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15,北京,雪。
李峰站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挂了几十年的招牌。“北京电影学院”六个字,白底黑字,简简单单,但在他的眼里,这六个字比任何霓虹灯都耀眼。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白色的,李秀英在武汉的商场里挑了很久,说是“北京冷,得穿厚点”。这件羽绒服花了六百多块,是李秀英半个月的工资,但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儿子要去北京考试了,得穿得体面点。”她说。
李峰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京的冬天,空气冷冷的,吸进鼻子里有一种刺痛感。但这种刺痛感让他觉得真实——他真的在这里了,站在北电的门口,准备参加导演系的招生考试。
上一世——第二世——他也是在这个冬天来到北电的。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是李秀英在夜市上买的,六十块,风一吹就透。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心里满是忐忑——我能考上吗?我够好吗?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
这一世,他穿着一件六百块的羽绒服,心里没有任何忐忑。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能考上。他够好。别人怎么想,不重要。
他睁开眼睛,迈步走进了校门。
校园不大,但很安静。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灰色的教学楼上,落在空无一人的场上,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安静。李峰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经过了表演系的教学楼,停下来看了一眼。楼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有人在练声——“啊——啊——啊——”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就在里面吗?
茜茜是去年秋天入学的,现在是表演系大一的学生。如果他今天考试顺利,今年秋天,他就会成为导演系的大一新生。到时候,他们就是校友了。
不是“朋友”,不是“知己”,而是“校友”——在同一个校园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走在同样的路上,看着同样的风景。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导演系的教学楼。楼前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导演系招生考试考场”。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来参加考试的考生。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默念什么,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李峰走过去,站在人群的边缘。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问:“你也考导演系?”
“对。”
“你以前学过导演吗?”
“自学过一些。”
“哦。”男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表情里有一丝不屑——一个自学的,能考出什么好成绩?
李峰没有在意。他知道,在这种场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厉害的。这种自信是好事,但过度的自信就是自负了。
考试分为三天。第一天是面试,第二天是笔试,第三天是作品提交。
面试在今天上午。
面试的考场在教学楼三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门口有一张桌子,坐着一个老师,负责核对考生的身份信息和发放考号。
李峰走过去,递上了自己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老师看了看身份证,又看了看他,问:“你就是李峰?”
“是。”
“写《父亲的背影》那个李峰?”
“是。”
老师点了点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张考号牌。“进去吧,第三个。”
李峰接过考号牌,推门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对面坐着五个考官。三男两女,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左右,一看就是那种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坐在中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李峰认识他——田壮壮,北电导演系的教授,中国第五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之一。上一世,他听过田壮壮的课,受益匪浅。
“坐。”田壮壮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
李峰坐下来,把考号牌放在桌上。
田壮壮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起头看着他。“李峰,十六岁,武,华中师大一附中高二学生。新概念作文大赛最佳作品奖得主,《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的作者,《天龙八部》的编剧之一。”
他念完这些,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你为什么想当导演?”
这个问题,李峰听过无数次了。上一世,他回答过很多版本——“因为我喜欢电影”、“因为我想讲故事”、“因为我想改变世界”。这些回答都没错,但都不够真诚。
这一世,他决定说真话。
“因为我想让普通人被看到。”
五个考官都看向了他。
田壮壮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
李峰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我从小在武汉长大,住在一个普通的工人新村里。我的邻居们都是普通人——工厂的工人、菜市场的小贩、开出租车的司机。他们的生活很平凡,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没有人觉得他们的故事值得被拍成电影。”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考官们的表情。他们在认真听。
“但我觉得,他们的故事值得被看到。一个父亲每天骑自行车送儿子上学,风雨无阻,这个故事值不值得被看到?一个母亲在工厂里站了二十年,把所有的工资都花在孩子身上,这个故事值不值得被看到?一个少年在网吧里找到了自己的梦想,这个故事值不值得被看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想当导演,不是因为我想出名,不是因为我想赚钱。而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普通人的故事被忽略了。我想让这些故事被看到,被记住,被感动。这就是我想当导演的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田壮壮看着他,目光里的严肃慢慢变成了温和。
“你写的《父亲的背影》,就是你刚才说的那种故事?”
