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老板上任第一天,全公司都在传:来了个女皇帝。
不是夸张。是真的像皇帝。她走进公司的时候,穿着黑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拿电脑,一个拿文件,像是上朝的阵仗。
“大家好,我叫武曌。”
她站在会议室前面,扫了一眼全场。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是阅兵。不是在看员工,是在看自己的江山。
我坐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新CEO。”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敲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你脑子里。
“我不喜欢废话。开会不许迟到。汇报不许超时。方案不许敷衍。”
她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全场。
“听懂了吗?”
“听懂了。”大家稀稀拉拉地说。
“大声点。”
“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
“散会。”
全场人站起来,等她先走。她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两个助理跟在后面,门关上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谁啊?气场也太强了。”
“武曌?这名字好耳熟。”
“武则天就叫武曌啊。”
“不会吧?”
“怎么可能。同名同姓吧。”
我坐在角落里,没说话。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稳。不是那种高跟鞋踩地的稳,是那种——走过太多次金銮殿的稳。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武则天。对,就是那个武则天。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2
武曌上任第一周,开了三次会。
第一次会,市场部汇报方案。总监讲了二十分钟,PPT做了五十页。武曌听完,只说了一句话。
“重做。”
“为什么?”
“因为你讲了二十分钟,我没听到一个有用的数字。”
市场部总监脸都绿了。“那——方向对吗?”
“方向对。但太空了。我要数据。用户增长多少?成本下降多少?竞品分析做了吗?”
“做了。”
“拿来我看。”
市场部总监把竞品分析调出来。武曌看了三分钟,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竞品的用户留存率比我们高百分之十五。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产品迭代快。”
“那我们为什么慢?”
“因为——开发资源不够。”
“为什么不够?”
“因为——产品部在做一个新。”
“什么新?”
“一个——还没上线的。”
武曌看着他。“所以,你们因为一个没上线的,丢掉了百分之十五的市场?”
全场安静了。
“市场部,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完整的竞品分析报告。产品部,新暂停,优先做迭代。技术部,三天之内,给我排期。”
“三天?”技术部总监急了,“三天不够——”
“那就加班。”
“加班也——”
“那就加人。我不管你怎么做。三天之后,我要看到方案。”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
“散会。”
全场人站起来。她走了之后,市场部总监瘫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这女人,是吧?”
“是皇帝。武则天那种。”
3
第二次会,是财务部汇报。
财务总监是个老油条,在公司了十年,谁都不怕。他拿着报表,慢悠悠地讲。讲了半小时,全是废话。
武曌听完,没说话。她低头翻报表,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停了。
“这笔钱,怎么回事?”
财务总监凑过去看了一眼。“哪笔?”
“这笔。三百万。走的是‘咨询费’。什么咨询?”
“就是——一个的前期调研。”
“什么?”
“一个——还没立项的。”
“没立项的,花了三百万咨询费?”
财务总监出汗了。“这个——是前任CEO批的。”
“前任是前任。你是你。这笔钱,你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你自己补上。”
财务总监脸白了。
“三天之内,把这笔钱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写不清楚,我换人。”
财务总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武曌看了他一眼。
“还有问题?”
“没——没有了。”
她站起来。
“散会。”
这次没人敢瘫。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坐着,等她走了才动。
4
第三次会,是全公司的战略会。
武曌站在台上,PPT只有三页。第一页,公司现状。第二页,竞争对手。第三页,未来目标。
“我们现在的市场份额,百分之十二。竞争对手,百分之二十七。差距,百分之十五。”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明年,我要做到百分之二十。”
全场哗然。
“百分之二十?一年涨百分之八?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市场饱和了。增量有限。要从竞品手里抢。”
“那就抢。”
“抢不过。他们资源比我们多。”
“资源多,不代表厉害。”
她指着PPT上的竞品分析。
“他们的优势是什么?钱多。劣势是什么?反应慢。我们的优势是什么?快。劣势是什么?没钱。”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用快,打他们的慢。”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第三页弹出来。上面只有八个字:“小步快跑,快速迭代。”
“以前一个做半年。太慢了。以后,一个月一个版本。用户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不要等。不要磨。不要完美主义。先上,再改。”
技术部总监举手。“一个月一个版本?我们人手不够——”
“那就招人。”
“预算不够——”
“钱从哪来?从省出来。财务部,把不必要的开支砍掉。市场部,把没效果的投放停掉。产品部,把没用的功能砍掉。省下来的钱,给技术部招人。”
她看着全场。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
她走下台的时候,全场起立。不是那种客气的起立,是——真的服了。
5
武曌来公司一个月,变了天。
不是那种暴君式的变天,是——雷厉风行的变天。开会不废话,汇报不注水,方案不敷衍。谁做得好,她夸。谁做得不好,她骂。但不管是夸是骂,她都说得出道理。
有一次,市场部总监做了一个很漂亮的方案。武曌看完,说了一句话:“这个方案,是我见过最好的。”
市场部总监差点哭了。“武总,您这是夸我吗?”
“是。但你还有进步空间。”
“哪里?”
