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3月,北京。
春天的气息弥漫在北电校园里,银杏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场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李峰坐在导演系教学楼的天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剧本——《活埋》。
这不是他第一次写这个剧本。上一世,这部电影是2010年由西班牙导演罗德里戈·科尔特斯拍摄的,全片只有一个场景、一个演员,讲述一个美国卡车司机在伊拉克被绑架后活埋在棺材里,用一部手机求救的故事。整部电影九十分钟,只有一个镜头,一个人物,却让无数观众窒息。那个创意后来被很多人模仿,但从未被超越。
而现在,2004年,这个创意还没有人想到。李峰在上一世看过这部电影,当时就被震撼了。不是因为它的技术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证明了——好电影不需要大场面,不需要大明星,只需要一个好故事。一个真正好的故事,可以剥离所有花哨的东西,只剩下最核心的戏剧冲突。
剧本只有三万字,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主角被埋在棺材里,只有一部手机、一个打火机、一把小刀、一支笔。他打电话给FBI、给家人、给公司、给任何能救他的人,但没有人能救他。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都是希望的开始,也是绝望的倒计时。最后,沙子涌进来,手机没电了,一切归于黑暗。
李峰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叠稿纸上。这不是他第一次写完一个剧本,但这个剧本不一样——它可能是他通往国际电影节的入场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茜茜的短信:“你还没睡?”
“没有。刚写完一个剧本。”
“什么剧本?”
“《活埋》。一个人被困在棺材里的故事。”
她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好吓人。你怎么想到写这个?”
“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被埋在地底下,只有一部手机。那种绝望感醒来之后还记得。”
“那一定很好看。你写的什么都好看。不过别做这种梦了,吓人。”
他笑了。“好。你早点睡。明天还有课。”
“你也是。晚安。”
“晚安。”
他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心里很暖。上一世,他写剧本的时候,没有人会在他熬夜的时候发短信问他睡了没有。没有人会在意他写了什么。这一世,有一个人在意。这就够了。
第二天,李峰去找了田壮壮。
田壮壮是导演系的教授,也是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他拍过《猎场札撒》《盗马贼》《蓝风筝》等经典作品,在业内威望极高。李峰在上一世就听过他的课,每次都被他那种沉静、克制、但又充满力量的讲述方式打动。这一世更是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田壮壮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层,不大,但很有味道。墙上挂着他电影的海报——《盗马贼》里那个在风雪中行走的身影,《蓝风筝》里那个在胡同里奔跑的孩子。书架上摆满了书,从电影理论到文学经典到哲学著作,窗台上有一盆兰花,开得正好。
田壮壮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本书。看到李峰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里有一丝好奇。
“李峰?坐。怎么了?”
“田老师,我有一个剧本想请您看看。”
“什么剧本?”
“《活埋》。独角戏,一个人被困在棺材里。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田壮壮接过剧本,没有立刻看,而是看着他。“独角戏?一个演员,一个场景?”
“对。九十分钟,只有一个棺材,一部手机。”
田壮壮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剧本封面上轻轻敲着。“你知道,这种电影最难的不是写,是拍。一个演员撑九十分钟,对表演的要求极高。观众看的是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演员撑不起来,整部电影就垮了。”
“我知道。所以我想找一个真正的好演员。”
“有目标了吗?”
“张颂文。北电表演系的老师。”
田壮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张颂文……我知道他。他在表演系的汇报演出我看过,是个好演员。很有灵气,很有爆发力。但他没演过什么电影,观众不认识他。”
“这个角色不需要观众认识他。观众只需要相信他。相信他真的被埋在棺材里,相信他真的在绝望中挣扎。张颂文能做到。”
田壮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对演员的判断,很有信心。”
“因为我见过好演员是什么样子的。”李峰顿了顿,“田老师,这个剧本的题材很敏感。主角在异国被绑架,涉及战争、外交、政府机构。如果处理不好,过审会有问题。所以我想请您帮忙——剧本过审的事,能不能通过您的关系来运作?”
田壮壮沉默了很久。他翻开剧本,看了第一页,又合上。“你先放这儿。我看完再说。过审的事,等我看完剧本再谈。”
“谢谢田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峰回头看了一眼。田壮壮已经戴上老花镜,翻开了剧本的第一页。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没有跳过。李峰知道他找对人了。
三天后,田壮壮把李峰叫到了办公室。
“剧本我看完了。”田壮壮的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有一种光——那是看到好东西时才有的光,“你这个小鬼,不简单。”
“田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好。非常好。”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这个剧本,让我想起了贝克特的《等待戈多》。同样的荒诞,同样的绝望,同样的——人在绝境中寻找希望。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都是戈多来了。但戈多永远不会来。”
“您觉得能过审吗?”
