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2月，北京。
李峰坐在峰影工作室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法国电影的手册——《La Famille Bélier》。这是2014年上映的电影，讲述一个出生在聋哑家庭的女孩，如何在音乐梦想和家庭责任之间挣扎的故事。后来美国翻拍了《健听女孩》，拿了奥斯卡最佳影片。但现在，是2005年。这个创意还没有人想到。
他要把这个故事提前十年，为茜茜量身打造。
李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健听女孩。女主：刘亦菲。”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人物小传。女主：鲁冰，十八岁，高三学生。出生在聋哑家庭，是家里唯一能听见的人。她每天帮父母和哥哥与外界沟通，从渔船上的交易到诊所里的看病，所有需要声音的地方，都是她的责任。她的梦想是去北京学音乐，但她不敢说。因为她走了，这个家就没人能听见了。
父亲：鲁大江，渔民，聋哑。性格固执，不善表达，但他爱女儿。他知道女儿有天赋，他不想拖累她。母亲：林秀英，聋哑。性格温柔，但也敏感。她怕女儿离开，怕这个家散了。哥哥：鲁刚，二十岁，聋哑。他想接手家里的渔船生意，但他需要妹妹帮他跟外界沟通。
写完人物小传，李峰开始写故事大纲。第一幕：鲁冰在学校音乐课上唱歌，老师发现了她的天赋。老师劝她报考北京的音乐学院。鲁冰不敢告诉父母。第二幕：鲁冰偷偷准备艺考。父母发现了，不理解。家庭矛盾爆发。鲁冰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父亲说：“我们不需要你。”第三幕：艺考那天，父亲送她去考场。他说：“去吧。我们会好好的。”鲁冰唱了一首歌，用手语翻译给台下的父母。全家人都哭了。
李峰写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窗外，北京的秋天来了，银杏叶黄了。他拿起手机，给茜茜发了一条短信：“在忙吗？”
“刚收工。怎么了？”
“我写了一个新剧本。为你写的。”
“什么剧本？”
“《健听女孩》。讲一个出生在聋哑家庭的女孩，怎么追音乐梦的故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要学手语？”
“对。还有唱歌。”
“我不会唱歌。”
“你会。你只是不知道你会。”
她发了一个笑脸。“你就会说好听的。剧本发给我看看。”
“好。”
茜茜用了三天时间看完剧本。第四天，她打来电话。
“看完了。”
“怎么样？”
“哭了。鲁冰跟她爸说的那段话，我哭了三遍。”
“哪段话？”
“‘我走了，你们怎么办？’她爸说：‘我们不需要你。’那不是真话。那是父亲在放手。他不想拖累女儿。这种爱，好重。”
李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李峰。”
“嗯？”
“我要演。”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教我唱歌。”
李峰愣了一下。“我？我不会唱歌。”
“你会。你只是不知道你会。”
他笑了。“学我？”
“跟你学的。”
11月初，李峰帮茜茜找了一位声乐老师——中央音乐学院的教授刘老师。刘老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严厉。茜茜站在琴房中央，有点紧张。
“唱一个。”刘老师说。
茜茜唱了一首《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一样。唱完之后，刘老师沉默了很久。
“你学过唱歌？”
“没有。”
“没学过？”刘老师看着她，“你有天赋。声音条件很好，气息也稳。但技巧太差。要从头学。”
“好。”茜茜说，“我学。”
同一天，李峰帮茜茜找了一位手语老师——北京聋哑学校的王老师。王老师四十多岁，短发，看起来很练。她在聋哑学校教了二十年手语，经验丰富。
“手语不是手势。是语言。”王老师说，“它有语法，有结构，有情感。你要学的不只是比划，是表达。”
茜茜认真地点了点头。王老师开始教她第一个词——妈妈。双手比在前，拇指张开，其他手指弯曲，轻轻晃动。
“妈妈。”茜茜跟着做了一遍。
“不对。你的手指太硬了。手语是软的，像水一样。再来。”
茜茜又做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好。再来一遍。”
就这样，茜茜开始了手语课。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
12月中旬，李峰去找了韩三平。
“韩总，我有个新。”
“什么？”
“《健听女孩》。讲一个聋哑家庭的女孩追音乐梦的故事。”
韩三平接过剧本，翻了翻。“聋哑家庭？谁演？”
“刘亦菲。”
“她会手语？”
“在学。开拍之前能学会。”
“唱歌呢？”
“也在学。”
韩三平看着他，笑了。“你对她真有信心。”
“因为她值得。”
韩三平沉默了一会儿。“中影投一半。你自己出一半。发行中影来做。”
“谢谢韩总。”
12月下旬，李峰又去找了王长田。
“王总，《奋斗》的事，定了吗？”
“定了。赵宝刚导演，佟大为演陆涛，马伊琍演夏琳。下个月开机。”
“好。谢谢王总。”
“别谢我。是你剧本写得好。”王长田顿了顿，“你那个新，《健听女孩》，需要吗？”
“中影已经投了一半。我自己出一半。够了。”
王长田点了点头。“行。但你记住，光线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王总。”
12月底，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李峰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雪花飘落。手机响了。是茜茜发来的一段视频。他点开——她站在琴房里，对着镜头比手语。她的手很软，动作很流畅，像在跳舞。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笑了。“你看，我学会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回复：“好。你学会了。”
2006年1月，茜茜的手语已经很熟练了。她去聋哑学校做志愿者，跟学生们交流。王老师说她是她教过的最好的学生。唱歌也在进步。刘老师说她的声音越来越稳了。
李峰每天都会收到她的语音消息。有时候是一首歌，有时候是一段话。有一天，她发来一段语音。他点开，是她唱的《挥着翅膀的女孩》。唱完之后，她说：“这首歌，我要在电影里唱。”
他回复：“好。那就唱这首。”
2月初，李峰去了一趟舟山。他要为《健听女孩》选景。故事发生在海边的一个渔村，他要找一个有渔船、有码头、有老房子的地方。舟山很合适。
