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1,北京,晴。
李峰站在北京电影学院的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的是李秀英给他准备的被褥和换洗衣服,鼓鼓囊囊的,和他瘦削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九月的北京,夏天还没完全退场。阳光明亮而炽热,照在那块白底黑字的招牌上,“北京电影学院”六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已经挤满了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拖着行李箱、拎着编织袋、背着书包,有人兴奋地拍照,有人紧张地张望,有人在和父母告别,眼圈红红的。
李峰站在人群里,很安静。
上一世——第二世——他也是在这个秋天走进北电的。那时候他背着同样的书包,拎着同样的编织袋,站在同样的位置。但那时候的他是紧张的、忐忑的、不敢相信的——他真的考上了?他真的来到了这里?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
这一世,他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用两辈子的时间,用几十万字的作品,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校门。
校园里的银杏树还是绿的,要到十月底才会变黄。林荫道两旁的宣传栏里贴满了各种社团的招新海报,有摄影社、戏剧社、文学社、电影社……花花绿绿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他沿着林荫道往前走,经过表演系的教学楼时,停下来看了一眼。楼里很安静,新生们应该还在报到,老生们还没开学。她应该也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吧?
他没有去找她。不是不想,而是时机不对。今天是报到的子,每个人都很忙。他要先去导演系报到,领宿舍钥匙,安顿下来。然后——然后再去找她。
导演系的教学楼在校园的东边,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和表演系的豪华教学楼比起来,显得朴素了很多。但李峰喜欢这种朴素——导演不是靠外表吃饭的,靠的是脑子里的东西。
报到的地方在一楼的大厅里。几张桌子一字排开,后面坐着几个老师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李峰走过去,递上了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
负责报到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峰。
“李峰?写《父亲的背影》那个李峰?”
“是。”
老师点了点头,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你的宿舍在3号楼206室,这是钥匙。明天上午九点,在阶梯教室开新生欢迎会。不要迟到。”
“好的,谢谢老师。”
李峰接过钥匙,拎着编织袋走出了大厅。
3号楼在校园的西边,是一栋六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框是绿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楼前有一排自行车,大部分都很旧,链条生锈,轮胎瘪气。他走进楼里,爬上了二楼,找到了206室。
门开着。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正在铺床。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你好!你也是这个宿舍的?”
“对。我叫李峰。”
“我叫王大治,来自山东青岛。”他伸出手,和李峰握了握,“你哪儿的?”
“武汉。”
“武汉好地方啊!我去过,热面好吃。”
李峰笑了。“确实好吃。”
他把编织袋放在空着的下铺上,开始收拾东西。宿舍不大,六张床,上下铺,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几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杯。墙上贴着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海报,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卧虎藏龙》的剧照。
王大治是个话多的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喋喋不休。他说自己是从小喜欢看电影,高考的时候拼了命才考上北电,家里人都为他骄傲。他说自己最崇拜的导演是张艺谋,最想拍的电影是农村题材,因为他从小在农村长大,觉得那里的故事最真实。
李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他觉得王大治是个不错的人——真诚、热情、不装。在这个行业里,这种人不多。
陆陆续续,其他四个室友也来了。
赵磊,北京人,高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给人一种精明练的感觉。他爸是电视台的编导,从小耳濡目染,对影视制作的门道门清。
孙浩,四川成都人,矮矮胖胖的,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他是在电影院门口卖过爆米花的人,说他最大的梦想是拍一部能在自己卖过爆米花的那家电影院上映的电影。
周明,江苏南京人,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他家里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他考北电导演系的时候,家里人都不同意,觉得“戏子”没出息。他是偷偷报的名。
陈凯——和导演陈凯歌同名——东北哈尔滨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到。他爸是工人,他妈是家庭妇女,他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
六个人,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想当导演。
晚上,六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北电的食堂不大,但菜品种类不少。李峰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一共五块五。他吃了一口红烧肉,觉得味道还行,但不如李秀英做的好吃。
“你们说,”赵磊一边吃一边说,“咱们班有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什么意思?”王大治问。
“就是那种……已经出过名的。比如写过书啦,拍过片子啦,拿过奖啦。”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李峰身上。
李峰正在吃饭,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你就是那个李峰?”赵磊的眼睛亮了,“写《父亲的背影》那个?”
“嗯。”
“!”赵磊差点把筷子扔了,“你知不知道,你的那篇《父亲的背影》,我们高中语文老师让我们背过!他说这是近十年来最好的散文!”
李峰愣了一下。背过?不至于吧。
“真的假的?”孙浩也来了兴趣,“你写过书?”
“写过两本。”
“两本!”王大治瞪大了眼睛,“你才多大?”
“十七。”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陈凯哈哈大笑起来。“行啊兄弟!咱们宿舍出了个大人物!”
