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武汉的夏天像一口蒸笼,把整个城市捂得密不透风。
李峰坐在书桌前,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笔记本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空调还是那台旧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制冷效果聊胜于无。但他已经习惯了。两辈子的夏天,他都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度过的——第一世是没钱装空调,第二世是有钱但觉得没必要,第三世是还没到那个阶段。
他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北京寄来的,落款是“张纪中工作室”。内容很简单:《天龙八部》的后期制作已经完成,预计年底播出。剧组打算在八月中旬办一个内部看片会,邀请主创人员参加。他希望李峰能来。
李峰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看片会。上一世,他也参加了《天龙八部》的看片会。那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屏幕上自己写的那些戏份,心里既骄傲又失落——骄傲的是,他的文字变成了画面;失落的是,没有人知道那些台词是他写的。
这一世不一样。
这一世,他是“萧峰线的主笔编剧”,他的名字会出现在片头字幕里。看片会上,会有人主动跟他握手,会有人说“你写得好”,会有人问“你接下来有什么”。
但他更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去北京就能见到茜茜。
她七月底从美国回来了,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我明年就回国了”。实际上她今年就回来了——明信片在路上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北京。
他给她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八月中旬要去北京参加看片会。她回信说:“我去接你。”
他回信说:“不用,我知道路。”
她说:“不行,我要去。”
他没有再拒绝。
八月初,李峰做了一件事——他去了一趟武汉大学。
不是去玩,而是去图书馆。
武汉大学的图书馆是武汉市最大的图书馆之一,藏书量在全国高校里排在前列。李峰想要查一些资料——关于电影史、关于导演理论、关于2002年北电导演系招生考试的信息。
虽然他有第二世的记忆,但记忆是模糊的,很多细节已经记不清了。他需要确切的资料来验证自己的记忆,确保不会出错。
武大的校园很美,依山傍水,绿树成荫。珞珈山上的老建筑是民国时期的风格,青砖灰瓦,庄重而典雅。李峰走在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上一世——第一世——他也想过考武大。那是湖北省最好的大学,也是无数湖北学子的梦想。但他的成绩不够,最后只考上了一个普通大学的中文系。
如果第一世的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站在武大的图书馆里,不是为了上学,而是为了查资料,准备考北京电影学院,他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吧。
图书馆在校园的东边,是一栋现代化的建筑,和周围的旧楼形成鲜明的对比。李峰进去之后,直奔四楼的艺术类图书区。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翻了几十本书,做了大量的笔记。
《中国电影史(1905-2000)》——这本书记录了中国电影从诞生到新世纪的完整历程。李峰重点关注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电影运动,那是中国电影的黄金时期,也是他这一代导演的精神源头。
《世界电影简史》——从卢米埃尔兄弟到新好莱坞,从法国新浪到德国新电影,李峰把每一个重要的电影运动和代表人物都梳理了一遍。这些知识他脑子里都有,但他需要把它们“系统化”,形成一个清晰的、有逻辑的知识体系。
《电影导演基础》——这是北电导演系的教材之一,李峰在第二世的时候读过很多遍。这一世再读,他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不是因为他的记忆力变好了,而是因为他的理解力变强了——二十多年的导演经验,让他对每一个理论都有了更深的体会。
《影视剧作教程》——这本书他看得最快,因为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但他还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东西——不是为了复习,而是为了“翻译”。他需要把这些理论知识,转化成2002年的考官能理解和接受的语言。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峰站在珞珈山上,看着山下的武汉城。万家灯火,长江大桥上的路灯像一串珍珠,远处的黄鹤楼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了第二世的一个画面。
那是2015年,他在武汉拍《最好的我们》。那天晚上收工之后,他和茜茜在长江边散步。她指着对岸的灯光说:“你看,武汉好漂亮。”
他说:“是啊。”
她说:“你小时候在武汉长大,是不是经常来江边玩?”
他说:“很少。”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小时候觉得,江边是大人来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就不在武汉了。”
她笑了:“那你现在算长大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算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江水。
那个画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八月中旬,李峰再次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这次他买的是硬卧上铺——中铺和下铺都被别人占了。上铺空间小,直不起腰,但他不在乎。他躺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的夜空,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怎么跟茜茜说。
说什么?说“我喜欢你”?
