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寨主这一刀,落得极重。
刀背铁环先哗啦一响,紧接着便是整道刀光自高台正中横劈下来,硬生生把厅前半片火盆都震得一跳。火星混着灰烬腾起,半空里一阵乱闪,像是谁在佛堂旧灰上又撒了一把滚烫的铁砂。
两支五人队同时动了。
先动的却不是不如做法,也不是王云哲。
是易水寒。
他几乎是在刀光起势的瞬间便往前半步,没去正面硬接,而是剑锋斜挑,先一步点在寨主刀背偏下三寸的位置。那一下不重,甚至称不上硬碰,可偏偏落点极准,一剑便把那记原本正压向中线的重劈带偏了半尺。
这半尺,够了。
不如做法顺势顶进正面,沉兵器一横,稳稳卡住寨主下压的后续力道。雨花梦清心人在后侧,眼睛却已先把整座寨主厅扫了一遍。
“左柱后有索。”
“二段火盆连动,别踩中线。”
她声音一落,牵风散步的云和云间嫒已经一左一右掠了出去。一个出刀稳,一个贴身快,几乎同时切向厅柱和高台外沿那片最容易连起机制的位置。
如鱼玄机扇子一翻,人已经从不如做法身侧擦了过去。
“师父压正!”
“二哥你别光顾着耍,右边补我!”
“小五跟云间,别乱扑!”
她一边打,一边还顾得上报位置,声音亮得很,偏偏一句都不落空。夜橼答得脆,扇子一展,真就寸步不差地跟着云间嫒收去了右边。
王云哲刚才那口被林易一剑压下去的气,这会儿显然还憋在口。
他没说话,只冷哼了一声,人却比谁都冲得快,剑锋绕着高台左侧一掠,连着三下直点寨主肋下。出手是真利,身法也真漂亮,像故意要让人看清楚他这一手到底有多顺。
水母一边压着中线边角,一边抽空瞥了他一眼,心里还是那个判断。
这人是真能打。
也是真会装。
可她这边念头才刚掠过去,高台后的两扇暗门便轰然一震,四名重甲亲卫同时扑了出来。
这一变来得很急。
若是原本一支五人队,眼下多半要边压寨主边拆亲卫,节奏稍一慢,整厅就会跟着乱。可现在厅里有十个人,局面反倒被一下撑开了。
林易目光一转,几乎没有停顿。
“左二给我。”
“牵风,柱后那只先别放出来。”
“水母,退半步,等它抬刀再进。”
他这三句话并不重,甚至也不快。
可偏偏一落下来,场上几个人竟都顺手跟了。
牵风散步的云几乎没做停顿,刀锋先一步压向左柱阴影,恰好卡死那名双钩亲卫准备借柱转位的路线。是一只水母啊也几乎出于本能地照着那句“退半步”往后让开一线,下一瞬,果然看见那名重甲亲卫一刀劈空,整个人前势露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
来了。
扇骨一翻,整个人已沿着那道空线切了进去。
这一切进去,比她以前稳得多。
不是靠硬扑。
而是像终于知道自己该扑在哪儿。
林易余光扫见,没再多说,只转身去拆另一侧的连动索。
佛爷寨主这一关最麻烦的地方,不在于它刀有多重,而在于它每压一段血线,寨主厅里的柱索、香炉、火盆和亲卫便会一起起反应。谁若只盯着寨主本身打,越到后面越容易被各种零碎机制绞碎节奏。
可林易显然不是只在看寨主。
他是在看整间厅。
哪边的火快翻,哪边的柱索要落,哪名亲卫会先换位,哪一截连动若不断掉,后面会把谁卡死,他像都提前半拍算到了。
不如做法本来正稳稳扛着寨主正面,沉兵器往来开阖,压得极稳。可打着打着,他的目光却开始一次次往林易那边掠。
不是怀疑。
是确认。
确认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运气好,还是每一步都真看到了。
结果越看,越让他安静。
因为林易不是偶尔拆对一次。
他是次次都在点上。
一名重甲亲卫绕柱抬钩,林易一剑先断绳索,再反手挑开地上的滚木扣环,得那亲卫只能往牵风散步的云那条线里退。另一边火盆翻起,雨花才刚报出“右边低头”,他剑背已经顺势把一只将要砸到夜橼肩侧的香炉碎片磕飞了出去。
夜橼怔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他。
她没出声。
可那双本来一直跟着不如做法和如鱼玄机走的眼睛,第一次明显多停了一瞬。
如鱼玄机则本没藏。
她刚借着王云哲打出来的空隙翻过寨主刀线,一回头就看见林易提前一步拆掉了高台后那最阴的倒索,眼睛顿时更亮了。
“哎!”
“你这一下也太准了吧!”
