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武汉,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李峰坐在书桌前,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笔记本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旧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制冷效果约等于一个电风扇。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摊开的一沓资料上。
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跑遍了武汉大大小小的书店、报刊亭、图书馆,搜集来的关于2001年中国文娱市场的所有信息。
十几本杂志、五份报纸、三本行业报告,还有他自己手写的几十页笔记。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堆过期的废纸。但在李峰眼里,这是一张藏宝图——每一组数据、每一篇报道、每一个名字,都指向未来的某个风口。
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信息和自己脑子里的记忆一一对照,找出最精准的切入点。
“2001年全国电影总票房:8.9亿元。”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上“2019年:642亿元”。
七十倍的增长。
这个数字,放在二十年后,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在2001年,没有人能预见到中国电影市场会爆发到这个程度。即使是行业里最乐观的人,也不敢想象二十年后的票房会是现在的七十倍。
李峰知道,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增长,而是一个时代的变迁。
2001年的中国,人均GDP只有一千多美元。电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种“奢侈消费”——一张电影票二十块钱,相当于普通人一天的工资。大部分人看电影的方式,是去路边的音像店租VCD,两块钱一张,回家用影碟机看。
但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2001年7月13,北京申奥成功。那天晚上,李峰记得自己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着萨马兰奇念出“Beijing”的那一刻,整个小区都沸腾了。有人在楼下放鞭炮,有人开着车在街上鸣笛,有人站在阳台上大喊“中国赢了”。
那种全民狂欢的氛围,即使过了二十年,他依然记忆犹新。
申奥成功对中国的影响是全方位的——经济、政治、文化、社会心理,每一个层面都被注入了强大的动力。对于文娱产业来说,这意味着一个巨大的机遇:奥运会需要大量的文化产品来展示中国的形象,电影、电视剧、纪录片、文艺演出……每一个领域都会有大量的需求和资金支持。
而这还只是开始。
2001年12月11,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这个事件的意义,比申奥成功更加深远。加入WTO意味着中国的市场将进一步开放,外资会涌入,竞争会加剧,但同时也意味着中国产品可以更自由地走向世界。
对于电影行业来说,加入WTO带来的是一个双刃剑:一方面,好莱坞大片可以更顺畅地进入中国市场,对国产电影形成巨大冲击;另一方面,中国电影也获得了走向国际的机会,可以通过合拍、参展、发行等方式,进入全球市场。
李峰知道,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中国电影会经历一个从“被冲击”到“崛起”再到“走出去”的完整周期。而他,要在这个周期里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他翻开另一本杂志——《大众电影》2001年第8期。封面上是章子怡的照片,标题是“卧虎藏龙扬威奥斯卡”。《卧虎藏龙》在2001年的奥斯卡上拿到了最佳外语片奖,这是华语电影历史上第一次获得这个奖项。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华语电影会在国际电影节上频频获奖,从张艺谋的《英雄》到李安的《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从贾樟柯的《三峡好人》到刁亦男的《白焰火》,中国电影人的名字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戛纳、威尼斯、柏林的红毯上。
但李峰知道,获奖不是终点,商业才是。一部电影可以在电影节上拿十个奖,但如果票房惨淡,对产业的推动作用就非常有限。《卧虎藏龙》的成功,不仅仅在于它拿了奥斯卡,更在于它在全球范围内获得了超过两亿美元的票房——这个数字,在当时是所有华语电影望尘莫及的。
“商业和艺术,不是对立的。”李峰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这是他两辈子做电影的核心信念。
