪人。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嘴里念念有词。
我拖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搬来的?”
“嗯。”
“欢迎。”他推了推眼镜,“我叫孟文渊。”
“陆小渔。”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了。
我搬进出租屋,累得半死,倒头就睡。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有人在背书。
声音从隔壁传来,低沉,有节奏,像是寺庙里念经。但内容不是经文,是——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
谁他妈半夜背元素周期表?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声音还是能穿透过来。
“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我忍了十分钟。他背完了元素周期表,开始背文言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坐起来了。
诸葛亮《出师表》。全文背诵。一字不差。
他背完之后停顿了三秒,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嗯,今天状态不错。”
然后开始背《滕王阁序》。
我决定去敲门。
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走到隔壁门口。门是关着的,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敲了三下。
声音停了。
门开了。孟文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
“怎么了?”
“现在凌晨两点。”我说。
“我知道。”
“你在背书。”
“我在复习。”
“复习什么?”
“高考。”
我看着他。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凌晨两点在出租屋里背《出师表》,说自己在复习高考。
“你多大了?”我问。
“三十二。”
“你要参加高考?”
“对。”
“你三十二岁参加高考?”
“年龄不是问题。”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重要的是知识。”
我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小声点?”
“可以。”他点了点头,“抱歉,打扰你了。”
他关上了门。
我回到房间,躺下来。隔壁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传来很小的、几乎是气声的背诵: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我放弃了。
2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孟文渊。
他换了一件白衬衫,还是皱的。手里换了一本书——《高考数学真题汇编》。
“早。”他说。
“早。”
“昨晚不好意思。”
“没事。”
我往楼下走,他跟上来。
“你也出门?”
“上班。”
“你做什么工作?”
“文案。”
“文案?”他眼睛亮了一下,“写东西的?”
“对。”
“好职业。文字是本。”
我没接话。到了楼下,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口,又低头看书了。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上电线杆。
晚上下班回来,我在楼道里闻到了一股糊味。
越来越浓。是从孟文渊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敲门。他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锅,锅里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你在做饭?”
“在煮鸡蛋。”
“鸡蛋呢?”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黑色物体。
“可能煮过头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
“你锅里没放水吧?”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
“我好像……忘了。”
“你忘了放水?”
“我以为它会自己产生水。”
“什么会自己产生水?”
“鸡蛋。”他说,“鸡蛋里面有水分。”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以前做过饭吗?”
“理论上知道步骤。”
“理论上?”
“嗯。我在书上看过。”
我深呼吸。
“你出来。”
“去哪?”
“我家。我给你做饭。”
他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
“你不吃饭会死的。”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跟着我过来了。
我给他做了碗面条。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
“没。就是——”他推了推眼镜,“我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你平时吃什么?”
“面包。偶尔煮鸡蛋。”
“煮鸡蛋不放水那种?”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之后他把碗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洗了大概十分钟。
我过去一看,他在用洗洁精搓那个碗,搓了三遍,还在搓。
“行了,净了。”
“我再搓一遍。”
“为什么?”
“洗洁精有残留。残留物进入人体会导致——”
“够了。放下。”
他乖乖放下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怪。是——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正常人。
3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找钥匙,摸了好一会儿没摸到。
忽然,一道光照过来。
孟文渊站在他门口,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
“你回来了。”
“嗯。谢谢。”
“加班?”
“对。写文案。”
“什么文案?”
“一个洗发水的广告。写了三版都被客户打回来了。”
他想了想。
“你写的是什么?”
“就是那种——‘柔顺丝滑,焕发光彩’之类的。”
他皱了皱眉。
“太俗了。”
“我知道。但客户就要这种。”
“客户不懂。”
“客户付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帮你写。”
“什么?”
“我帮你写文案。你请我吃面就行。”
我看着他。一个凌晨两点背元素周期表、煮鸡蛋不放水的怪人,说要帮我写文案。
“你写过文案吗?”