不,太早了。
说“我想你了”?
也不行,太肉麻了。
他只是想告诉她,她对他来说很重要。不是“朋友”的重要,不是“知己”的重要,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定义的重要。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上一世,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表达感情。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太小心了——怕说错话,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一世,他不想那么小心。
但也不想太冒进。
他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方式——既不给她压力,又能让她明白他的心意。
他想了一路,没想出来。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到达北京站。
李峰背着书包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出口处,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没有举牌子——但她站在那里,就是最好的牌子。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嗨。”他说。
“嗨。”她笑了,“你来了。”
“我来了。”
他们站在北京站的广场上,互相看着对方。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八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明亮而炽热。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我没有瘦,我胖了两斤。”她很认真地说,“在美国的时候天天吃汉堡,胖了。”
“那你怎么看起来更瘦了?”
“可能是长高了吧。”她比划了一下,“我现在一米六五了。”
“恭喜。”
“你呢?你多高了?”
“一米七四。”
“又长高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一米七一。”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我观察力很好的。”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拉起他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吃早饭。”
她的手很暖。
八月的北京,热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但她的手是凉的,握起来很舒服。
李峰被她拉着往前走,心里忽然觉得,那个“恰到好处的方式”可能不需要他去找。
它会自己来的。
吃完早饭,茜茜送他到酒店门口。
“你今天下午有看片会?”她问。
“对。下午两点。”
“我能去吗?”
“你想去?”
“想啊。”她的眼睛亮了,“我还没看过《天龙八部》呢。而且你写的戏,我想看。”
李峰想了想。看片会是内部活动,来的都是主创人员和业内人士,带一个“朋友”去应该没问题。但他不确定张纪中会不会介意。
“我问一下张导。”他说。
“好。”她点了点头,“如果不能去也没关系。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等,看片会可能要开好几个小时。”
“没关系。”她笑了笑,“我等你。”
她说“我等你”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李峰听出了那三个字里面的分量。
不是“我等你吃饭”,不是“我等你回来”,而是“我等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纯粹的等待。
上一世,她也等过他。
等他拍完戏,等他开完会,等他出差回来。每一次,她都说“没关系,我等你”。
他以前觉得,那是她性格好,有耐心。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性格,那是爱。
因为只有爱一个人,才会心甘情愿地等。
下午两点,李峰到了看片会的现场。
地点在张纪中工作室的放映厅里,不大,但设备很专业。大屏幕、环绕音响、舒适的座椅,比一般的电影院还好。
来的人不多,大概三十个左右。导演、编剧、制片人、几个主演、还有一些重要的幕后人员。
张纪中坐在第一排,看到李峰进来,招了招手:“小李,过来坐。”
李峰走过去,在张纪中旁边坐下。
“张导,我有一个朋友想来看片,可以吗?”
“什么朋友?”
“一个……北电的学生,学表演的。她对《天龙八部》很感兴趣,想来看看。”
张纪中看了他一眼,笑了。“女朋友?”
“不是。”李峰说,“朋友。”
张纪中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让她来吧。”
李峰给茜茜发了一条短信——他用的是张纪中工作室的座机打过去的,她没有手机,只能打她家里的座机。接电话的是她妈妈,说茜茜出去了,留了口信说在酒店附近的咖啡馆等他。
他挂了电话,走出工作室,在咖啡馆里找到了她。
“可以了。”他说,“张导同意了。”
她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走吧。”
他们一起走进放映厅的时候,有人看了过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并肩走进来,在最后一排坐下。
张纪中回头看了一眼,笑了,没有说什么。
看片会开始了。
屏幕上出现了《天龙八部》的片头,气势恢宏的音乐响起,画面从大理的苍山洱海切换到北国的冰雪荒原,从少林寺的钟鼓楼切换到燕子坞的烟雨楼台。
李峰坐在座位上,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心里很平静。
这些画面他看过很多遍了。上一世看的是成品,这一世看的是初剪版,质量不如成品好,但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样貌。
他关注的重点不是画面,而是剧本的呈现。
他写的那些戏份——萧峰在杏子林中揭露身世的戏,萧峰和阿朱在塞外牧羊的戏,萧峰在雁门关外自尽的戏——每一场都被忠实地呈现了出来。台词没有改,结构没有动,人物的情绪和节奏都把握得不错。
他松了一口气。
茜茜坐在他旁边,看得很认真。她看到萧峰和阿朱的感情戏时,眼眶红了;看到萧峰自尽的那场戏时,眼泪流了下来。
她小声说:“你写的?”