一个好的导演,不应该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做选择,而应该有能力把两者结合起来。拍出既有艺术价值、又能被市场接受的电影,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下午两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李峰放下笔,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站在窗前往外看。
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小孩在树荫下玩弹珠,一个老大爷坐在马扎上摇着蒲扇,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静,和二十年前那个喧嚣的、快节奏的世界判若两个时代。
2001年的中国,还处在一个“前互联网时代”的尾声。
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社交媒体、短视频……这些二十年后改变一切的东西,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大部分人上网的方式,还是去网吧,拨号上网,每小时两到三块钱,网速慢得让人抓狂,打开一个网页要等半分钟。
但正是在这个看似落后的时代里,未来的巨头们正在悄悄萌芽。
腾讯成立于1998年,现在的主打产品还是QQ——那时候叫OICQ。马化腾和他的团队正在为找不到盈利模式而发愁,甚至想过以一百万的价格把QQ卖掉。没有人能想到,十年后腾讯会成为中国市值最高的互联网公司之一。
阿里巴巴成立于1999年,马云刚刚拿到软银的两千万美元,正在杭州的湖畔花园里带着十八罗汉拼命。淘宝还没上线,支付宝还没诞生,电商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百度成立于2000年,李彦宏刚从硅谷回国不久,百度的搜索业务才刚刚起步。谷歌还能在中国正常使用,没有人能预测到几年后百度会成为中国搜索市场的垄断者。
这些信息,对于2001年的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些不起眼的新闻。但对于李峰来说,这是未来的地图。
他知道哪家公司会成功,哪家公司会失败,哪个时间点是进入的最佳时机,哪个领域会出现爆发式增长。
但知道归知道,他现在没有资本去这些公司。他手里只有几百块钱,连一股腾讯的都买不到——何况腾讯当时还没上市,要到2004年才在香港上市。
所以,他现在能做的,不是,而是“积累”。
积累名气、积累人脉、积累资本、积累经验。等到他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去布局那些未来的风口。
这就是重生者的策略:不是一步登天,而是步步为营。李峰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另一本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里,记录的不是市场数据,而是他对自己“职业生涯规划”的思考。
他把未来十年的文娱风口,按照时间顺序,列了一个清单:
2001-2002年:网文萌芽期。榕树下、天涯论坛是主要阵地,传统文学杂志还有很大影响力。新概念作文大赛是年轻人出头的捷径。
2002-2004年:电视剧黄金期。《金粉世家》、《天龙八部》、《仙剑奇侠传》等爆款剧接连出现,国产电视剧的质量和市场都在快速提升。
2005-2008年:电影崛起期。张艺谋的《英雄》开启了商业大片时代,国产电影票房开始快速增长。冯小刚的贺岁片、宁浩的黑色喜剧、陈凯歌的史诗片,各种类型都在尝试。
2009-2014年:资本入局期。华谊兄弟上市,影视公司开始登陆资本市场。BAT等互联网巨头开始进入文娱产业,IP概念兴起,版权价格暴涨。
2015-2020年:工业化时期。国产电影在技术、类型、市场运作上全面升级,科幻片、动画片、主旋律大片都取得了突破。流媒体崛起,传统影视公司面临转型。
这个清单,他在第二世的时候也列过。但那时候的清单很粗糙,很多时间节点都不准确。这一世,他有了二十二年的完整记忆,可以把这个清单做得更加精确。
他在每一项后面都加了具体的“行动方案”。
比如,2001-2002年的网文萌芽期,他要做的不只是写网文,而是要利用这个时期积累名气和读者。网文是他的一块跳板,通过网文获得关注,然后再用传统出版来巩固地位。
2002-2004年的电视剧黄金期,他要做的是以编剧的身份进入行业,参与一两部爆款剧的创作,积累经验和人脉。同时,他要在北电好好学习,为以后的导演生涯打下基础。
2005-2008年的电影崛起期,他要推出自己的导演处女作。按照上一世的经验,《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成本低、风险小、票房潜力大。
后面的步骤,他暂时不需要想得太细。因为时间越往后,变数越大——他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很多事情。也许有些他预想中的机会会因为他的介入而消失,也许有些他没想到的机会会因为他的出现而产生。
所以他只需要一个大致的框架,具体的细节,等到时候再说。
写完这些,李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夏天在宣告自己的存在。他听着这个声音,忽然想起了第二世的一个画面。
那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前夕。他站在鸟巢的工地上,看着这座宏伟的建筑一点点成型。身边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工人,他们戴着安全帽,脸上满是灰尘,但眼睛里都有一种光——那种“我们在做一件大事”的光。
一个工人递给他一瓶水,问他:“小伙子,你是什么的?”