“没写过。但我写过文章。”
“什么文章?”
“策论。”
“什么论?”
“策论。就是——给皇帝看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哪个朝代穿越来的?”
他没说话,推了推眼镜。
我本来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知道该不该笑。
“行,”我说,“你写写看。”
他回房间拿了纸和笔,坐在我客厅的餐桌前,开始写。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把纸递给我。
我看了第一行,愣住了。
“青丝如瀑,非水之工,乃天之所赐……”
“这是什么?”
“文案。”
“这是文案?”
“对。”
“这是文言文。”
“对。”
“洗发水广告用文言文?”
“文言文典雅。比‘柔顺丝滑’有档次。”
“客户会骂我的。”
“客户不懂。”
“客户付钱。”
他又沉默了。
我低头继续看。后面还有一段,写的居然是——
“昔有美人,沐浴兰汤,发如乌云。今有此物,沐之则润,无需兰汤。”
我笑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写得挺好的。但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没人看得懂。”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委屈。
“我觉得写得很好。”
“我也觉得写得好。但客户不觉得。”
他站起来,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改一版。”
“不用——”
“我改一版。”他重复了一遍,“你请我吃面就行。”
说完他回房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怪,但还挺可爱的。
4
第二天早上,门缝里塞了一张纸。
我打开一看,是孟文渊改的文案。
这次不是文言文了。是——
“你洗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千烦恼丝,其实不烦恼?”
我愣了一下。
“三千烦恼丝”是佛家语,用在这里——
好像还挺妙的。
继续往下看。
“水是温柔的,风是自由的,你的头发,应该是你自己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水是温柔的,风是自由的,你的头发,应该是你自己的。
这是什么文案?
我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
不是那种“柔顺丝滑”的好,是——有情绪的好。
好像不是在卖洗发水,是在说:你值得被温柔对待。
我拿着那张纸,去敲孟文渊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另一本书——《高考英语词汇手册》。
“这个,”我把纸举起来,“你写的?”
“嗯。昨晚改的。”
“你怎么想到‘三千烦恼丝’的?”
“佛经里有。”
“那‘你的头发应该是你自己的’呢?”
他想了想。
“没什么。就是觉得——头发是你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看着他。
一个凌晨两点背元素周期表、煮鸡蛋不放水的人,写出了我见过最好的洗发水文案。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我问。
“复习。”
“我问的不是现在。我问的是——以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他说,“我写过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给皇帝看的。”
“你上次说过了。策论。”
“不只是策论。还有诏书、奏折、祭文、碑文——”
“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推了推眼镜。
“你信吗?”
“你先说。”
“我是文曲星。”
走廊里很安静。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你说什么?”
“文曲星。北斗七星之一。管文运的。”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
“你一个,住城中村出租屋?”
“退休了。”
“文曲星还退休?”
“也退休。了几千年了,累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高考?”
他沉默了一下。
“想证明自己还行。”
我看着他。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住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每天复习高考,说自己是文曲星。
“你信吗?”他问。
“我——”我想了想,“你文案写得确实好。”
“那就是不信。”
“我没说不信。”
“你脸上写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没关系,”他说,“不信也正常。”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脑子乱成一团。
文曲星?高考?城中村?
什么跟什么啊。
5
那版文案,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给了客户。
客户秒回。
“这谁写的?”
我心跳加速,以为他要骂人。
“我……一个朋友。”
“让他再写一版。就这个风格。预算翻倍。”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去敲孟文渊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高考生物知识点总结》。
“怎么了?”
“客户过了。”
“什么过了?”
“你的文案。客户过了。预算翻倍。”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就‘嗯’?”
“不然呢?”
“你应该高兴啊!”
“我高兴。”他说,“但我更关心生物。细胞分裂那一章还没看完。”
我看着他。
这个人——不对,这个,到底什么毛病?
