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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1

我搬家那天,遇到了一个怪人。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嘴里念念有词。

我拖着行李箱经过他身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搬来的?”

“嗯。”

“欢迎。”他推了推眼镜,“我叫孟文渊。”

“陆小渔。”

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书了。

我搬进出租屋,累得半死,倒头就睡。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有人在背书。

声音从隔壁传来,低沉,有节奏,像是寺庙里念经。但内容不是经文,是——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

谁他妈半夜背元素周期表?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声音还是能穿透过来。

“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

我忍了十分钟。他背完了元素周期表,开始背文言文。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我坐起来了。

诸葛亮《出师表》。全文背诵。一字不差。

他背完之后停顿了三秒,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嗯,今天状态不错。”

然后开始背《滕王阁序》。

我决定去敲门。

我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走到隔壁门口。门是关着的,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我敲了三下。

声音停了。

门开了。孟文渊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

“怎么了?”

“现在凌晨两点。”我说。

“我知道。”

“你在背书。”

“我在复习。”

“复习什么?”

“高考。”

我看着他。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凌晨两点在出租屋里背《出师表》,说自己在复习高考。

“你多大了?”我问。

“三十二。”

“你要参加高考?”

“对。”

“你三十二岁参加高考?”

“年龄不是问题。”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很认真,“重要的是知识。”

我深吸一口气。

“你能不能小声点?”

“可以。”他点了点头,“抱歉,打扰你了。”

他关上了门。

我回到房间,躺下来。隔壁安静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传来很小的、几乎是气声的背诵: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我放弃了。

2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在走廊里碰到了孟文渊。

他换了一件白衬衫,还是皱的。手里换了一本书——《高考数学真题汇编》。

“早。”他说。

“早。”

“昨晚不好意思。”

“没事。”

我往楼下走,他跟上来。

“你也出门?”

“上班。”

“你做什么工作?”

“文案。”

“文案?”他眼睛亮了一下,“写东西的?”

“对。”

“好职业。文字是本。”

我没接话。到了楼下,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口,又低头看书了。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上电线杆。

晚上下班回来,我在楼道里闻到了一股糊味。

越来越浓。是从孟文渊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敲门。他开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锅,锅里是一团黑色的东西。

“你在做饭?”

“在煮鸡蛋。”

“鸡蛋呢?”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黑色物体。

“可能煮过头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

“你锅里没放水吧?”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

“我好像……忘了。”

“你忘了放水?”

“我以为它会自己产生水。”

“什么会自己产生水?”

“鸡蛋。”他说,“鸡蛋里面有水分。”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以前做过饭吗?”

“理论上知道步骤。”

“理论上?”

“嗯。我在书上看过。”

我深呼吸。

“你出来。”

“去哪?”

“我家。我给你做饭。”

他犹豫了一下:“不用麻烦——”

“你不吃饭会死的。”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跟着我过来了。

我给他做了碗面条。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表情很复杂。

“怎么了?”

“没。就是——”他推了推眼镜,“我很久没吃过热的东西了。”

“你平时吃什么?”

“面包。偶尔煮鸡蛋。”

“煮鸡蛋不放水那种?”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之后他把碗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洗了大概十分钟。

我过去一看,他在用洗洁精搓那个碗,搓了三遍,还在搓。

“行了,净了。”

“我再搓一遍。”

“为什么?”

“洗洁精有残留。残留物进入人体会导致——”

“够了。放下。”

他乖乖放下了。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怪。是——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正常人。

3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黑找钥匙,摸了好一会儿没摸到。

忽然,一道光照过来。

孟文渊站在他门口,举着手机打开手电筒。

“你回来了。”

“嗯。谢谢。”

“加班?”

“对。写文案。”

“什么文案?”

“一个洗发水的广告。写了三版都被客户打回来了。”

他想了想。

“你写的是什么?”

“就是那种——‘柔顺丝滑,焕发光彩’之类的。”

他皱了皱眉。

“太俗了。”

“我知道。但客户就要这种。”

“客户不懂。”

“客户付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帮你写。”

“什么?”