“是。”
“那个父亲,是你自己的父亲?”
“是。”
田壮壮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另一个考官开口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你参与了《天龙八部》的编剧工作,主要负责萧峰这条线。你觉得电视剧编剧和电影导演之间有什么关系?”
李峰想了想,说:“电视剧编剧是用文字讲故事,电影导演是用画面讲故事。但本质上,它们都是在做同一件事——创造一个人物,让他活起来,让观众相信他是真的。萧峰这个人物,我在写剧本的时候,脑子里是有画面的。他的表情、动作、眼神,我都想象过。这些画面,如果我有机会把它拍出来,那就是导演的工作。”
女老师点了点头。“所以你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了导演的思维?”
“不敢说具备,但我在往那个方向努力。”
田壮壮又开口了。“如果你考上了北电导演系,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最大的劣势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刁钻。
李峰想了想,说:“最大的优势,是我知道我要什么。很多人考导演系,是因为喜欢看电影,或者觉得当导演很酷。但我不是。我知道我要拍什么样的电影,我知道我要讲什么样的故事,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我有这个准备。”
他顿了顿。
“最大的劣势,是我的年龄。我今年十六岁,很多人生经验我还没有。一个导演,如果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拍出来的东西会显得单薄。所以,我需要用时间来弥补这个劣势。多读书,多观察,多体验生活。在北电的四年,我会把这些东西补上。”
田壮壮听完,没有再问问题。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对李峰说:“好了,面试结束。回去等通知吧。”
“谢谢老师。”李峰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面试结束了。
他知道自己表现得不错。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不是精心准备的“标准答案”,而是他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在上一世,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一点——在面试的时候,不要试图成为“考官想要的人”,而是要成为“你自己”。因为考官见过的考生太多了,任何伪装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唯一能打动他们的,是真诚。
他做到了。
下午,李峰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表演系的教学楼。
他没有进去,只是在楼下站着。
他在等一个人。
雪虽然停了,但风还是很大。他裹紧了羽绒服,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表演系的学生很好认——男的帅,女的美,走路都带着一种“我在演戏”的气场。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她。
茜茜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條白色的围巾,手里抱着一摞书。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没有看到他。她低着头走路,似乎在想着什么。
“茜茜。”他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李峰!”她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的,“你怎么在这里?”
“我考完了试,过来看看你。”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确实是惊喜。”
她看着他的羽绒服,说:“这件衣服好看。”
“我妈买的。”
“你妈妈真好。”
“嗯。”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互相看着对方。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不错。”
“我就知道。”她笑了,“你一定能考上的。”
“你这么相信我?”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李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厉害的人”——这个评价,在上一世,她是在他们在一起很久之后才说的。那时候他已经拍了好几部电影,拿了几个奖,算是小有成就了。
但这一世,在他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就说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这样看他的。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我带你去吃饭。”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那家饺子店——还是那家,老板都认识他们了。
“又来啦?”老板笑着打招呼,“今天吃什么?”
“猪肉白菜。”茜茜说,“两盘。”
“好嘞。”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茜茜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北京的饺子就是好吃。”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好吃啊。”她笑了,“你以后来北京上学了,我们经常来吃。”
“好。”
她吃着饺子,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李峰。”
“嗯?”
“如果你考上了北电,我们就是校友了。”
“对。”
“那你是不是要叫我学姐?”她的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李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我小两岁,还让我叫你学姐?”