田壮壮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题材,确实敏感。主角是中国人,背景在中东,涉及绑架、外交、政府机构。这些元素,如果处理不好,会很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主角改成中国人,但不明说在哪里。背景设定在一个虚构的中东国家,不点名。这样既保留了故事的核心,又避开了敏感问题。另外,结局改一下——不要让他死。让他被救出来。这样更符合主流价值观。”
李峰沉默了一会儿。上一世,《活埋》的结局是主角死了。沙子涌进棺材,手机没电了,一切归于黑暗。那是整部电影最震撼的地方——希望从头到尾都没有来过。但如果改成大团圆结局,整部电影的力量就少了一半。
“田老师,能不能这样——结局留白。沙子涌进来,手机没电了,画面变黑。但不明确说他死了。观众可以自己解读。这样既符合主流价值观,又不破坏电影的艺术性。”
田壮壮看着他,笑了。“你这个小鬼,会想办法。行,就按你说的改。过审的事,我帮你找韩三平。中影出面,会好办很多。”
“谢谢田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写得好。”他顿了顿,“张颂文那边,你去联系。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找你。”
当天下午,张颂文就来了。
李峰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里见了他。张颂文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旧书包,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像是一直在低着头想事情。他演过一些戏,但都是配角,没什么名气。在片场,他经常被忽视,被低估,被当成“那个演得还行但不知道是谁的演员”。
李峰在上一世就知道张颂文。那是2020年,《隐秘的角落》播出,张颂文演的父亲朱永平让所有人记住了他。后来《狂飙》播出,他演的高启强成了全民话题,从鱼贩子到黑道大佬,他把一个复杂人物的命运演绎得淋漓尽致。但那是十七年后的事了。现在,2003年,张颂文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表演系老师,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在课堂上教学生怎么演戏。
“张老师,坐。”李峰指了指椅子,“吃什么?”
“随便。我不挑。”
“那来两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两碗米饭。再来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端上来的时候,张颂文吃得很香。他不是那种“我在跟人吃饭要注意形象”的人,他是那种“饿了就吃”的人。吃饭的时候很专注,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你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吃。
“张老师,田老师跟你说了吗?”
“说了。说你有一个剧本,想让我演。”
“对。《活埋》。独角戏,一个人被困在棺材里。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
张颂文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
“对。九十分钟,只有你。没有对手,没有场景转换,没有闪回,没有幻觉。只有一部手机、一个打火机、一把小刀、一支笔。你被埋在棺材里,用一部手机求救。每一次电话接通,都是希望。每一次挂断,都是绝望。”
张颂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找我?我不是明星,没有票房号召力。观众不认识我。”
“因为你是好演员。”李峰从书包里拿出剧本,放在桌上,“这个角色不需要明星。需要的是一个能一个人撑起九十分钟的演员。一个能让观众相信他真的被埋在棺材里的演员。一个能让观众跟着他一起窒息、一起绝望、一起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演员。你是最合适的。”
张颂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被理解的、无处躲藏的感觉。“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从来没有人觉得我能演主角。”
“以后会有人说的。”李峰把剧本推过去,“你看看。如果不喜欢,可以不演。”
张颂文拿起剧本,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不放过。餐馆里很吵,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他完全沉浸在剧本里了。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放下剧本,眼眶有点红。“我演。”
“你不看完再决定?”
“不用。”他抬起头,“这个剧本,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的剧本。不是因为写得多华丽,而是因为它真实。那种绝望,那种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挣扎,我懂。”
“那你回去好好准备。等过审了,我们开机。”
“好。”
四月初,李峰通过刘晓莉找到了一个美国代理人。
刘晓莉是茜茜的母亲,也是她的经纪人。她身材高挑,气质优雅,说话做事都很得体,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有很好的人脉。李峰在上一世就知道她——她为了茜茜的事业,放弃了很多,从美国回到中国,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娱乐圈打拼。
李峰请她帮忙找一个靠谱的洛杉矶律师,代理在美国的版权注册业务。
“你要注册什么?”刘晓莉问,语气里有一丝好奇。
“剧本。我写了几个英文剧本,想在美国编剧工会注册,保护版权。”
“什么剧本?”
“科幻、冒险、悬疑。都是英文的。我想把这些创意保护起来,以后有机会卖给好莱坞。”
刘晓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她见过太多年轻人做白梦,但这个男孩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我很有才华你们快来看我”的急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你这个小鬼,野心不小。行,我帮你找。”
三天后,刘晓莉带来了消息。她找到了一个叫林淑怡的华人律师,在洛杉矶执业多年,专门做娱乐法业务,在好莱坞圈子里口碑很好。她代理过不少亚洲客户的业务,对中美两边的市场都很了解。
李峰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把剧本大纲通过邮件发了过去——一共五个:《盗梦空间》《地心历险记》《火星救援》《疯狂的石头》《活埋》。他没有发《星际穿越》,那个创意还需要再打磨。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周。没有回音。又等了一周,还是没有。他给林淑怡发了一封邮件询问,回复很客气但很冷淡:“李先生,您的创意已收到。目前尚未有明确的买家意向。如有进展,我会及时通知您。”
刘晓莉打电话来安慰他。“别急。好莱坞那边就是这样,每天有成百上千个剧本递进去,大部分都石沉大海。你的创意很好,但需要时间。”
“我知道。谢谢刘阿姨。”
“不用谢。对了,茜茜那边有个好消息——《仙剑奇侠传》的剧组找她了,想让她演赵灵儿。我已经帮她谈下来了。”
李峰的心跳加速了一瞬。“真的?”