他说:“我是拍电影的。”
工人笑了:“拍电影好啊。等奥运会开了,你拍一部给全世界看看。”
他说:“好。”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拍电影的意义——不是为了票房,不是为了奖项,而是为了记录这个时代,记录那些普通人的故事。这个念头,后来成了他所有作品的底色。
《奋斗》里那些为梦想拼搏的年轻人,《唐山大地震》里那些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流浪地球》里那些带着地球去流浪的“小人物”……每一个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
因为在他看来,真正伟大的,不是英雄,而是那些在时代洪流中依然坚持前行的普通人。
晚饭后,李峰帮母亲洗了碗,然后回到房间,打开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奋斗》人物小传”。
剧本的大纲已经写完了,接下来要写的是人物小传。这是剧本创作中非常重要的一环——在动笔写剧情之前,你必须对每一个人物了如指掌。他的出身、性格、优点、缺点、欲望、恐惧、成长弧光……这些东西都要在人物小传里写清楚。
上一世,他写《奋斗》的时候,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写人物小传。这一世,他只需要两天。
因为这些人物的形象,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陆涛,男,二十二岁,建筑系毕业。聪明、骄傲、理想主义,但也有一些自私和天真。他的梦想是做最好的建筑设计师,但现实总是跟他作对。他的生父徐志森是一个成功的房地产商,养父陆亚迅是一个普通的设计院工程师。他在两个“父亲”之间摇摆,既渴望成功,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理想。
夏琳,女,二十一岁,服装设计专业。独立、倔强、有主见,但也有脆弱的一面。她和陆涛是一对“镜像”——同样骄傲,同样理想主义,同样不愿意向现实妥协。他们的爱情是整部剧的核心线索之一。
杨晓芸,女,二十岁,室内设计专业。现实、精明、有点世俗,但本质上是个好人。她和向南的爱情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性——不是轰轰烈烈的理想主义,而是柴米油盐的平凡生活。
向南,男,二十二岁,市场营销专业。憨厚、老实、有点怂,但也有自己的坚持。他是陆涛最好的朋友,也是整部剧里最接地气的角色。
米莱,女,二十一岁,英语专业。陆涛的前女友,富家女,敢爱敢恨。她和陆涛的分手是整部剧的开端,她的成长线是整部剧最动人的部分之一。
这五个主要人物,构成了《奋斗》的人物谱系。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都有自己的欲望和恐惧。他们不是完美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而是有血有肉的、真实的年轻人。
李峰用了两个小时,写完了五个主要人物的小传。然后又用了一个小时,写了几个次要人物的小传——陆亚迅、徐志森、何翠凤、瑶瑶……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细节,然后合上笔记本。
人物小传写完了,接下来就可以正式动笔写剧本了。
但他没有急着写。
因为他知道,剧本写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不能靠一时的冲动。他需要保持节奏,每天写一点,不急不躁,稳步推进。
就像长跑一样,起跑太快的人,往往到不了终点。
八月中旬,李峰收到了《萌芽》编辑部的第二封信。
信是编辑老陈写来的,语气比第一封信热情了很多:
“李峰同学,你的《鼠标里的人》我们已经排进了第10期,预计十月中旬出刊。样刊到时候会寄给你。另外,你的参赛作品《两代人》我们已经收到了,评委组对这篇作品的评价很高,认为有很强的文学性和现实关怀。决赛名单预计在十一月中旬公布,请耐心等待。”
李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十月中旬出刊,十一月中旬公布决赛名单。这个时间线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是一种煎熬,尤其是当你知道前面有一个重要的机会在等着你的时候。但李峰已经学会了和等待和平共处——两辈子的经验告诉他,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急不得。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每天早上去跑步,保持身体状态。上午看电影理论的书,做笔记。下午写《奋斗》的剧本,一天三千字,雷打不动。晚上陪父母看电视,然后给茜茜写信。
茜茜的每一封信他都回。他们的通信频率已经从一周一封变成了三天一封。信的内容也越来越深入——从最初的客套寒暄,变成了真正的朋友之间的交流。
她在信里跟他分享自己的烦恼:“我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北电表演系的竞争很激烈,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
他回信说:“你不需要比别人好,你只需要做最好的自己。你的天赋和努力,足够让你在任何地方发光。”
她问他:“你以后想拍什么样的电影?”
