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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青竹》 · 易水寒咯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7

佛爷寨主这一刀,落得极重。

刀背铁环先哗啦一响,紧接着便是整道刀光自高台正中横劈下来,硬生生把厅前半片火盆都震得一跳。火星混着灰烬腾起,半空里一阵乱闪,像是谁在佛堂旧灰上又撒了一把滚烫的铁砂。

两支五人队同时动了。

先动的却不是不如做法,也不是王云哲。

是易水寒。

他几乎是在刀光起势的瞬间便往前半步,没去正面硬接,而是剑锋斜挑,先一步点在寨主刀背偏下三寸的位置。那一下不重,甚至称不上硬碰,可偏偏落点极准,一剑便把那记原本正压向中线的重劈带偏了半尺。

这半尺,够了。

不如做法顺势顶进正面,沉兵器一横,稳稳卡住寨主下压的后续力道。雨花梦清心人在后侧,眼睛却已先把整座寨主厅扫了一遍。

“左柱后有索。”

“二段火盆连动,别踩中线。”

她声音一落,牵风散步的云和云间嫒已经一左一右掠了出去。一个出刀稳,一个贴身快,几乎同时切向厅柱和高台外沿那片最容易连起机制的位置。

如鱼玄机扇子一翻,人已经从不如做法身侧擦了过去。

“师父压正!”

“二哥你别光顾着耍,右边补我!”

“小五跟云间,别乱扑!”

她一边打,一边还顾得上报位置,声音亮得很,偏偏一句都不落空。夜橼答得脆,扇子一展,真就寸步不差地跟着云间嫒收去了右边。

王云哲刚才那口被林易一剑压下去的气,这会儿显然还憋在口。

他没说话,只冷哼了一声,人却比谁都冲得快,剑锋绕着高台左侧一掠,连着三下直点寨主肋下。出手是真利,身法也真漂亮,像故意要让人看清楚他这一手到底有多顺。

水母一边压着中线边角,一边抽空瞥了他一眼,心里还是那个判断。

这人是真能打。

也是真会装。

可她这边念头才刚掠过去,高台后的两扇暗门便轰然一震,四名重甲亲卫同时扑了出来。

这一变来得很急。

若是原本一支五人队,眼下多半要边压寨主边拆亲卫,节奏稍一慢,整厅就会跟着乱。可现在厅里有十个人,局面反倒被一下撑开了。

林易目光一转,几乎没有停顿。

“左二给我。”

“牵风,柱后那只先别放出来。”

“水母,退半步,等它抬刀再进。”

他这三句话并不重,甚至也不快。

可偏偏一落下来,场上几个人竟都顺手跟了。

牵风散步的云几乎没做停顿,刀锋先一步压向左柱阴影,恰好卡死那名双钩亲卫准备借柱转位的路线。是一只水母啊也几乎出于本能地照着那句“退半步”往后让开一线,下一瞬,果然看见那名重甲亲卫一刀劈空,整个人前势露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

来了。

扇骨一翻,整个人已沿着那道空线切了进去。

这一切进去,比她以前稳得多。

不是靠硬扑。

而是像终于知道自己该扑在哪儿。

林易余光扫见,没再多说,只转身去拆另一侧的连动索。

佛爷寨主这一关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它刀有多重,而在于它每压一段血线,寨主厅里的柱索、香炉、火盆和亲卫便会一起起反应。谁若只盯着寨主本身打,越到后面越容易被各种零碎机制绞碎节奏。

可林易显然不是只在看寨主。

他是在看整间厅。

哪边的火快翻,哪边的柱索要落,哪名亲卫会先换位,哪一截连动若不断掉,后面会把谁卡死,他像都提前半拍算到了。

不如做法本来正稳稳扛着寨主正面,沉兵器往来开阖,压得极稳。可打着打着,他的目光却开始一次次往林易那边掠。

不是怀疑。

是确认。

确认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运气好,还是每一步都真看到了。

结果越看,越让他安静。

因为林易不是偶尔拆对一次。

他是次次都在点上。

一名重甲亲卫绕柱抬钩,林易一剑先断绳索,再反手挑开地上的滚木扣环,得那亲卫只能往牵风散步的云那条线里退。另一边火盆翻起,雨花才刚报出“右边低头”,他剑背已经顺势把一只将要砸到夜橼肩侧的香炉碎片磕飞了出去。

夜橼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他。

她没出声。

可那双本来一直跟着不如做法和如鱼玄机走的眼睛,第一次明显多停了一瞬。

如鱼玄机则本没藏。

她刚借着王云哲打出来的空隙翻过寨主刀线,一回头就看见林易提前一步拆掉了高台后那最阴的倒索,眼睛顿时更亮了。

“哎!”