他走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渔船。海风吹过来，咸咸的。他想起茜茜说过的话——“我想去海边拍戏。”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这是我们的取景地。”
她秒回：“好漂亮！什么时候开拍？”
“3月。”
“那我还有一个月准备。”
“嗯。”
“够了吗？”
“够了。”
2月中旬，李峰开始组建剧组。摄影指导赵磊，美术指导老马，录音师小王。都是他熟悉的人，都是他信任的人。然后是选角。
父亲鲁大江——他找了李雪健。李雪健是中国最好的演员之一。他演过焦裕禄，演过宋江，演过无数经典角色。他不需要说话，他用眼神就能演戏。母亲林秀英——他找了萨娜。萨娜是实力派演员，演过很多母亲的角色。她有一张让人心疼的脸。哥哥鲁刚——他找了一个聋哑演员，叫宋晓波。他是《加油！好男儿》的选手，虽然听不见，但他的眼神会说话。
李峰把剧本发给李雪健。三天后，李雪健打来电话。“李导，这个剧本，好。”
“李老师，您愿意演吗？”
“愿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手语，我要学真的。不配音，不替身。”
李峰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给您找老师。”
2月底，茜茜的手语已经很好了。她可以跟聋哑学校的学生无障碍交流。唱歌也进步很大。刘老师说她的声音有了力量。
有一天，她来工作室找他。“李峰，我唱首歌给你听。”
“好。”
她站在窗前，开始唱。是《挥着翅膀的女孩》。唱完之后，她看着他。“怎么样？”
“很好。”
“真的？”
“真的。你准备好了。”
她笑了。“那就好。”
3月1，《健听女孩》在舟山开机。
开机仪式很简单——没有记者，没有媒体，只有剧组的几十个人。李峰站在码头上，面对着大海。茜茜站在他旁边，穿着鲁冰的衣服——一件旧T恤，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她不像刘亦菲了。她像鲁冰。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
“开拍！”
第一场戏是鲁冰在渔船上帮父母跟买家沟通。她站在船头，对着买家比手语，又对着父母比手语。她的手很快，动作很流畅，表情很自然。她不是在演。她就是鲁冰。
李峰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她演的是小龙女，是姐姐，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这一世，她演的是一个渔村的女孩，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上沾着鱼腥味。但她的眼睛还是一样的亮。他拿起对讲机。“卡！过了！”
她从船头跑过来。“怎么样？”
“很好。你就是鲁冰。”
她笑了。“那就好。”
3月的舟山，海风很大。茜茜每天都要站在码头上吹几个小时的风。她的嘴唇裂了，皮肤晒黑了，手上起了茧子。但她从来不抱怨。
有一天收工后，她坐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李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累吗？”
“不累。”
“骗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那明天休息一天。”
“不行。拍摄进度不能耽误。”
“进度可以调。你的身体不能调。”
她看着他，笑了。“你好会照顾人。”
“不是会照顾人。是想照顾你。”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走吧，回去吃饭。”
“好。”
3月中旬，李雪健进组了。
他学的第一句手语是“我爱你”。他比得很慢，手指微微颤抖。但那种笨拙的、真诚的爱，比任何流畅的手语都动人。
第一场戏，是鲁冰告诉父亲，她想考音乐学院。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比了一句话：“去吧。”鲁冰哭了。父亲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
李峰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李雪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骄傲，有爱。他拿起对讲机。“卡！过了！”
李雪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李导，怎么样？”
“很好。李老师，您刚才那个眼神，就是鲁大江。”
李雪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3月下旬，茜茜拍了一场很重的戏——鲁冰在艺考考场上唱歌。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高。鲁冰站在考官面前，紧张得手在发抖。她唱的是《挥着翅膀的女孩》。唱到一半，她看到了台下的父母。他们用手语对她说：“加油。”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停。她继续唱，唱到最后一句，她笑了。
李峰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她。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在《仙剑》里演赵灵儿，在《神雕》里演小龙女，在《画皮》里演小唯。每一个角色都离他很远。但鲁冰不一样。鲁冰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里的泪光，能听到她声音里的颤抖。他拿起对讲机。“卡！过了！”
她从考场里跑出来。“怎么样？”
“很好。你就是鲁冰。”
她笑了。“那就好。”
3月底，《健听女孩》青了。
青宴在舟山的一家小餐馆里办的。很简单，几箱啤酒，几盘海鲜。李雪健端着茶杯，跟每个人碰杯。萨娜抱着茜茜，说“你演得太好了”。宋晓波用手语说“谢谢大家”。茜茜坐在李峰旁边，端着果汁。
“累吗？”他问。
“不累。”
“骗人。”
她笑了。“有一点。但值得。”
“当然值得。”
她靠在他肩上。“李峰。”
“嗯？”
“下一部戏，什么时候？”
“你想什么时候？”
“明年。今年我要休息。”
“好。那就明年。”
她闭上眼睛。“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舟山的夜很安静。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看着她，心里很暖。因为这是他为她写的电影。一个关于梦想、关于家庭、关于爱的电影。一个不需要特效、不需要大场面、不需要妖怪的电影。只有一个女孩，和一个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