他回答:“我想拍关于普通人的电影。关于那些不被注意的、被忽略的、被遗忘的人。我想让他们的故事被看到。”
她说:“那我以后要演你的电影。”
他说:“好。”
这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的信件里越来越多。每一次对话,都像是两块石头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李峰知道,这种关系已经不是普通的朋友了。它在悄悄地越过那条线——从“朋友”走向“暧昧”。
但他不着急。
茜茜才十四岁。她需要时间成长,需要时间去理解自己的感情。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急迫,去打乱她的节奏。
他会等。就像上一世一样。
八月下旬,武汉的天气终于有了一点转凉的迹象。
李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奋斗》的剧本稿纸。
他已经写了十二集,大约十二万字。进展比预期的快,但他并不满意——不是因为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有些地方还可以更好。
比如,陆涛和夏琳的第一次相遇。上一世他写的是“一见钟情”,陆涛在酒吧里看到夏琳,就被她吸引了。这个情节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太俗套了。
这一世,他想写得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把这场戏改成一个“误会”。
陆涛去参加一个建筑设计的讲座,夏琳是讲座的工作人员。陆涛迟到了,匆匆忙忙跑进来,不小心撞到了夏琳,把她手里的咖啡打翻了。咖啡洒在夏琳的白衬衫上,陆涛手忙脚乱地道歉,夏琳却很淡定地说:“没事,反正这件衬衫我也不喜欢。”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涛愣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因为她的漂亮,而是因为她的“淡定”。在那种情况下,大多数女孩都会生气或者抱怨,但她没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反正我也不喜欢”,然后就走了。
这种“不一样”,让陆涛对她产生了好奇。
而这个“好奇”,就是爱情的开始。
李峰写完这场戏,反复看了三遍,觉得很满意。
好的爱情戏,不是靠“一见钟情”来推动的,而是靠“好奇心”。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好奇,想要了解她、接近她、走进她的世界,爱情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他在两辈子的创作中学到的最重要的经验之一。
他又花了两个小时,修改了另外几场戏。每一场修改都不大——删掉几句多余的台词,调整一下人物的动作,增加一些细节。但就是这些小修改,让整个剧本的质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奋斗》播出时的画面。
那是2007年,他在北京的一个出租屋里,看着电视机里《奋斗》的第一集。陆涛说:“我要奋斗,我要成功,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哭了。
不是因为剧情感人,而是因为他觉得,他终于做到了——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编剧助理,到一个能在电视台黄金档播出自己作品的编剧。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依然很清晰。
但这一世,他不想等到2007年。他要更快。
九月一号,学校开学了。
李峰走进了华中师大一附中的校门。
这所武汉最好的高中之一,校园很大,绿化很好,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是新修的。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脸上带着新学期特有的兴奋和紧张。
李峰被分到了高一(三)班。班主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语文老师,姓王,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王老师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点名让每个学生做自我介绍。轮到李峰的时候,他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我叫李峰,毕业于武汉市第二十三中学,爱好写作。”
没有多说。
他不想在新同学面前显得太特别。虽然他的文章马上就要在《萌芽》上发表了,虽然他已经是一个“准少年作家”,但在这个阶段,低调是最好的选择。
王老师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班会结束后,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
“李峰,你的情况我听说了。”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萌芽》录用你的文章了?”
“是,第10期会发。”
“不错。”王老师点了点头,“学校对你寄予厚望。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决赛,你有信心吗?”
