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残灯如豆。
东宫，偏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西域进贡的“忘忧草”燃烧后的味道。萧景琰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滚烫的沙砾。
“殿下，该上路了。”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残忍。
萧景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内侍省掌印太监，王振。此刻，这张脸上再没有平里的唯唯诺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得意。
而在王振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一身蟒袍，气度威严的三皇弟，萧景瑜。
面容清癯，手持羽扇，号称“大晟智囊”的当朝首辅，沈万机。
还有那个，他曾经视为手足，引为知己的兵部尚书，也是他的岳父——林远山。
“为什么……”
萧景琰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殿下问的是为何要你，还是为何要陷你于不义？”沈万机轻摇羽扇，嘴角噙着一抹讥诮，“您私通敌国，意图谋反，证据确凿。陛下震怒，废您为庶人，赐死。这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
“私通敌国？谋反？”萧景琰惨然一笑，鲜血顺着嘴角溢出，“那所谓的‘密信’，是你们伪造的。那晚的‘刺客’，是你们的人。你们……好狠……”
“成王败寇，殿下何必多言。”林远山别过头去，不敢看萧景琰的眼睛，声音却冰冷无情，“为了瑜王殿下，为了大晟的将来，老臣只能如此。”
“萧景瑜……”萧景琰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三皇弟，眼中充满了痛心与不解，“我待你不薄，为何……”
萧景瑜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愧疚，只有即将登顶的狂热与快意。
“皇兄，你太天真了。这皇位，从来就不是留给好人的。你太仁慈，太软弱，只想着守成，却不知这天下，需要的是铁血与手腕。你挡了我的路，就只能死。”
“好，好，好……”萧景琰连道三声好，眼中最后一丝光彩渐渐涣散，“若有来世……我萧景琰，必让你们……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王振走上前，探了探鼻息，躬身道：“回禀瑜王殿下，首辅大人，林尚书，人……没了。”
“厚葬吧，毕竟曾是太子。”萧景瑜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轻蔑，“只是，这‘戾太子’的谥号，他是跑不掉的。”
众人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在这冰冷的宫殿中，无声地控诉着世间的凉薄。
……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一声焦急的呼唤，如同穿透迷雾的利箭，刺入萧景琰的识海。
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痛，仿佛整个人被撕裂后又强行拼凑起来。
“殿下，您别吓微臣啊！”
萧景琰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淋漓。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明黄色帐幔，雕花的床柱，还有……一张满是焦急与关切的脸。
“李……德全？”萧景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李德全，他东宫的大总管，前世在他被赐死的当晚，就被王振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杖毙了。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李德全见他醒来，长出了一口气，连忙递上一杯温水，“您刚才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突然就晕倒了，可把奴才吓坏了。”
御书房？批阅奏折？
萧景琰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修长，有力，没有中毒后的青黑，也没有临死前的枯槁。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不是东宫偏殿，而是皇宫御书房的偏室。书桌上，还摊开着几本未批阅的奏折。
“现在……是何时？”他声音颤抖地问道。
“回殿下，刚过三更。”李德全答道。
三更……
萧景琰的心脏狂跳起来。
前世，他是在三更天被毒死的。
而现在，也是三更。
他猛地看向桌案上的历，上面用朱笔写着：天启二十三年，三月初七。
天启二十三年，三月初七！
萧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五年前！
是所有阴谋的开端，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在这一天，边境传来急报，瓦剌部犯境。父皇龙体欠安，将此事交由他全权处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三皇弟萧景瑜向他推荐了一个“奇人”，说此人有退敌良策。
他信以为真，重用了那人。结果，那人却是瓦剌的细作，不仅泄露了军机，还导致边关大败，数万将士惨死。而他，也因此被父皇厌弃，被沈万机等人抓住把柄，开始了长达五年的打压与构陷。
原来，一切的源头，竟是这里！
“殿下，您……”李德全见他神色变幻莫测，有些担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五年前，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时候。
前世，他仁慈，他们说他软弱无能。
前世，他信任，他们说他愚蠢至极。
前世，他退让，他们说他贪生怕死。
那么这一世……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还未褪去的稚气。那是属于储君的光环，也是属于他的原罪。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镜面，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萧景瑜，沈万机，林远山……还有父皇……”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这一世，我要这大晟的万里江山，都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窗外，夜色正浓。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复仇的棋局，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