“你帮我再写一版。”我说,“客户要的。”
“你请我吃面。”
“行。”
“今天中午。”
“行。”
他合上书,跟我下楼了。
楼下面馆,他点了碗牛肉面,吃得很认真。每一面条都嚼很久,像是在分析成分。
“你能不能正常点吃?”
“我在正常吃。”
“你一面条嚼二十下。”
“细嚼慢咽有助于消化。”
“你是,还需要消化?”
他停了一下。
“退休了。法力没了。”
“全没了?”
“大部分没了。还剩一点。”
“什么?”
“写东西。写出来的东西,别人会多看两眼。”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的文案客户会过,是因为——”
“不完全是。主要是写得好。”
“……”
“但你说的那个因素,可能也有一点。”
我盯着他。
“你有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是文气。写文章的人,文气足,别人就愿意看。”
“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写一篇高考作文?”
“写了。没用。”
“为什么?”
“因为高考作文不看文气。看格式、结构、论点论据。跟写文章是两回事。”
他低头吃面,又一面条嚼了二十下。
“那你复习这么久,能考多少分?”
他沉默了一下。
“数学可能不太行。”
“多不行?”
“上次模考,选择题对了两道。”
“两道?一共多少道?”
“十二道。”
我差点把面喷出来。
“你是文曲星,数学不行?”
“文曲星管文,不管理。”
“高考考数学!”
“我知道。所以我在复习。”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
“你给我时间。我能学会。”
“你复习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数学选择题对了两道?”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忽然有点不忍心了。
“我帮你。”我说。
“帮什么?”
“帮你复习数学。”
他抬头看我。
“你数学好吗?”
“比你强。我选择题能对八道。”
他想了想。
“行。”
6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了。
白天他帮我写文案,晚上我帮他补数学。
我发现自己教他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但认真没用——他是真的不会。
“这个是二次函数。你看,y等于ax平方加bx加c——”
“我知道。”
“那你做一下这道题。”
他看了五分钟,写下了一个答案。
我看了看。
“这是二元一次方程的解。”
“不对吗?”
“完全不对。这是二次函数。”
“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二次,一个是一次。”
“二次和一次的区别是什么?”
我深呼吸。
“我们从头来。”
他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写下标题:二次函数。
字写得很漂亮。比任何我见过的人都漂亮。
但他的数学,是真的差。
差到我觉得他不是文曲星,是文盲星。
7
一个月后,他的文案在圈子里传开了。
客户点名要他写,预算越来越高。我开始专门负责对接,他负责写。
他写东西很快。给一个主题,二十分钟就能写一版。而且每一版都很好。
但有个问题——他写的东西,有时候太文了。
比如给一个茶品牌写文案,他写的是——
“一盏浮生,半闲情。饮此一杯,忘却尘嚣。”
客户说:“挺好的,但是不是太——古代了?”
我转达给他。
他想了想,改了。
“一杯茶,一个下午。不想工作,只想你。”
客户说:“就是这个!”
我把消息告诉他。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
“我高兴。”
“你脸上没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一点。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帮我。”
“你帮我写文案,我帮你复习数学。公平。”
他点了点头。
“数学我最近进步了。”
“我知道。上次模考你对了两道半。”
“半道?”
“有一道题你写了一半。后面写的是‘此处省略’。”
“我忘了公式。”
“你忘了公式可以写‘此处省略’?”
“我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是他的字迹。
“今数学模考,选择题对四道。进步显著。特此报喜。”
我拿着纸条,站在走廊里,笑了很久。
8
又过了两个月。
他的文案已经帮公司签下了三个大客户。老板要给他发奖金,他拒绝了。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时间。让我每天早点下班复习数学就行。”
老板答应了。
他的数学也从选择题对四道,进步到了对七道。
“七道!”他站在走廊里,举着模考卷子,表情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恭喜。”
“我目标是十道。”
“还有两个月高考。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我。
“小渔,你知道吗,我活了——”
他停了一下。
“我活了很久很久。写过很多文章,很多诏书,很多碑文。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做过一道数学题做对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原来我也可以。”
我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
“你当然可以。”我说。
他笑了。
9
高考前一周,他来找我。
“小渔,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
“如果这次考上了——”
“肯定能考上。”
“如果考上了,”他继续说,“我想学中文系。”
“你一个文曲星,学中文系?”