“有。”
“好。学校会全力支持你。如果你需要请假参加比赛,直接跟我说就行。”
“谢谢王老师。”
走出办公室,李峰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中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接下来三年,他要在不影响学业的前提下,完成自己的“计划”。这需要极高的时间管理能力和自律能力。
但他不怕。
两辈子加起来,他活了五十多年。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足够让他处理好这些事情。
九月五号,李峰收到了茜茜的第十一封信。
这封信和之前的有些不同。信的开头不是“李峰你好”,而是“亲爱的李峰”。
他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亲爱的李峰,我今天收到你的信了,很开心。你最近在忙什么?我在准备北电的考试,每天都要练好几个小时的台词和形体,很累,但也很充实。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考不上怎么办?但想到你说的话,就觉得不应该想这些。你告诉我,要相信自己。我会努力的……”
信的后面,她写了一段关于自己最近在看的书——《小王子》。她说她最喜欢的一句话是:“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李峰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去感受。
他和她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的。
从外人看来,他们只是两个通信的少年少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但他们之间的连接,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深。
她知道他的梦想,他也知道她的恐惧。她理解他的坚持,他也理解她的脆弱。他们在信里分享的不只是常琐事,而是灵魂深处的那些东西。
这种连接,不是靠外表、靠物质、靠社会地位建立起来的。它是靠时间、靠信任、靠真诚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就像《小王子》里说的那样——“是你为你的玫瑰所花费的时间,让她变得如此重要。”
他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来守护她。这就是她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原因。
九月十二号,李峰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开始写一本新的小说。
不是《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那本书的稿子已经交了,等出版社的编辑审阅。而是一本全新的、更长的小说。
他打算写一个关于“重生”的故事。
当然,不是他真正的重生经历,而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一个中年人重生回到高中时代,利用先知先觉改变命运的故事。
这个题材在二十年后已经被写烂了,但在2001年,这是绝对的先锋概念。
他给这本书取了一个名字:《重启人生》。
和他在榕树下连载的网文同名,但内容完全不同。网文版的《重启人生》是短篇,每一章都是独立的故事。而书版的《重启人生》是一个完整的长篇小说,有主线、有人物、有情节、有结局。
他用了一周时间,写完了前三章,大约一万五千字。
故事的主角叫林越,三十五岁,一事无成,离婚,失业,在一个雨夜喝醉酒,摔下楼梯,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1998年,高二。
然后他发现,自己记得未来十年所有的重大事件——哪只会涨,哪里的房价会翻倍,哪个行业会爆发。
但他没有急着去赚钱。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到了高中时暗恋的女孩,对她说了一句上辈子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喜欢你。”
李峰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星星稀疏地挂着,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世的自己。
第一世,他从来没有对刘亦菲说过“我喜欢你”。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说了会被拒绝。
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已经是“姐姐”了,是无数人心中的女神。而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编剧助理,住在北京的地下室里,吃着泡面写着没人看的剧本。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勇气”能跨越的了。
第二世,他没有再犯这个错误。
在2001年的那个秋天,在北电附中门口的公园里,他对她说:“我喜欢你。”
她说:“我知道。”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他记了两辈子。
九月十八号,李峰收到了出版社编辑的回复。
“李峰同学,你好。你的书稿《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我们已经审阅完毕。编辑部的意见是:非常优秀,建议尽快出版。我们会安排在下个月开始印刷,预计十一月中旬上市。首印十万册,定价二十元。版税百分之十二,按照合同约定执行。另外,我们想邀请你为这本书写一篇后记,介绍一下你的创作经历和心路历程。期待你的回复。”
李峰看完这封信,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拿出信纸,开始写后记。
他写了大概一千字,用的是一种很平实的语调。没有炫耀,没有煽情,只是平淡地讲述了自己写作的初衷和过程。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十六岁。有人说,十六岁是最好的年纪,因为你还不用面对现实的残酷,还可以做梦。但我不同意。我觉得,十六岁的残酷,和三十岁的残酷,是一样的。只是形式不同。十六岁的残酷,是你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我就是这样。我写这些故事,不是为了逃避这种残酷,而是为了面对它。我想通过写作,找到自己的路。这本书里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我自己的影子。他们在网吧里寻找梦想,在场上挥霍青春,在课堂上偷偷写诗。他们迷茫、焦虑、害怕,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我想,这就是青春的意义——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不是成功,而是坚持。”
写完之后,他把后记和书稿一起寄回了出版社。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峰站在邮局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中旬,他的第一本书就要上市了。那时候,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决赛名单也会公布。两件事叠加在一起,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曝光效应。
而他,需要利用这个效应,把自己推向更大的舞台。他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心里默默地说:
茜茜,等我。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