“不是什么大人物。”李峰平静地说,“只是比别人早写了一点点。”
“你这叫一点点?”赵磊摇头,“你那叫‘降维打击’。我们都是白纸一张,你已经是出版过两本书、当过电视剧编剧的人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李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在这个班级里,他确实是一个“异类”。十七岁,两本书,一部电视剧的编剧履历,新概念作文大赛的最佳作品奖——这些成绩放在任何一个大一新生身上,都是值得骄傲的。
但他不想骄傲。
因为他知道,这些成绩只是“过去”。在北电的四年,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二天上午九点,导演系的新生欢迎会在阶梯教室举行。
阶梯教室能容纳两百多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导演系2003级一共招了三十个本科生,加上研究生和进修生,总共也就七八十人。但今天来的人不止这些——还有高年级的学生代表、老师代表、以及几个特意来“看热闹”的业内人士。
李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王大治和赵磊。王大治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不停地搓裤子。赵磊倒是很淡定,翘着二郎腿,东张西望。
“你紧张什么?”赵磊问王大治。
“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会。”王大治小声说。
“又不是让你上台讲话,紧张什么?”
“我就是紧张。”
李峰听着他们的对话,笑了。他理解王大治的紧张——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这种场合确实很有压迫感。台上有系主任、有教授、有行业前辈,台下有同学、有学长、有媒体。每一个人都比你经验丰富,比你见多识广,比你“厉害”。
但紧张是没用的。
在这个行业里,唯一能让你站稳脚跟的,不是“不紧张”,而是“作品”。
九点整,导演系主任谢飞走上讲台。
谢飞是中国第四代导演的代表人物,拍过《本命年》《香魂女》等经典作品,在国际上拿过不少奖。他今年六十一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是从几千名考生中脱颖而出的,你们每一个人都很优秀。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们过去的成绩都不重要了。不管你是高考状元,还是新概念冠军,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在导演系,我们只看一件事:你能不能拍出好东西。”
台下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导演不是一门靠嘴皮子吃饭的职业。”谢飞继续说,“你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但如果你拍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那就什么都不是。所以,在未来的四年里,你们要做的不是‘说’,而是‘做’。拍作业、拍短片、拍毕业作品——用画面说话,用作品证明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了,我不多说了。你们年轻,有的是时间。但记住,时间不是用来浪费的。散会。”
掌声响起。
李峰鼓着掌,心里很平静。
谢飞的话,他在上一世听过类似的版本。但那时候他听不进去,总觉得“我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没关系”。等到他发现时间不够用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世,他不会犯这个错误。欢迎会结束后,李峰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北电的图书馆不大,但专业书籍非常全。从电影史到电影理论,从导演技巧到编剧教程,从摄影技术到声音设计——你能想到的跟电影有关的书,这里都有。
李峰办了一张借书卡,然后在一楼的自习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急着借书,而是拿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大学四年目标:
大一:打好基础,拍三部短片,读完一百本专业书。
大二:找到自己的风格,拍一部有影响力的短片,参加一两个电影节。
大三:开始准备毕业作品,找,组建团队。
大四:拍出一部能进电影节的长片,或者一部能在院线放映的商业片。
终极目标:毕业的时候,有一部能让人记住的作品。”
他写完这些,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目标,他在上一世也列过。但那时候的他没有能力完成——基础太差,经验太少,人脉太窄。他用了整整十年才完成这些目标。
这一世,他有能力在四年内完成。
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已经走过一遍这条路了。他知道哪些坑可以绕过去,哪些路是死胡同,哪些方法是高效的,哪些时间是浪费的。
这就是重生的优势——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不走弯路。
下午,李峰去上了大学的第一堂课——《电影史》。
讲课的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郑,戴一副厚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内容非常扎实。他讲的是电影的诞生——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梅里爱的《月球旅行记》、爱迪生的电影视镜。
这些东西,李峰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他还是听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复习”和“学习”一样重要。你以为自己懂了的东西,当你用不同的角度去理解的时候,会发现新的东西。
郑老师在课上提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电影和戏剧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台下的同学开始回答。有人说“电影是真实的,戏剧是表演的”,有人说“电影可以剪辑,戏剧不能”,有人说“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戏剧是演员的艺术”。
郑老师听完,不置可否。
“李峰,”他忽然点了李峰的名字,“你觉得呢?”
李峰站起来,想了想,说:“电影和戏剧最大的区别,在于‘视角’。”
“怎么说?”