“这里。这个数据,可以再深挖一下。这个渠道,可以再优化一下。这个文案,可以再打磨一下。”
“那您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顺便骂你。”
全场笑了。她也笑了。这是大家第一次看到她笑。
但武曌也有让人崩溃的时候。
有一次,产品部做了一个新功能,测试了三个月,终于上线了。上线第一天,武曌用了五分钟,说:“砍掉。”
“为什么?”
“不好用。”
“可是我们做了三个月——”
“做了三个月,还是不好用。说明方向错了。方向错了,做三年也没用。”
产品部总监脸都绿了。“那——那我们这三个月白了?”
“不白。你知道什么是不对的了。下次就不会再做这个方向。”
“可是——”
“没有可是。砍掉。重做。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新的方案。”
产品部总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
“她怎么知道不好用?”
“她用了五分钟。”
“五分钟就能判断?”
“她是武则天。她判断事情,不用五分钟。”
6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看到武曌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在吃泡面。
对,武则天在吃泡面。桶装的,红烧牛肉味。筷子在里面,她一边吃一边看文件。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吧。”她头也没抬。
我走进去了。“武总,您还没走?”
“没。在看报告。”
“您——吃泡面?”
“嗯。饿了。”
“要不要我帮您叫个外卖?”
“不用。泡面挺好。以前在宫里,想吃还吃不到。”
我愣了一下。“宫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开玩笑的。”
但那个笑容——怎么说呢,不是CEO的笑容。是那种——看透了一切、觉得什么都好笑的笑容。
“沈鹿,对吧?”
“嗯。”
“你加班到这么晚,辛苦了。”
“您更辛苦。”
“我不一样。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熬夜。以前——以前经常熬夜。”
“以前做什么的?”
她想了想。“做管理的。管很多人。”
“管多少人?”
“很多。多到数不清。”
她低头继续吃泡面。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鹿。”
“嗯?”
“你觉得我凶吗?”
“有点。”
“那你怕我吗?”
“有点。”
她笑了。“不用怕。我凶,是因为不凶不行。公司快死了,没人愿意说实话。没人愿意做决定。没人愿意背锅。”
“所以您来背?”
“嗯。我背习惯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知道吗?以前——以前做管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我做决定。我不做,就没人做。我做了,做对了,是大家的功劳。做错了,是我的责任。”
“那您不累吗?”
“累。但习惯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沈鹿。”
“嗯?”
“你知道当皇帝最累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批奏折。不是上早朝。是——没人跟你说真话。”
她看着窗外。
“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哄你。所有人都告诉你,你英明神武、千秋万代。但你心里知道,不是的。你也会错。你也会老。你也会——累。”
办公室里很安静。泡面的味道还没散。
“武总。”
“嗯?”
“您来这里,有人跟您说真话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有。”
“谁?”
“你。”
“我?”
“嗯。你说我凶。你说你怕我。这是真话。”
她笑了。
“所以,谢谢你。”
7
武曌来公司三个月,公司变了。
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十二涨到了百分之十八。不是因为她运气好,是因为她的每一个决定,都踩在点子上。市场部的新方案,是她亲自改的。产品部的新功能,是她亲自定的。技术部的排期,是她亲自盯的。
她什么都管。什么都懂。什么都做得比别人好。
有人问她:“武总,您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都会?”
她想了想。“以前——什么都做过。”
“做什么?”
“管人。管钱。管事。管天下。”
“管天下?”
“开玩笑的。”
但没人觉得是开玩笑。
有一天,公司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公司门口,表情严肃。他长得很有气势,一看就是当官的。
“武总在吗?”
“您找她有事?”
“我是——以前跟她共事过的。”
我把那人带到武曌办公室。她看到那个人,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人看了看四周。“你就待在这种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
“太小了。配不上你。”
“配得上。我觉得挺好。”
“你以前管的是天下。现在管一个破公司?”
武曌看着他。
“李大人,你说话注意点。”
那人愣了一下。“你还叫我李大人?”
“习惯了。”
“我现在是李总。不是李大人。”
“好。李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武曌,你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了。”
“为什么?”
“因为这边挺好。”
“好什么?一个破公司,几千万的流水。你以前经手的银子,是这个的一百倍。”
“那又怎样?”
“你不觉得委屈?”
“不觉得。”
她看着他。
“李大人,你知道吗?以前管天下,天下再好,也不是我的。现在管这个公司,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那又怎样?”
“踏实。”
那人沉默了很久。
“武曌,你变了。”
“没变。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
那人走了之后,我问武曌:“他是谁?”
“以前的同事。”
“什么同事?”
“一起管事的。”
“管什么事?”
“管天下大事。”
她看着窗外。
“沈鹿,你知道吗?以前在宫里,所有人都叫我陛下。没有人叫我名字。”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人叫我武总。有人叫我武姐。还有人——”
她笑了。
“还有人叫我‘那个凶女人’。”
我愣了一下。“谁?”
“你。你上次在茶水间跟同事说,‘那个凶女人又来了’。”
我脸红了。“您听到了?”