“嗯。”
“太虐了。”
“金庸写的,我只是改编。”
“但你写得很好。”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萧峰死了,我好难过。”
李峰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上一世,她看《天龙八部》的时候也哭了。那是2003年,电视剧在电视上播出,她窝在宿舍的床上看,哭得稀里哗啦。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恋人,他只是她的“朋友”,在电话里听她哭。
他问她:“你哭什么?”
她说:“萧峰太惨了。”
他说:“那只是电视剧。”
她说:“我知道,但我还是难过。”
他笑了,没有说话。
现在,同样的场景又发生了。但这一次,她坐在他旁边,他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想的不是“那只是电视剧”,而是——
“我不会让你像萧峰一样难过。”
这是他的承诺。
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看片会结束后,张纪中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大家辛苦了。《天龙八部》能做到这个程度,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尤其是我们的编剧团队,老赵、小李,你们辛苦了。”
他特意提到了李峰的名字。
有人鼓掌,有人看向李峰。
李峰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张导。”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学到了很多东西。感谢张导给我这个机会,感谢老赵老师带我,感谢所有工作人员的付出。”
他说得很得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张纪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散场后,好几个人过来跟李峰打招呼。
“你就是李峰?萧峰那条线写得好。”
“十六岁就能写出这种东西,前途无量。”
“以后有找你。”
李峰一一回应,态度诚恳,不卑不亢。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话,大部分是客套。但客套也有客套的价值——至少说明他们记住了他的名字。
在这个行业里,“被记住”是第一步。
茜茜站在旁边,看着他和那些人交谈,眼睛里有一种光。
等人群散去之后,她走到他身边。
“你好厉害。”她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佩服。
“没什么厉害的。”他说,“只是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你不要总是这么谦虚。”她认真地说,“你写得好就是写得好,不用假装不好。”
李峰愣了一下。
她看出了他在“谦虚”。
不,不是“谦虚”,是“自我保护”。他习惯了在这个行业里低调行事,习惯了把自己的锋芒藏起来,习惯了用“谦虚”来保护自己。
但她看出来了。
“好。”他笑了,“那我就不谦虚了。我写得确实好。”
她也笑了。“这还差不多。”
从放映厅出来,天已经黑了。
八月的北京,夜晚比白天凉快很多,但还是很热。他们走在街上,路灯昏黄,蝉鸣声此起彼伏。
“你饿不饿?”她问。
“有点。”
“那我们去吃饭。”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那家小餐馆——还是那家,饺子店。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看到他们进来,笑了:“又来啦?还是猪肉白菜?”
“对。”茜茜说,“两盘猪肉白菜,一碗饺子汤。”
“好嘞。”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茜茜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北京的饺子就是好吃。”
“武汉的饺子也好吃。”李峰说。
“真的吗?我没吃过武汉的饺子。”
“下次你来武汉,我请你吃。”
“好。”她笑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吃着饺子,聊着天。她说了很多在美国的事情——她住在洛杉矶,每天去上表演课,周末的时候去好莱坞转转,看那些电影公司的招牌。
“我去了环球影城,”她说,“坐了那个 studio tour,看到了很多电影里的场景。太神奇了。”
“以后你会去那里拍戏的。”李峰说。
“真的吗?”