“我帮你写文案。你请我吃面就行。”

我看着他。一个凌晨两点背元素周期表、煮鸡蛋不放水的怪人,说要帮我写文案。

“你写过文案吗?”

“没写过。但我写过文章。”

“什么文章?”

“策论。”

“什么论?”

“策论。就是——给皇帝看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是哪个朝代穿越来的?”

他没说话,推了推眼镜。

我本来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知道该不该笑。

“行,”我说,“你写写看。”

他回房间拿了纸和笔,坐在我客厅的餐桌前,开始写。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

他把纸递给我。

我看了第一行,愣住了。

“青丝如瀑,非水之工,乃天之所赐……”

“这是什么?”

“文案。”

“这是文案?”

“对。”

“这是文言文。”

“对。”

“洗发水广告用文言文?”

“文言文典雅。比‘柔顺丝滑’有档次。”

“客户会骂我的。”

“客户不懂。”

“客户付钱。”

他又沉默了。

我低头继续看。后面还有一段,写的居然是——

“昔有美人,沐浴兰汤,发如乌云。今有此物,沐之则润,无需兰汤。”

我笑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写得挺好的。但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没人看得懂。”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委屈。

“我觉得写得很好。”

“我也觉得写得好。但客户不觉得。”

他站起来,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改一版。”

“不用——”

“我改一版。”他重复了一遍,“你请我吃面就行。”

说完他回房间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怪,但还挺可爱的。

4

第二天早上,门缝里塞了一张纸。

我打开一看,是孟文渊改的文案。

这次不是文言文了。是——

“你洗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千烦恼丝,其实不烦恼?”

我愣了一下。

“三千烦恼丝”是佛家语,用在这里——

好像还挺妙的。

继续往下看。

“水是温柔的,风是自由的,你的头发,应该是你自己的。”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水是温柔的,风是自由的,你的头发,应该是你自己的。

这是什么文案?

我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好。

不是那种“柔顺丝滑”的好,是——有情绪的好。

好像不是在卖洗发水,是在说:你值得被温柔对待。

我拿着那张纸,去敲孟文渊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另一本书——《高考英语词汇手册》。

“这个,”我把纸举起来,“你写的?”

“嗯。昨晚改的。”

“你怎么想到‘三千烦恼丝’的?”

“佛经里有。”

“那‘你的头发应该是你自己的’呢?”

他想了想。

“没什么。就是觉得——头发是你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我看着他。

一个凌晨两点背元素周期表、煮鸡蛋不放水的人,写出了我见过最好的洗发水文案。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我问。

“复习。”

“我问的不是现在。我问的是——以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他说,“我写过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给皇帝看的。”

“你上次说过了。策论。”

“不只是策论。还有诏书、奏折、祭文、碑文——”

“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推了推眼镜。

“你信吗?”

“你先说。”

“我是文曲星。”

走廊里很安静。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你说什么?”

“文曲星。北斗七星之一。管文运的。”

我盯着他看了十秒。

“你一个,住城中村出租屋?”

“退休了。”

“文曲星还退休?”

“也退休。了几千年了,累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高考?”

他沉默了一下。

“想证明自己还行。”

我看着他。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住在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每天复习高考,说自己是文曲星。

“你信吗?”他问。

“我——”我想了想,“你文案写得确实好。”

“那就是不信。”

“我没说不信。”

“你脸上写着。”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没关系,”他说,“不信也正常。”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脑子乱成一团。

文曲星?高考?城中村?

什么跟什么啊。

5

那版文案,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发给了客户。

客户秒回。

“这谁写的?”

我心跳加速,以为他要骂人。

“我……一个朋友。”

“让他再写一版。就这个风格。预算翻倍。”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然后去敲孟文渊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高考生物知识点总结》。

“怎么了?”

“客户过了。”

“什么过了?”

“你的文案。客户过了。预算翻倍。”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就‘嗯’?”

“不然呢?”

“你应该高兴啊!”