“真的。唐人影视的,女主角。八月份开机。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赵灵儿这个角色,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刘晓莉笑了。“你比我还了解她。”
四月中旬,李峰去了中影集团。
田壮壮陪他一起去的。韩三平的办公室在北三环的一栋灰色老楼里,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但走进去就能感觉到那种老派国企的庄重感。走廊里挂着中影出品电影的剧照,从《霸王别姬》到《红高粱》,每一部都是中国电影史上的经典。
韩三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李峰,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沙发。“坐。”
李峰坐下来,把剧本递过去。“韩总,这是《活埋》的剧本。田老师已经看过了。”
韩三平接过剧本,翻了翻。“独角戏?一个演员?”
“对。一个场景,一个演员,一部手机。预算控制在三百万以内。”
“三百万?”韩三平皱了皱眉,“中影很少投这么小的。”
“韩总,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片。这是冲奖片。柏林电影节。”
韩三平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去柏林?”
“是。《活埋》这种极简主义的风格,最适合柏林。如果运作得好,拿奖不是没有可能。”
韩三平沉默了很久。他翻开剧本,看了第一页,然后合上。“剧本我先看。过审的事,我来协调。你等消息。”
“谢谢韩总。”
走出中影大楼的时候,阳光很亮。李峰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百万,中影投一半,他自己出一百五十万。稿费加上《奋斗》的版权费,够用了。但《奋斗》的版权他现在不想卖——他要等《活埋》从柏林回来之后再卖。那时候,他的名字会更值钱。
手机响了。是茜茜的短信:“怎么样?”
“韩总说先看剧本。过审的事他来协调。”
“那应该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对了,我拿到赵灵儿了!《仙剑奇侠传》的女主角!”
“我知道。刘阿姨跟我说了。恭喜你。”
“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角色吗?你说我一定能演的?”
“对。就是那个。”
“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他笑了。“也不是什么都知道。走了,请你吃饭。”
“吃什么?”
“饺子。学校旁边那家。”
“好!我等你!”
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李峰坐在北电的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文学杂志——《收获》。
他在想一件事。上一世,有一部小说在2003年出版,后来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卖了几百万册,还被拍成了电影。那部小说叫《追风筝的人》,作者是卡勒德·胡赛尼。但李峰知道,这部小说的中文版权还没有人买。
他可以通过国内的关系,联系到版代公司,提前买下中文版权。不是为了出版赚钱,而是为了未来的影视改编权。同样,还有《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的中文版权——这些经典作品的中文版授权,现在还在谈判中。如果他能在国内找一家出版社,拿下这些版权,未来的价值不可估量。
他去找了王长田。光线的办公室里,王长田正在看报表,看到他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
“李峰?怎么了?”
“王总,我想做一件事。国外有一些畅销小说的中文版权,现在还没有人买。我想通过光线的渠道,联系国内的出版社,把这些版权拿下来。”
王长田愣了一下。“你想做出版?”
“不是出版。是IP储备。这些小说以后都可以改编成电影。与其等别人买了再谈,不如我们自己提前布局。”
王长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欣赏。“你这个小鬼,想得远。行,我帮你联系人民文学出版社。他们做外国文学版权最有经验。”
“谢谢王总。”
五月初,李峰收到了林淑怡的邮件。内容很简短:“李先生,您的剧本目前尚未引起关注。好莱坞每天收到的创意太多,需要耐心等待。我会持续跟进。”
他看完邮件,没有失望。他知道会这样。上一世,他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机会。这一世,他等得起。
茜茜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图书馆看书。
“林律师怎么说?”