“真的。你会在好莱坞拍戏,成为国际巨星。”
她笑了。“你又吹牛。”
“我没有吹牛。”他很认真地说,“你相信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你。”她说,声音很轻。
李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相信你”——这三个字,比“我喜欢你”更有分量。
因为“我喜欢你”是一时的冲动,“我相信你”是长久的信任。
而她,选择相信他。
吃完饺子,他们走出餐馆,站在街边。
“你什么时候回武汉?”她问。
“后天。”
“那明天呢?明天你有空吗?”
“有。”
“那明天我们去颐和园吧。我好久没去过了。”
“好。”
她笑了。“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李峰站在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走回酒店。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她说“我相信你”时的表情,她说“明天见”时的笑容,她吃饺子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个画面。
那是2011年,他们的婚礼上。主持人问:“你为什么选择她?”
他说:“因为她相信我。”
台下的人笑了,以为他在说玩笑话。
但他没有笑。
他是认真的。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第一部电影方撤资的时候,他被媒体围攻的时候,他的公司差点倒闭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她说的永远是同一句话:“我相信你。”
这三个字,支撑他走过了所有的难关。
这一世,他又听到了这三个字。
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很暖。
第二天,他们去了颐和园。
八月的颐和园,游客很多。到处都是举着小旗的旅行团、跑来跑去的小孩、坐在长椅上休息的老人。但昆明湖很大,万寿山很高,总能在某个角落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没有特定的路线,走到哪里算哪里。
茜茜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快。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散在肩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李峰,”她回过头来,“你看,那个塔好漂亮。”
她指的是万寿山上的佛香阁。金色的塔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的绿树衬托着它,像一幅画。
“那是佛香阁。”他说,“乾隆年间建的。”
“你去过吗?”
“没有。”
“那我们去看看。”
她拉起他的手,往万寿山的方向走。
她的手还是那么暖。
他们爬上万寿山,站在佛香阁前面,俯瞰整个颐和园。昆明湖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远处的北京市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好漂亮。”她说。
“嗯。”
“你以后会拍古装片吗?”
“会。”
“那你来颐和园取景吗?”
“不一定。颐和园游客太多了,取景不方便。”
“那你去哪里取景?”
“横店。那里有一个影视城,专门拍古装片的。”
“你去过横店吗?”
“没有。但我听说过。”
她点了点头。“我以后也要去横店拍戏。”
“你会去的。”他说,“而且你会演古装美女。”
她笑了。“你又吹牛。”
“我没有吹牛。”他说,“你相信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他伸出手,帮她拢了一下头发。
她没有躲。
她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垂的时候,她的脸红了。
“走吧。”她小声说,转身往山下走。
李峰跟在后面,心里跳得很快。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帮她拢了一下头发。
这在别人看来,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朋友之间也可以这样做。
但他知道,那不是“朋友”的动作。
那是“喜欢”的动作。
而她,没有躲。
从颐和园回来,他们又去了那家饺子店。
这次没有吃饺子,而是吃炸酱面。老板的手艺很好,面条筋道,炸酱香浓,配菜新鲜,拌在一起,味道绝了。
茜茜吃得很开心,嘴巴上沾了一点酱,她自己没发现。
李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里。”
她用纸巾擦了擦,没擦对地方。
“左边一点。”
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对。
李峰忍不住笑了,拿起一张纸巾,帮她擦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红了。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
他们吃完面,走出餐馆。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峰,”她忽然说,“你明天就走了。”
“嗯。”
“我会想你的。”
李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会想你的。”他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写信给我。”她说。
“好。”
“每一封都要回。”
“好。”
“不许偷懒。”
“不会的。”
她笑了。“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走了。这次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李峰。”
“嗯?”
“你的书我看完了。”
“怎么样?”
“很好看。”她说,“我最喜欢《鼠标里的人》。”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少年,很像你。”
她说完,转身跑了。
李峰站在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像是一个承诺。
一个跨越了两辈子的、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他慢慢地走回酒店,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
“我会想你的。”
“你的书我看完了。”
“那个少年,很像你。”
很像他。
当然像他。
因为那个少年,就是他自己。
一个在网吧里找到梦想的少年,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光的少年,一个在孤独中坚持写作的少年。
那就是他。
第一世的他,第二世的他,第三世的他。
从来没有变过。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茜茜,等我。
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