“我高兴。”他说,“但我更关心生物。细胞分裂那一章还没看完。”

我看着他。

这个人——不对,这个,到底什么毛病?

“你帮我再写一版。”我说,“客户要的。”

“你请我吃面。”

“行。”

“今天中午。”

“行。”

他合上书,跟我下楼了。

楼下面馆,他点了碗牛肉面,吃得很认真。每一面条都嚼很久,像是在分析成分。

“你能不能正常点吃?”

“我在正常吃。”

“你一面条嚼二十下。”

“细嚼慢咽有助于消化。”

“你是,还需要消化?”

他停了一下。

“退休了。法力没了。”

“全没了?”

“大部分没了。还剩一点。”

“什么?”

“写东西。写出来的东西,别人会多看两眼。”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的文案客户会过,是因为——”

“不完全是。主要是写得好。”

“……”

“但你说的那个因素,可能也有一点。”

我盯着他。

“你有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是文气。写文章的人,文气足,别人就愿意看。”

“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写一篇高考作文?”

“写了。没用。”

“为什么?”

“因为高考作文不看文气。看格式、结构、论点论据。跟写文章是两回事。”

他低头吃面,又一面条嚼了二十下。

“那你复习这么久,能考多少分?”

他沉默了一下。

“数学可能不太行。”

“多不行?”

“上次模考,选择题对了两道。”

“两道?一共多少道?”

“十二道。”

我差点把面喷出来。

“你是文曲星,数学不行?”

“文曲星管文,不管理。”

“高考考数学!”

“我知道。所以我在复习。”

他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

“你给我时间。我能学会。”

“你复习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数学选择题对了两道?”

他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忽然有点不忍心了。

“我帮你。”我说。

“帮什么?”

“帮你复习数学。”

他抬头看我。

“你数学好吗?”

“比你强。我选择题能对八道。”

他想了想。

“行。”

6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了。

白天他帮我写文案,晚上我帮他补数学。

我发现自己教他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但认真没用——他是真的不会。

“这个是二次函数。你看,y等于ax平方加bx加c——”

“我知道。”

“那你做一下这道题。”

他看了五分钟,写下了一个答案。

我看了看。

“这是二元一次方程的解。”

“不对吗?”

“完全不对。这是二次函数。”

“有区别吗?”

“有。一个是二次,一个是一次。”

“二次和一次的区别是什么?”

我深呼吸。

“我们从头来。”

他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认认真真地写下标题:二次函数。

字写得很漂亮。比任何我见过的人都漂亮。

但他的数学,是真的差。

差到我觉得他不是文曲星,是文盲星。

7

一个月后,他的文案在圈子里传开了。

客户点名要他写,预算越来越高。我开始专门负责对接,他负责写。

他写东西很快。给一个主题,二十分钟就能写一版。而且每一版都很好。

但有个问题——他写的东西,有时候太文了。

比如给一个茶品牌写文案,他写的是——

“一盏浮生,半闲情。饮此一杯,忘却尘嚣。”

客户说:“挺好的,但是不是太——古代了?”

我转达给他。

他想了想,改了。

“一杯茶,一个下午。不想工作,只想你。”

客户说:“就是这个!”

我把消息告诉他。他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

“我高兴。”

“你脸上没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一点。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你帮我。”

“你帮我写文案,我帮你复习数学。公平。”

他点了点头。

“数学我最近进步了。”

“我知道。上次模考你对了两道半。”

“半道?”

“有一道题你写了一半。后面写的是‘此处省略’。”

“我忘了公式。”

“你忘了公式可以写‘此处省略’?”

“我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是他的字迹。

“今数学模考,选择题对四道。进步显著。特此报喜。”

我拿着纸条,站在走廊里,笑了很久。

8

又过了两个月。

他的文案已经帮公司签下了三个大客户。老板要给他发奖金,他拒绝了。

“我不要钱。”

“那你想要什么?”