“我是表演系的,你是导演系的。表演系是1950年成立的,导演系是1956年成立的。所以表演系比导演系大,我比你大。你当然要叫我学姐。”
这个逻辑,让李峰哭笑不得。
“好吧,学姐。”他说。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再叫一次。”
“学姐。”
“再叫一次。”
“学姐学姐学姐。”
她笑得更开心了,差点把饺子掉在桌上。
李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很暖。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让他叫过“学姐”。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他们认识的时候,她已经是“姐姐”了,是万众瞩目的明星,而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编剧。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们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她不是“姐姐”,他也不是“天才导演”。他们只是两个喜欢电影的少年少女,在同一个校园里,做着同样的梦。
这种感觉,比任何成就都珍贵。
吃完饺子,他们走出餐馆,站在街边。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灯光下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
“李峰,”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武汉?”
“明天。”
“这么快?”
“嗯,明天还要上课。”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送你。”
“不用,火车站太远了。”
“那我送你到地铁站。”
“好。”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而是一种默契的、温暖的沉默。
走到地铁站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李峰。”
“嗯?”
“你会考上的。”
“我知道。”
“我不是说‘我相信你’,我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考上的。”
李峰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为什么这么肯定?”他问。
“因为你有天赋,而且你很努力。”她说,“更重要的是,你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哪有那么厉害。”
“有的。”她很认真地说,“你写了《鼠标里的人》,发表在《萌芽》上。你写了《父亲的背影》,拿了新概念最佳作品奖。你写了《十八岁给我一个姑娘》,卖了二十多万册。你写了《天龙八部》的剧本,名字出现在片头字幕里。这些事情,哪一个是一个十六岁的人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北电。”
李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被理解了。
在这个世界上,被人理解,是最难得的事情。
“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她笑了。“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又是这个词。
但这一次,李峰觉得,“朋友”这两个字,比“恋人”更有分量。
因为恋人可能会分手,但朋友不会。
恋人可能会变心,但朋友不会。
“朋友”是一辈子的。
而她,是他两辈子最好的朋友。
“再见,茜茜。”他说。
“再见,李峰。”她说,“等你来北京。”
“好。”
他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她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走进地铁站的时候,他的眼睛有点湿。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
他终于要来了。
来北京,来北电,来她的身边。
回到武汉之后,李峰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北电的录取结果要等到四月份才公布。这两个月的时间,他不能什么都不做——他要把《奋斗》的剧本最后修改一遍,要把《重启人生》的出版事宜安排好,要把高二下学期的课程跟上,还要给茜茜写信。
每一天都很忙,但他乐在其中。
三月中旬,他收到了陈蓉寄来的《重启人生》样书。
封面是他参与设计的——深蓝色的底色,上面是一个人的剪影,站在时间的河流里,面前是无数条分叉的路。剪影很小,背景很大,给人一种渺小感,但也有一种“我可以选择”的力量感。
他翻开书,闻了闻油墨的味道。
很好闻。
这是他这一世的第二本书。
不是最后一本,只是第二本。
他把样书放在书桌上,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送给茜茜。愿你的人生,不需要重启。”
然后他把书用牛皮纸包好,准备第二天去邮局寄出去。
三月下旬,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落款是“北京电影学院招生办公室”。
他的手有一点抖。
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李峰同学,恭喜你!你已通过我院导演系2003年招生考试,被录取为2003级本科生。请于9月1持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李峰看着这张录取通知书,沉默了很久。
录取了。
他考上了北电导演系。
上一世——第二世——他也考上了。但那时候的激动,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他是“险胜”——专业课成绩刚好过线,文化课成绩也刚好过线,差一点就落榜了。
这一世,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考上。但当录取通知书真的拿在手里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为“终于考上了”,而是因为——
他终于可以去北京了。
终于可以去北电了。
终于可以见到她了。
他拿起笔,给茜茜写了一封信。
信只有一行字:
“茜茜,我考上了。九月见。”
三天后,他收到了回信。
也只有一行字:
“我就知道。九月见。”
李峰看着这七个字,笑了。
九月见。
还有五个月。
五个月,一百五十天。
他会一天一天地数着过。
因为每一天,都离她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