“我想学。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写的东西,别人会喜欢。”
“你不是有文气吗?”
“文气是天赋。但喜欢——”他想了想,“喜欢不是天赋。是人心。我想学人心。”
我看着他。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知识。现在你关心人心。”
他愣了一下。
“是吗?”
“是。”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我。
“可能是你教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数学的时候,每次我写错,你都会说‘没关系,再来’。”
“嗯?”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没关系,再来’。”
走廊里很安静。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以前呢?”我问。
“以前——”他推了推眼镜,“以前写错了,就是死罪。”
我愣住了。
“开玩笑的。”他说。
我盯着他。
“真的是开玩笑的。”
“你这个人,不会开玩笑。”
他笑了。
“被你发现了。”
10
高考那天,我送他到考场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这次是新的,没皱。眼镜擦得净净。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
“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正常。我也紧张。”
“你为什么紧张?”
“因为我是你数学老师。”
他笑了。
“进去吧。”我说。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渔。”
“嗯?”
“如果我考上了——”
“你考得上。”
“如果我考上了,”他说,“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面。”
“又是面?”
“你喜欢吃什么?”
“火锅。”
他想了想。
“火锅的锅底,是用水做的。水是——”
“别分析了。你先进去考试。”
他笑了,转身走进了考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文曲星。高考。火锅。
这个世界真离谱。
但还挺好的。
11
成绩出来那天,他站在走廊里等我。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查分页面。
“多少分?”我问。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看。总分不高,但语文——接近满分。
“语文满分?”
“差两分。”
“作文呢?”
“满分。”
“数学呢?”
他沉默了一下。
“选择题对了几道?”
“九道。”
“九道!”我喊了出来,“你进步了!”
“嗯。九道。”
“那你总分——”
“够上中文系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走廊里很安静。
“恭喜。”我说。
“谢谢。”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走廊里没有风。”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文渊。”
“嗯?”
“你做到了。”
他点了点头。
“我做到了。”
12
开学前,他来找我。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
“稿费。你帮我投的那篇文案,得奖了。”
“多少?”
“五万。”
“五万?!”
“嗯。分你一半。”
“不用——”
“分你一半。”他重复了一遍,“你请我吃了那么多面。”
我看着他。
“行。那我收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火锅。我欠你的。”
“你还记得?”
“记得。”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
“我查过了。楼下有一家,评分4.8。锅底是牛油的,辣度可以选。毛肚要涮十五秒,鸭肠要涮十秒——”
“你背了火锅攻略?”
“嗯。背了两天。”
我笑了。
“走吧。”我说。
“好。”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路灯亮着,风暖暖的。
“孟文渊。”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写东西。”
“写什么?”
“什么都写。小说,剧本,广告文案——”
他顿了顿。
“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教我数学的样子。”
“那有什么好写的?”
“有。”他说,“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没关系,再来’。”
我没说话。
“小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
路灯下,他的白衬衫没那么皱了。眼镜也换了新的。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但我知道他不正常。
他是文曲星。是凌晨两点背元素周期表的人。是煮鸡蛋不放水的人。是数学选择题从对两道进步到对九道的人。
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怪人也可以很温柔的人。
“走吧,”我说,“吃火锅去。”
“好。”
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渔,你知道火锅的‘火’字,在甲骨文里怎么写吗?”
“不知道。”
“像一团燃烧的柴火。很形象。”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分析?”
他笑了。
“好。不分析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怪人,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