“没什么人关注。很正常。好莱坞每天有成百上千个剧本递进去,大部分都没有回音。”
“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好的东西需要时间被看到。我等得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总是这么有耐心。”
“不是有耐心。是想得开。”
她笑了。“那你继续想得开。我去背《仙剑》的剧本了。赵灵儿的台词好多。”
“加油。”
“你也是。”
挂了电话,他继续看书。窗外,五月的阳光很好,银杏树绿了,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他的剧本还在大洋彼岸的某个办公室里躺着,没有人看。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好的东西不会被永远埋没。就像种子埋在土里,总有一天会发芽。
五月中旬,田壮壮带来了好消息。
“李峰,《活埋》的过审没问题了。韩总亲自出面,和相关部门沟通了。你把结局改成留白——沙子涌进来,画面变黑,不明确说他死了。这样就过了。”
“谢谢田老师。”
“不用谢。韩总说了,中影投一半,你自己出一半。柏林的事,他来运作。你只管拍。”
“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峰的脚步很轻快。过审了。中影投了。柏林在望。接下来,就是等。等张颂文准备好,等剧组组建好,等资金到位。然后开机。
他给张颂文发了一条短信:“过审了。准备开机。”
张颂文秒回:“好。我一直在准备。”
五月底,李峰在峰影工作室的办公室里开了一次筹备会。
工作室是他在四月份注册的,用《奋斗》的稿费和《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版税,加上王长田投的80万,凑了200万。办公室在北电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只有两间房,但足够了。门口的招牌是茜茜帮他设计的,白底黑字,简简单单——“峰影工作室”。
来开会的人不多——田壮壮、韩三平的代表、张颂文,还有李峰自己。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活埋》的,中影150万,峰影150万。”李峰说,“拍摄周期一个月,后期两个月。送展柏林,明年二月。”
“演员就张颂文一个?”韩三平的代表问。
“对。就他一个。”
“其他角色呢?电话里的那些声音?”
“找配音演员。不进镜头,只出声。找几个好演员来配音就行。”
张颂文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李峰知道,他在紧张。
“张老师,”李峰说,“你有什么想法?”
张颂文抬起头。“我想提前进棺材。体验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
“你是说,提前进棺材?待一段时间?”田壮壮问。
“对。我想知道,一个人在棺材里是什么感觉。不是演,是真的体验。只有这样,我才能演出那种绝望。”
李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就是张颂文。一个愿意把自己关在棺材里的演员。一个为了角色可以把自己到极限的演员。
“好。”李峰说,“道具组做一个1:1的棺材,带通气孔。你先试几个小时。受不了就出来。”
“不用通气孔。”张颂文说,“真实的棺材没有通气孔。”
“不行。安全第一。”
张颂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六月,《仙剑奇侠传》在横店开机了。茜茜进了剧组,每天都要拍十几个小时的戏。李峰没有去探班——他在忙《活埋》的筹备。但他每天都会给她发短信。
“今天拍了什么?”
“赵灵儿第一次出场。穿白裙子,站在仙灵岛上。”
“怎么样?”
“导演说很好。但我总觉得不够。”
“哪里不够?”
“赵灵儿是女娲后人,她应该有仙气。但我不知道仙气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你就是赵灵儿。”
她发了一个笑脸。“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真的。”
六月中旬,《活埋》的筹备工作接近尾声。道具组做好了棺材,1:1的比例,里面装了摄像头和麦克风。张颂文来了,站在棺材前面,沉默了很久。
“准备好了吗?”李峰问。
张颂文点了点头。他躺进棺材里,盖子合上。摄影棚里很安静。监视器上,张颂文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表情。
“感觉怎么样?”李峰对着对讲机问。
沉默。然后张颂文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很平静。“很黑。很安静。很闷。”
“要不要出来?”
“再待一会儿。”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我要出来了。”张颂文的声音变了,有一丝颤抖。
盖子打开,张颂文从棺材里爬出来,满头大汗。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李峰问。
“我知道怎么演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那种绝望,不是害怕,是孤独。你被全世界抛弃了。你打电话给所有人,但没有人能救你。不是因为不想救,是因为救不了。那种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李峰看着他,心里很暖。“好。那就按这个感觉来。”
六月底,一切准备就绪。《活埋》即将开机。李峰站在摄影棚里,看着那口棺材,心里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茜茜的短信:“开机了吗?”
“明天。”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最紧张。”
他笑了。“有一点。”
“别紧张。你拍的电影,一定好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他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她的名字。横店和北京隔着几千公里,但他觉得她就在身边。
“茜茜。”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她发了一个笑脸。“不用谢。应该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摄影棚。灯光亮起来,张颂文站在棺材旁边,已经化好了妆。田壮壮坐在监视器后面,朝他点了点头。韩三平的代表站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
“准备好了吗?”李峰问。
张颂文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好。明天开机。”
他走出摄影棚,天已经黑了。六月的北京,夜晚很舒服,不冷不热。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明天,他就要开始拍自己的第一部电影了。一部只有一个演员、一个场景的电影。一部关于绝望、关于孤独、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电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茜茜发了一条短信:“明天开机。晚安。”
她秒回:“晚安。加油。”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很暖。然后他转身走进摄影棚,准备明天的工作。剧本在桌上,棺材在灯下,张颂文在角落里默戏。一切都在轨道上。只等明天,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