“你这一下也太准了吧!”

她这一声喊得发亮,连王云哲都听得眉尾一抽。

“你打你的,少分神。”

“我夸人都不行?”如鱼玄机笑着回他一句,扇子一合,又“啪”地一声敲开寨主伸向不如做法的一截铁链,“再说了,人家本来就打得准。”

王云哲本来就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更憋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

不仅看得出来,还看得比一般人更清楚。

刚才那一剑拦下自己,已经够说明问题了。现在真进了寨主战,这人更是越打越让人烦。不是因为他出风头,而是因为他很多地方本不抢风头,可偏偏每次都在最该他出现的时候出现。

这种人,最让人不爽。

也最让人没法不服。

可王云哲就是不想服。

所以他手里那柄剑更快了。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故意较劲的意思压着寨主左肋狂打,想看看这易水寒到底能不能一直这么稳下去。偏偏越这样打,越能感到林易那边的节奏没乱过。

像一绷得很准的线。

你可以快,可以硬,可以冲。

但你只要还在这张网上,就很难脱出他的判断。

“右边收一点。”

林易又开口了。

这次接话的,却不是水母,而是牵风散步的云。

“知道。”

只两个字。

可如鱼玄机听见,手上的动作都微微顿了顿。

她认识牵风这种人。

这种话少、眼冷、打起来又稳的人,通常不会轻易顺别人的话往下走。现在他答得这么自然,只能说明一点。

他认了。

至少在这一场里,他已经开始认易水寒的判断。

这一点,如鱼玄机看得出来。

不如做法也看得出来。

他手上沉兵器再一次横挡开寨主重刀,借着那一瞬空隙,忽然短短说了一句:

“你拆中线。”

这句话是对林易说的。

语气很平。

可分量一点都不轻。

因为这等于他把眼下最核心的那一段节奏,直接让给了林易去拿。

林易没推,也没客气,只应了一个字。

“行。”

水母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见这句,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感觉又更清楚了些。

不是只有她。

不是只有她在跟林易的节奏走。

现在连不如做法、牵风、如鱼玄机这种人,也都在一点点意识到,这人是真能带。

她心里莫名有点发热。

扇子一翻,手上反而更稳。

“左边空了。”

她这回不用林易再提醒,先自己报了出来。

雨花梦清心看了她一眼,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认可。

“补上。”

“知道。”

水母脚下一转,人便沿着高台边缘切了过去。她出手还是灵,可这灵里已经开始有了顺序。先敲开亲卫护腕,再借扇骨削掉对方半步平衡,最后才借身法撕开口子,把那条线整个让给从后压上的筱鲤鲤。

筱鲤鲤撑伞一落,恰好封死那名亲卫想退的后路。

两人这一手,竟也比前几章又顺了不少。

如鱼玄机看在眼里,眉梢一挑,边打边笑:

“小水母,你最近涨得挺快啊。”

水母本来还想回她一句“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会儿真没空废话,只哼了一声。

“管好你自己。”

“我一直管得挺好。”如鱼玄机半点不耽误出手,红衣一掠,又把寨主刚抬起来的一截铁链敲歪,“倒是你,刚才那下总算不乱扑了。”

水母被她一句说中心里那点变化,耳尖都差点热一下,连忙扇子一甩,把火气全撒到了亲卫身上。

这一撒,反倒让她又抢出了一点漂亮节奏。

而这一切,林易都看在眼里。

他没夸,也没特意回头,只在拆掉高台正中那截最关键的吊索后,淡淡补了一句:

“这一下不错。”

声音很平。

水母却偏偏听得格外清楚。

她原本还绷着的那点劲,忽然就顺了。

“我本来就不差。”

“嗯。”林易应了一声,“本来就不差。”

这一句听得筱鲤鲤都忍不住弯了弯眼。

雨花梦清心则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高台后的机制变化,语速平稳地往下报。

“寨主进三段了。”

“火盆会翻,刀后有链。”

“王云哲,你左脚那块地要塌。”

她这一句叫得极直接。

王云哲本来还想装作自己早看见了,可脚下一震,砖面果然裂开。他骂了句脏,整个人翻身而起,险险避过下头窜出来的铁刺。

如鱼玄机当场笑出声来。

“二哥,你还装不装了?”

