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戒律堂。
此地不似寻常殿宇般富丽堂皇,反而透着一股肃穆森严。青黑色的巨石垒砌的墙壁冰冷坚硬,穹顶高悬,光线自高处的窄窗投入,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堂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无形的威压,足以让任何心怀鬼胎者在此噤若寒蝉。
堂上,三位戒律堂长老端坐,面容肃然,居中者乃是戒律堂首座,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是铁面无私的李长老。两侧分别坐着孙长老与钱长老,亦是神色凝重。
下方,两拨人泾渭分明。
一边是以苏凌为首,簇拥着三名内门弟子,他们衣着光鲜,气宇轩昂,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委屈。苏凌更是挺直脊梁,目光坦荡地迎视着堂上长老,仿佛自己才是蒙受不白之冤的那一个。
另一边,则只有萧辰孤身一人。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损的外门弟子服,脸色苍白,气息比之前在秘境出口时似乎稳定了些,但仍旧显得十分虚弱。他微微低着头,姿态恭顺,眼神却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不起丝毫涟漪。
“事情经过,我等已大致了解。”李长老声音沉凝,打破了大堂的寂静,“苏凌,你指控外门弟子萧辰,于秘境之中,趁你与同门力战妖兽、灵力耗尽之际,出手偷袭,抢夺紫韵龙参。可有确凿证据?”
苏凌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越而笃定:“回首座,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当时在场的不止弟子一人,张师弟、王师弟、赵师弟皆可作证!那紫韵龙参本已是我等囊中之物,却被萧辰这厮隐匿在旁,骤然发难,行那卑劣窃取之举!此等行径,不仅令我等心血付诸东流,更是玷污我青云宗门风!弟子一时激愤出手,虽有不当,但实是因这萧辰太过可恶!”
他言辞恳切,情绪饱满,将自己放在了一个维护宗门正义,一时冲动犯错的受害者位置上。
那三名内门弟子立刻齐声附和: “苏师兄所言不虚!我等亲眼所见!” “萧辰偷袭得手后,立刻远遁,其行为鬼祟,绝非正道!” “请长老明察,严惩此獠,以正门规!”
人多势众,口径一致,形成的压力顿时笼罩向孤身一人的萧辰。
李长老目光转向萧辰,带着审视:“萧辰,苏凌及其同门指证于你,你有何话说?”
萧辰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无奈,声音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但语调却清晰而平稳:“回首座,诸位长老。弟子入秘境,只为寻找一线机缘,重续道途,从未有过主动害人之心。苏师兄所言偷袭、抢夺,纯属子虚乌有。”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苏凌那隐含厉色的眼神,继续道:“弟子修为低微,不过炼气五层,如何有能力偷袭灵力耗尽、但身边仍有三位内门师兄护卫的苏师兄?此事于理不合。至于紫韵龙参…秘境灵物,天生地养,本是无主之物,何来‘抢夺’一说?弟子侥幸所得,乃是于一处偏僻山谷中独自发现并艰难采摘,为此还险些葬身守护妖兽之口,身受重伤,此事…或许有同门可以证明弟子当时状态。”
他并未直接反驳苏凌的指控,而是从逻辑和情理上提出质疑,并强调自己也是历经艰险才得到龙参,且身负重伤。这番说辞,比他直接否认显得更有力。
“巧言令色!”苏凌冷哼一声,“你之重伤,谁知道是不是伪装,或是被其他妖兽所伤?休要混淆视听!”
萧辰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隐忍的悲愤,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苏师兄!弟子不知究竟何处得罪于你,竟让你如此…步步紧!秘境之外,你不顾门规悍然出手袭,若非墨老及时阻止,弟子早已命丧黄泉!如今在这戒律堂上,你又联合诸位师兄,以莫须有之罪构陷于我…难道,就因弟子昔曾与你有些许旧怨,你便容不下我这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存身于宗门吗?”
他这番话,终于将“旧怨构陷”的暗示摆到了明面上。虽然没有明说是什么旧怨,但在场不少长老和弟子都隐约听说过苏凌与曾经的天才萧辰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此刻由萧辰这“弱者”带着悲愤说出,顿时让不少人看苏凌的目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苏凌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一闪:“萧辰!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苏凌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因私废公?你犯下门规,证据确凿,还想倒打一耙?”
“证据?”萧辰苦笑一下,再次取出那半截残留着青色灵力的破损短刃,“弟子愚钝,只捡到此物,不知能否算作证据?或许…是苏师兄追弟子时,不慎遗落?”