“戏剧的视角是固定的。你坐在剧院里,舞台就在那里,你不能拉近、不能推远、不能从另一个角度看。但电影不一样。电影可以用特写让你看到演员眼角的泪光,可以用全景让你感受到天地的辽阔,可以用主观镜头让你代入角色的视角。电影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让你看到任何东西。这种‘视角的自由’,是戏剧做不到的。”
郑老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说得好。”他说,“‘视角的自由’,确实是电影最核心的特质之一。卢米埃尔兄弟发明电影的时候,可能没有想这么多。但后来的导演们,把这种‘视角的自由’发挥到了极致。这就是电影的魅力——它让你看到你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李峰坐下来的时候,发现周围的同学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点点嫉妒。
他不在意这些。
他只在意一件事——他能不能在四年里,学到足够多的东西,拍出足够好的作品。
其他的,都不重要。
开学第一周,李峰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去场跑步。然后吃早饭,去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看书,或者去剪辑室看片子。晚上回宿舍写东西,或者和室友聊天。
他发现自己和室友们相处得很融洽。王大治是个开心果,总能用他的山东普通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赵磊是个技术控,对摄影机、镜头、灯光这些设备了如指掌。孙浩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周明很细心,宿舍的卫生基本上都是他打扫的。陈凯是个热心肠,谁有困难他都会帮忙。
六个人虽然性格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学好导演,拍出好电影。
这种氛围,让李峰觉得很舒服。
上一世——第二世——他的室友们也不错,但那时候的他太封闭了,不愿意跟人交流,总觉得“你们不懂我”。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写作上,没有花时间去交朋友。
这一世,他不想这样。
朋友不是“浪费时间”,朋友是“财富”。在这个行业里,你需要朋友——需要能一起拍片子的伙伴,需要能在你困难的时候拉你一把的人,需要能在你得意的时候给你泼冷水的人。
这些朋友,就是在大学里交的。
九月五号,星期五。
下午没课,李峰去了一趟表演系的教学楼。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上去。他不是来找茜茜的——他知道她今天有课,不想打扰她。他只是想看看她上课的地方,想象一下她坐在教室里的样子。
“李峰?”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抱着一摞书,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路过。”他说。
“路过?”她笑了,“导演系在那边,你‘路过’到表演系来?”
李峰被拆穿了,有点尴尬。
“好吧,我是来找你的。”他说,“但你好像在上课,我就不打扰了。”
“刚下课。”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等很久了?”
“不久。十几分钟。”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瘦了。”
“没有。你上次也这么说。”
“真的瘦了。”她很认真地说,“军训的时候瘦的吧?”
“可能是。”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沿着林荫道慢慢地走。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坐在草坪上看书。
“大学生活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课不多,但每节课都很充实。”
“你呢?”
“也挺好的。表演系的课比我想象的难,但很有意思。”她顿了顿,“我最近在排一个话剧,曹禺的《雷雨》,我演四凤。”
“四凤?”李峰看着她,“这个角色很难演。”
“我知道。所以我每天都在练。”她笑了笑,“你要不要来看我们的排练?”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导演系的,给点专业意见。”
“好。什么时候?”
“下周三下午。在表演系的小剧场。”
“我一定去。”
她笑了。“那说定了。”
“说定了。”
他们走到食堂门口,她停下来。
“我请你吃饭。”她说。
“上次是你请的,这次我来。”
“不行,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我是校友。”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请。”
他们走进食堂,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峰去打了两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两碗米饭。
她吃了一口排骨,眼睛亮了。“好吃。”
“比饺子呢?”
“不一样的好吃。”她很认真地说,“饺子是冬天的味道,排骨是秋天的味道。”
李峰笑了。“你还挺有诗意的。”
“我是表演系的嘛。”她得意地说,“表演系的人都有诗意。”
他们吃着饭,聊着天。她说自己在排练《雷雨》的时候遇到的一些困难——四凤的台词很难把握,太柔了不像,太刚了也不像。她说她试了很多种方式,都觉得不对。
李峰听她说完,想了想,说:“你有没有想过,四凤不是一个‘柔’或者‘刚’的人?她是一个在夹缝中生存的人。她爱周萍,但她知道这份爱不会有结果。她想反抗,但她没有力量。她的‘柔’是因为无奈,她的‘刚’是因为不甘。你要演出那种‘无奈中的不甘’,而不是单纯的‘柔’或者‘刚’。”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好厉害。”她说,语气里满是真诚的佩服,“你一说我就明白了。”
“不是我厉害,是旁观者清。”
“你就是厉害。”她很认真地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好的导演。”
李峰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你以后也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演员。”他说。
她笑了。“那我们就说定了。你当导演,我当演员。你拍的电影,我来演。”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小指翘起来。
李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小指,跟她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完这句童谣,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李峰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告诉她,他不需要“一百年不许变”。因为不管过多少年,不管重来多少次,他对她的心意,永远不会变。
但他没有说。
时机还没到。
他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底,化作一个微笑。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九月十号,教师节。
李峰给王老师写了一封信。
“王老师,教师节快乐。我已经在北电安顿下来了,一切都好。导演系的课很有意思,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感谢您高中两年的教导和帮助。如果没有您的支持,我可能走不到今天。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他没有写太多。他知道,王老师不喜欢那种长篇大论的感谢信。一句“谢谢”,就够了。
写完信,他又给李秀英打了一个电话。
“妈,我在学校挺好的。吃得饱,睡得好,你不用担心。”
“衣服够不够?北京冷不冷?”
“妈,现在才九月,不冷。衣服够穿。”
“那就好。”李秀英顿了顿,“你要好好吃饭,不要省钱。没钱了跟妈说。”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他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校园。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弹吉他。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个画面。
那是2005年的秋天,他大三。那天傍晚,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夕阳,心里想的不是“我要拍电影”,而是“我能拍电影吗”。那时候他对自己没有信心,总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够,总觉得别人比他强。
现在,他对自己有信心。
不是因为他“重生”了,而是因为他用两辈子的时间,证明了自己可以。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然后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亮挂在树梢上,像一盏小小的灯。
李峰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大学四年,刚刚开始。
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
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等他该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