王云哲落地,正好看见不远处林易顺手一剑,把一段将要卷向他后腰的细索挑断。

他脸色顿时更复杂了。

烦。

可又确实欠这一下。

他抿了抿嘴,没说谢,只把原本准备甩出去的一句废话咽了回去,转身狠狠回了寨主左肩一剑。

不如做法看着这一幕,眼神也终于彻底定了。

他比林易小。

也不是那种爱装深沉的人。

只是平时带着一队人打惯了,很多时候自然就站在了压局的位置上。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易水寒在寨主战里展出来的东西,和单纯“能打”不是一回事。

这是看局。

是能把一整场战斗拆开,再重新接回自己手里。

这种本事,比单纯手快手狠,更稀。

他手上一压,把寨主正面那一刀彻底磕开,终于偏头对林易说了今晚第一句真正带分量的话:

“你很会带节奏。”

林易剑锋不停,只回了句:

“你正面扛得也稳。”

不如做法听见,唇角极短地动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是觉得这人说话也挺顺耳。

如鱼玄机就在旁边,听见这一来一回,眼睛更亮。

“行啊。”

“你俩别光顾着互认,先把这寨主打死。”

她话音刚落,佛爷寨主也像终于被这一群人压得真火上来了,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前铁环、刀背、火盆和两侧半塌佛像同时一震。

雨花梦清心眼神微沉。

“最后一段。”

“要炸厅。”

这四个字一出,十个人的动作都跟着收紧。

谁都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前三段。

是最后这一段全厅连炸。

而也正是在这一刻,林易忽然往前再踏了一步。

不是去抢最后一击。

而是站到了正中那条最危险、也最容易把两边队伍全绞进去的中线前。

他抬眼看向高台、火盆、吊索和寨主脚下那圈即将亮起的机关纹路,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寨主厅的人都听清了。

“接下来听我一轮。”

没有人立刻回。

可也没有人反对。

牵风散步的云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站位却先一步调整了。

如鱼玄机扇子一翻,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不如做法看着他,没说“凭什么”,只简短落下两个字:

“你说。”

连王云哲都没吭声。

只是盯着林易,眼里那股不服还是没散,却已经压不住里面的认真。

他知道。

这最后一段,真要打得漂亮,恐怕还真得看这人怎么拆。

林易目光一扫,开口:

“不如做法,你守正面别退。”

“牵风,左柱后那重索等我点你再断。”

“云间,带夜橼收右后火盆,别抢刀。”

“雨花,看地纹,提前报塌点。”

“王云哲”

他顿了一下,终于看向对方。

“你能不能冲到寨主左肩上方那尊裂佛旁边?”

王云哲被他这么一点,眉梢本能一抬。

“你看不起谁?”

林易语气平平。

“能就行。”

王云哲被这一句堵得口发闷,偏偏又真没法说自己不能,只冷笑一声。

“你等着看。”

林易没再接他,视线落回水母身上。

“你跟我。”

水母心里猛地一跳。

“我?”

“嗯。”林易道,“最后那段,你得跟上。”

这句话一落下来,水母忽然觉得掌心都跟着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这句“你得跟上”。

她抿了下唇,扇子一合。

“我什么时候掉过?”

林易看了她一眼。

“最好别是现在。”

水母差点当场回他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地笑了下。

“行。”

“那你别丢我。”

高台上,佛爷寨主前那圈机关纹路终于彻底亮了。

火盆里的火一下窜高,照得半座寨主厅都红了一层。

两支五人队站在不同位置,却在同一瞬间把呼吸都压轻了半拍。

而王云哲盯着站在中线前的易水寒,忽然很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场打完。

他非得找这人单开一场不可。

不然这口气,顺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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