“胡说八道!”苏凌断然否认,心中却是一凛,这破损法器始终是个让他有些不安的点。
局面一时陷入了僵持。苏凌一方人多,言辞凿凿;萧辰孤身,但逻辑清晰,言辞恳切,还抛出了“旧怨构陷”的可能和那件存疑的“证据”。三位长老低声交换着意见,显然也感到棘手。
“传林清雪。”李长老沉吟片刻,下令道。林清雪当时也在秘境中,且与双方都无明显瓜葛,或许她的证词能打破僵局。
不多时,一袭白衣的林清雪翩然走入戒律堂。她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如雪,她的出现,让肃穆的大堂仿佛都明亮了几分。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苏凌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热切。他相信,以林清雪的性子,以及自己平在她面前维持的形象,她至少应该会保持中立,或者…稍稍偏向自己这边。
萧辰则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对林清雪的到来并不在意。
“林师侄,”李长老开口,“秘境之中,关于苏凌与萧辰之间争夺紫韵龙参一事,你可曾亲眼目睹?或知晓相关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清雪那淡粉色的唇瓣上。
林清雪清冷的眸光微微扫过场中两人。在苏凌隐含期待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到看似虚弱卑微的萧辰身上。她想起了秘境中远远瞥见萧辰独自与妖兽搏的身影,也想起了苏凌平里那无懈可击却总觉隔着一层的温和。她樱唇微启,清越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带着她一贯的淡漠与疏离:
“回首座,诸位长老。弟子在秘境中,并未亲眼看见萧辰师兄偷袭苏凌师兄,亦未亲眼看见萧辰师兄抢夺紫韵龙参。”
她的话,如同冰雪消融的溪流,清澈,冷静,不偏不倚。
苏凌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阴沉。她竟然…没有帮自己说话?哪怕只是含糊其辞!
萧辰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无人能窥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幽光。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林清雪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她的“未亲眼看见”,本身就是对苏凌“证据确凿”的一种无形削弱。
局面,依旧僵持。
就在三位长老皱眉,感觉此事恐怕难以短时间内查明,考虑是否暂时押后再议之时,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自戒律堂门口传来。
“咳咳…人老了,腿脚不利索,来迟一步,莫怪,莫怪。”
只见墨老拄着一普通的竹扫帚,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仿佛只是路过。他对着堂上三位长老随意地拱了拱手,浑浊的老眼似乎都没完全睁开。
“墨老?”李长老等人皆是一愣,这位常年守在藏经阁,几乎从不参与宗门事务的扫地老人,今怎会来戒律堂?
墨老仿佛没看到众人诧异的目光,慢吞吞地从怀里摸索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递了过去:“哦,这个啊…前几天打扫藏经阁角落,捡到的个小玩意儿,里面好像录了点东西,老头子我也看不太明白,想着今天戒律堂挺热闹,就拿过来,看看对诸位断案有没有点用?”
那是一块留影石。
李长老将信将疑地接过,注入一丝灵力。
嗡!
一片模糊的光影投射在半空。影像确实很不清晰,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身着青云宗内门服饰的身影(身形与苏凌有七八分相似),正在一处幽暗的林地中,与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低声交谈着什么,随后那黑袍人递给了“苏凌”一件东西,光影便戛然而止。
留影石的内容很短,很模糊,无法作为直接证据证明什么,甚至连那内门弟子是不是苏凌都无法百分百确定,交谈内容和交换之物更是无从得知。
但这模糊的影像,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苏凌在秘境中,曾与身份不明者秘密接触?
他交给对方什么?又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什么?
这与他指控萧辰的事情,是否有关联?
一瞬间,无数疑窦在三位长老心中丛生。看向苏凌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深深的疑虑与警惕。若苏凌本身行为就存疑,那么他的指控,其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
苏凌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块留影石,又猛地看向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墨老,最后目光如毒蛇般钉在萧辰身上。他心中惊怒交加,这留影石是哪里来的?影像中的人确实是他,那次接触是为了…绝不能暴露!这老东西和萧辰,是一伙的?他们怎么知道的?
萧辰心中冷笑,墨老这手“伪造”的留影石,时机和内容都恰到好处,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便足以扭转局面。
李长老与孙、钱二位长老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半晌,李长老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双方各执一词,所谓证据皆存在疑点,难以定论。苏凌当众袭击同门,事实清楚,虽事出有因,但行为过激,违反门规。萧辰所得秘境之物,来源存疑,但亦无确凿证据证明其为抢夺。鉴于情况复杂,证据不足,本座决定,此事暂且搁置,不予深究。”
他目光扫过苏凌和萧辰:“然,为儆效尤,你二人皆需受罚。即起,罚入后山禁闭室,面壁思过七!不得有误!”
搁置争议,各打五十大板。
这个结果,看似不偏不倚,但对原本占据优势、意图一举将萧辰踩死的苏凌而言,无疑是巨大的挫败。而对萧辰来说,能摆脱构陷,仅仅禁闭七,已是最好的结果。
“弟子…领罚。”萧辰恭敬应道,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苏凌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咬碎银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弟子,领罚。”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掩饰地落在萧辰身上,那目光中,不再仅仅是之前的厌恶与轻视,而是凝聚了冰寒刺骨、如同实质般的凝重意。
这一次,是他小觑了这个看似废物的家伙,还有那个深藏不露的墨老。但下一次…绝不会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