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8月,北京。
剪辑室里只有屏幕的光。李峰坐在监视器前,面前是《活埋》的最后一个剪辑版本。八十七分钟,没有一秒是多余的。他已经在这个剪辑室里待了整整三周,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赵磊负责技术剪辑,他负责一切——节奏、情绪、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放一遍。”李峰说。
赵磊按下播放键。屏幕亮了。棺材里,张颂文睁开眼睛。八十七分钟后,沙子淹没了他的脸。画面变黑。剪辑室里很安静。
赵磊第一个开口。“好。”就一个字。
李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完成了。
八月中旬,李峰在中影的放映厅里办了第一次内部试映。来的人不多——韩三平、田壮壮、张颂文,还有几个中影的制片人。茜茜在横店拍《仙剑》,没能来。放映厅不大,能坐五十人,今天只坐了十几个。灯光暗下来,屏幕亮了。
八十七分钟后,灯光亮起。放映厅里很安静。韩三平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田壮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张颂文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好。”韩三平第一个开口,“这是今年最好的电影。”
田壮壮点了点头。“柏林,稳了。”
李峰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黑色画面,心里很平静。
试映结束后,韩三平把李峰叫到办公室。
“柏林的事,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报名材料下个月寄出。”韩三平坐在办公桌后面,“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柏林不是中影说了算。能不能入围,看评委。”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韩三平看着他,“如果入围了,你要去柏林。”
“当然。”
“不是当然。你要做好准备。柏林电影节是全球媒体关注的焦点。你的一言一行,代表中国电影。”
李峰沉默了一会儿。“韩总,我不会给中国电影丢人。”
韩三平笑了。“我知道。”
九月初,茜茜从横店回来了。《仙剑奇侠传》青了。她在北京只待了三天,就赶来看《活埋》的粗剪版。李峰在工作室里给她放了一遍。八十七分钟,她没有说一句话。放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好看吗?”他问。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好看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
她握住他的手。“李峰,你会去柏林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十月,李峰把《活埋》的最终版本交给了韩三平。中影正式向柏林电影节提交了报名材料。然后是等待。等待是一种煎熬。上一世,他等了十年才等到一个机会。这一世,他只等了几个月,但每一天都像一年。
茜茜每天给他发短信。“有消息了吗?”“还没有。”“别急。会有的。”“我不急。”
他真的不急。因为他知道,好的东西需要时间被看到。
十一月初,李峰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柏林电影节选片委员会。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然后点开了。
“李先生,恭喜您。您的影片《活埋》已入围第5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请于2004年2月5前将最终放映拷贝寄至以下地址……”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茜茜发了一条短信:“入围了。”
她秒回:“天哪天哪天哪!我要去!我要陪你一起去!”
“好。”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电影圈都安静了。一个大二学生,第一部电影,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那些嘲讽的人闭嘴了。那些不屑的人开始打听李峰是谁。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开始转发新闻。
王长田第一个打来电话。“李峰,恭喜。”
“谢谢王总。”
“《奋斗》的事,等你从柏林回来再谈。到时候,价格不一样了。”
“我知道。谢谢王总。”
张颂文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李导,我们真的入围了?”
“真的。”
“柏林?”
“柏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张颂文笑了。“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演得好。”
2005年1月,北京。
李峰在工作室里收拾行李。护照、签证、机票、电影拷贝。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茜茜坐在旁边,翻着柏林电影节的手册。
“柏林冷吗?”她问。
“冷。零下十度。”
“那我多带几件衣服。”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在抖。”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笑了。“有一点。”
她握住他的手。“别紧张。你是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2月5,柏林。雪。
李峰站在波茨坦广场上,抬头看着 Berlinale Palast 的大招牌。巨大的蓝色横幅上写着“Internationale Filmfestspiele Berlin”。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不是作为观众,不是作为游客,而是作为参赛者。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李秀英给他买的那件,一直没舍得穿。
茜茜站在他旁边,穿着白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她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眼睛里有光。
“好多人。”她说。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她笑了。“骗人。”
他也笑了。“有一点。”
“别紧张。你是最好的。”
2月10,《活埋》在柏林电影节首映。
放映厅里坐满了人——评委、记者、影评人、观众。灯光暗下来,屏幕亮了。棺材里,张颂文睁开眼睛。八十七分钟后,沙子淹没了他的脸。画面变黑。放映厅里安静了五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掌声。很多人站了起来。
茜茜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他们喜欢。”她小声说。
李峰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黑色画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他在北京的地下室里看盗版DVD,心里想的是“我什么时候也能拍出这样的电影”。现在,他拍出来了。而且,全世界都看到了。
首映结束后,记者们围了上来。德国的、法国的、英国的、美国的。问题像雪花一样飞过来。
“李先生,您为什么选择独角戏的形式?”
“因为我想证明,好电影不需要大场面。只需要一个好故事。”
“您的演员张颂文,他是谁?从哪里找到的?”
“他是北京电影学院的表演老师。他是中国最好的演员之一。很多人不知道,但现在,他们会知道了。”
“您只有二十一岁。您觉得自己能拿奖吗?”
李峰沉默了一会儿。“拿不拿奖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部电影被看到了。”
第二天,影评出来了。《银幕》杂志给了3.5分,说这是“本届柏林最令人惊喜的电影”。《综艺》说“一个二十一岁的中国导演,用一口棺材征服了柏林”。德国《明镜》说“这是一部让人窒息的电影,也是一部让人无法忘怀的电影”。
茜茜把每一篇影评都翻译给他听。他听着,没有说话。
2月15,颁奖典礼。
李峰坐在台下,旁边是茜茜。她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你紧张吗?”她小声问。
“不紧张。”
“骗人。你的手也在抖。”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笑了。“有一点。”
“别紧张。你会拿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颁奖典礼开始了。主持人念出一串串名字。最佳短片、最佳纪录片、最佳处女作。李峰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最佳导演——不是他。最佳男演员——不是张颂文。然后是最后一个奖项。主持人站在台上,看着卡片,停顿了一下。
“最佳影片金熊奖——获奖者是……”
全场安静。
“《活埋》,李峰,中国。”
茜茜抱住了他。“你拿了!你拿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金熊奖。他的第一部电影,拿了金熊奖。他走上台,接过奖杯。金熊奖杯很沉,金色的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中影,谢谢田壮壮,谢谢张颂文,谢谢茜茜。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发现,他说不出来。
“谢谢。”他说。就两个字。然后他鞠了一躬,走下台。
茜茜在台下等他,眼睛红红的。“你哭了?”
“没有。”
“骗人。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照的。”
她笑了,没有拆穿他。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茜茜站在窗前,看着柏林的夜景。雪还在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李峰。”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会拿奖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只是在拍电影。你在拍人生。你拍的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不是编的,是真的。那种真,评委看得到。”
李峰看着她,心里很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柏林。”
她笑了。“不用谢。应该的。”
她走过来,抱住了他。她的肩膀很瘦,但很暖。
“李峰。”
“嗯?”
“以后你每部电影,我都要陪你来。”
“好。”
“柏林、戛纳、威尼斯。每一个电影节。”
“好。”
“不许骗人。”
“不骗人。”
她笑了。“那就好。”
窗外,柏林的夜很安静。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抱着她,心里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柏林之后,还有戛纳。戛纳之后,还有威尼斯。威尼斯之后,还有好莱坞。但不管去哪里,她都会在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