“嗯。我耳朵好。”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说得对。我确实凶。”
她笑了。
“但凶,是因为在乎。不在乎的人,不会凶。”
8
有一次,公司搞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
大家烧烤、唱歌、玩游戏。武曌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茶。没有人敢叫她一起玩。
我走过去。“武总,您不一起玩吗?”
“不玩。你们玩。”
“为什么?”
“因为我去了,大家就不自在了。”
她说得对。她坐在那里,所有人都紧张。不是因为她凶,是因为她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人不敢靠近。
“武总。”
“嗯?”
“您孤独吗?”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沉默了很久。
“以前在宫里,我也一个人坐。坐在龙椅上。下面跪着很多人。但没有人敢抬头看我。”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现在有人敢跟我说话了。”
她看着我。
“比如你。”
“我不怕您吗?”
“你怕。但你敢说。”
“那是因为您其实没那么可怕。”
她笑了。“是吗?”
“嗯。您吃泡面的样子,不可怕。”
她笑得更厉害了。
“沈鹿。”
“嗯?”
“你知道吗?以前在宫里,我最开心的时候,不是上早朝。是批完奏折之后,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没人跟着。没人跪着。就我一个人。”
“那您不开心吗?”
“开心。但——那种开心,是孤独的开心。”
她看着远处的山。
“现在不一样。现在加班到半夜,有人给我送泡面。”
“谁?”
“你。上次你给我送了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您还记得?”
“记得。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泡面。”
“为什么?”
“因为——是别人送的。”
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吃烧烤。武曌还是坐在角落里。但这次,有人敢过去跟她说话了。
市场部总监端着酒杯过去。“武总,我敬您一杯。”
“我不喝酒。”
“那——我敬您一杯茶。”
“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武总,我想跟您说句话。”
“说。”
“一开始我觉得您太凶了。现在我觉得——您凶得好。”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您凶,我还在做那些没用的PPT。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武曌看着他。
“那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您让我变强了。”
武曌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是我见过最会说话的市场总监。”
“不是会说话。是真话。”
她点了点头。
“好。真话好。”
9
后来,武曌成了我们公司的传奇。她帮公司翻了身,成了行业第一。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十二涨到了百分之三十五。竞争对手都懵了,不知道这个小公司怎么突然这么猛。
老板给她颁奖,她拒绝了。
“我不要奖。”
“那你想要什么?”
“一件事。”
“什么?”
“以后开会,不许迟到。”
全场笑了。她也笑了。
有一天,新来的实习生问她:“武总,您为什么这么厉害?”
她想了想。
“因为我犯的错,比你们多。”
“那您不怕犯错吗?”
“怕。但不怕,就不会做。不做,就不会错。不错,就不会对。”
实习生愣了一下。
“那您犯过最大的错是什么?”
武曌沉默了很久。
“了一个人。”
全场安静了。
“一个不该的人。”
“谁?”
“一个——对我好的人。”
办公室里很安静。没人敢说话。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不会再犯。”
她看着实习生。
“你知道吗?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同样的错。”
实习生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要做到。”
10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看到武曌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桶泡面。红烧牛肉味的。
“武总,您又吃泡面?”
“嗯。饿了。”
“我帮您叫个外卖——”
“不用。泡面挺好。”
她看着我。
“沈鹿。”
“嗯?”
“你知道为什么泡面好吃吗?”
“为什么?”
“因为它快。饿了就吃。不等。不挑。不讲究。”
“那您以前呢?以前吃东西讲究吗?”
“讲究。御膳房做一顿饭,要几十个人忙半天。但不好吃。”
“为什么不好吃?”
“因为——不是自己挣的。”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自己挣的。加班到半夜,饿了,吃一桶泡面。香。”
我笑了。
“武总。”
“嗯?”
“您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您说,当皇帝最累的是没人说真话。现在有人说真话了。”
“谁?”
“我。您吃泡面的样子,真的不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大声的笑。
“你说得对。不好看。但好吃。”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沈鹿。”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泡面吗?”
“为什么?”
“因为它是热的。”
“泡面都是热的啊。”
“不是。我是说——它是热的。有人烧水,有人泡,有人端过来。它不是冷的。”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
“以前在宫里,御膳房做的饭,端上来的时候,已经凉了。不是真的凉。是——心凉。你知道那不是为你做的。那是为‘陛下’做的。为皇帝做的。不是为你这个人做的。”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这桶泡面,是你上次加班的时候,放在我桌上的。我留着没吃。今天饿了,拿出来泡了。”
“您留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泡面会过期的。”
“没过期。我看了期。”
“您还会看期?”
“嗯。学会了。保质期十二个月。还有十一个月。”
我笑了。
“武总。”
“嗯?”
“您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您管天下。现在您管泡面的保质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变小了。但——变小了,挺好的。”
她看着窗外的城市。
“以前管天下,天下太大。大到看不见人。现在管一个公司,公司很小。小到能看见每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
“沈鹿。”
“嗯?”
“你知道当皇帝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权力。不是天下。是——有人愿意跟你说真话。”
她笑了。
“所以,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泡面,旁边放着一本《资治通鉴》。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我想,这就是女皇陛下说的——踏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