“时间。让我每天早点下班复习数学就行。”

老板答应了。

他的数学也从选择题对四道,进步到了对七道。

“七道!”他站在走廊里,举着模考卷子,表情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恭喜。”

“我目标是十道。”

“还有两个月高考。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着我。

“小渔,你知道吗,我活了——”

他停了一下。

“我活了很久很久。写过很多文章,很多诏书,很多碑文。但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做过一道数学题做对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原来我也可以。”

我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

“你当然可以。”我说。

他笑了。

9

高考前一周,他来找我。

“小渔,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

“如果这次考上了——”

“肯定能考上。”

“如果考上了,”他继续说,“我想学中文系。”

“你一个文曲星,学中文系?”

“我想学。我想知道——为什么我写的东西,别人会喜欢。”

“你不是有文气吗?”

“文气是天赋。但喜欢——”他想了想,“喜欢不是天赋。是人心。我想学人心。”

我看着他。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知识。现在你关心人心。”

他愣了一下。

“是吗?”

“是。”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头看我。

“可能是你教的。”

“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数学的时候,每次我写错,你都会说‘没关系,再来’。”

“嗯?”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没关系,再来’。”

走廊里很安静。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以前呢?”我问。

“以前——”他推了推眼镜,“以前写错了,就是死罪。”

我愣住了。

“开玩笑的。”他说。

我盯着他。

“真的是开玩笑的。”

“你这个人,不会开玩笑。”

他笑了。

“被你发现了。”

10

高考那天,我送他到考场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这次是新的,没皱。眼镜擦得净净。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

“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正常。我也紧张。”

“你为什么紧张?”

“因为我是你数学老师。”

他笑了。

“进去吧。”我说。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渔。”

“嗯?”

“如果我考上了——”

“你考得上。”

“如果我考上了,”他说,“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

“面。”

“又是面?”

“你喜欢吃什么?”

“火锅。”

他想了想。

“火锅的锅底,是用水做的。水是——”

“别分析了。你先进去考试。”

他笑了,转身走进了考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文曲星。高考。火锅。

这个世界真离谱。

但还挺好的。

11

成绩出来那天,他站在走廊里等我。

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查分页面。

“多少分?”我问。

他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了看。总分不高,但语文——接近满分。

“语文满分?”

“差两分。”

“作文呢?”

“满分。”

“数学呢?”

他沉默了一下。

“选择题对了几道?”

“九道。”

“九道!”我喊了出来,“你进步了!”

“嗯。九道。”

“那你总分——”

“够上中文系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走廊里很安静。

“恭喜。”我说。

“谢谢。”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走廊里没有风。”

他没说话。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文渊。”

“嗯?”

“你做到了。”

他点了点头。

“我做到了。”

12

开学前,他来找我。

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

“稿费。你帮我投的那篇文案,得奖了。”

“多少?”

“五万。”

“五万?!”

“嗯。分你一半。”

“不用——”

“分你一半。”他重复了一遍,“你请我吃了那么多面。”

我看着他。

“行。那我收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火锅。我欠你的。”

“你还记得?”

“记得。”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

“我查过了。楼下有一家,评分4.8。锅底是牛油的,辣度可以选。毛肚要涮十五秒,鸭肠要涮十秒——”

“你背了火锅攻略?”

“嗯。背了两天。”

我笑了。

“走吧。”我说。

“好。”

我们并排走在路上。路灯亮着,风暖暖的。

“孟文渊。”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写东西。”

“写什么?”

“什么都写。小说,剧本,广告文案——”

他顿了顿。

“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教我数学的样子。”

“那有什么好写的?”

“有。”他说,“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没关系,再来’。”

我没说话。

“小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

路灯下,他的白衬衫没那么皱了。眼镜也换了新的。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但我知道他不正常。

他是文曲星。是凌晨两点背元素周期表的人。是煮鸡蛋不放水的人。是数学选择题从对两道进步到对九道的人。

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怪人也可以很温柔的人。

“走吧,”我说,“吃火锅去。”

“好。”

他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渔,你知道火锅的‘火’字,在甲骨文里怎么写吗?”

“不知道。”

“像一团燃烧的柴火。很形象。”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分析?”

他笑了。

“好。不分析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个怪人,还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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