她这一声喊得发亮,连王云哲都听得眉尾一抽。
“你打你的,少分神。”
“我夸人都不行?”如鱼玄机笑着回他一句,扇子一合,又“啪”地一声敲开寨主伸向不如做法的一截铁链,“再说了,人家本来就打得准。”
王云哲本来就憋着一口气,这会儿更憋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
不仅看得出来,还看得比一般人更清楚。
刚才那一剑拦下自己,已经够说明问题了。现在真进了寨主战,这人更是越打越让人烦。不是因为他出风头,而是因为他很多地方本不抢风头,可偏偏每次都在最该他出现的时候出现。
这种人,最让人不爽。
也最让人没法不服。
可王云哲就是不想服。
所以他手里那柄剑更快了。
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故意较劲的意思压着寨主左肋狂打,想看看这易水寒到底能不能一直这么稳下去。偏偏越这样打,越能感到林易那边的节奏没乱过。
像一绷得很准的线。
你可以快,可以硬,可以冲。
但你只要还在这张网上,就很难脱出他的判断。
“右边收一点。”
林易又开口了。
这次接话的,却不是水母,而是牵风散步的云。
“知道。”
只两个字。
可如鱼玄机听见,手上的动作都微微顿了顿。
她认识牵风这种人。
这种话少、眼冷、打起来又稳的人,通常不会轻易顺别人的话往下走。现在他答得这么自然,只能说明一点。
他认了。
至少在这一场里,他已经开始认易水寒的判断。
这一点,如鱼玄机看得出来。
不如做法也看得出来。
他手上沉兵器再一次横挡开寨主重刀,借着那一瞬空隙,忽然短短说了一句:
“你拆中线。”
这句话是对林易说的。
语气很平。
可分量一点都不轻。
因为这等于他把眼下最核心的那一段节奏,直接让给了林易去拿。
林易没推,也没客气,只应了一个字。
“行。”
水母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见这句,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感觉又更清楚了些。
不是只有她。
不是只有她在跟林易的节奏走。
现在连不如做法、牵风、如鱼玄机这种人,也都在一点点意识到,这人是真能带。
她心里莫名有点发热。
扇子一翻,手上反而更稳。
“左边空了。”
她这回不用林易再提醒,先自己报了出来。
雨花梦清心看了她一眼,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认可。
“补上。”
“知道。”
水母脚下一转,人便沿着高台边缘切了过去。她出手还是灵,可这灵里已经开始有了顺序。先敲开亲卫护腕,再借扇骨削掉对方半步平衡,最后才借身法撕开口子,把那条线整个让给从后压上的筱鲤鲤。
筱鲤鲤撑伞一落,恰好封死那名亲卫想退的后路。
两人这一手,竟也比前几章又顺了不少。
如鱼玄机看在眼里,眉梢一挑,边打边笑:
“小水母,你最近涨得挺快啊。”
水母本来还想回她一句“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会儿真没空废话,只哼了一声。
“管好你自己。”
“我一直管得挺好。”如鱼玄机半点不耽误出手,红衣一掠,又把寨主刚抬起来的一截铁链敲歪,“倒是你,刚才那下总算不乱扑了。”
水母被她一句说中心里那点变化,耳尖都差点热一下,连忙扇子一甩,把火气全撒到了亲卫身上。
这一撒,反倒让她又抢出了一点漂亮节奏。
而这一切,林易都看在眼里。
他没夸,也没特意回头,只在拆掉高台正中那截最关键的吊索后,淡淡补了一句:
“这一下不错。”
声音很平。
水母却偏偏听得格外清楚。
她原本还绷着的那点劲,忽然就顺了。
“我本来就不差。”
“嗯。”林易应了一声,“本来就不差。”
这一句听得筱鲤鲤都忍不住弯了弯眼。
雨花梦清心则像是没听见,依旧盯着高台后的机制变化,语速平稳地往下报。
“寨主进三段了。”
“火盆会翻,刀后有链。”
“王云哲,你左脚那块地要塌。”
她这一句叫得极直接。
王云哲本来还想装作自己早看见了,可脚下一震,砖面果然裂开。他骂了句脏,整个人翻身而起,险险避过下头窜出来的铁刺。
如鱼玄机当场笑出声来。
“二哥,你还装不装了?”
王云哲落地,正好看见不远处林易顺手一剑,把一段将要卷向他后腰的细索挑断。
他脸色顿时更复杂了。
烦。
可又确实欠这一下。
他抿了抿嘴,没说谢,只把原本准备甩出去的一句废话咽了回去,转身狠狠回了寨主左肩一剑。
不如做法看着这一幕,眼神也终于彻底定了。
他比林易小。
也不是那种爱装深沉的人。
只是平时带着一队人打惯了,很多时候自然就站在了压局的位置上。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易水寒在寨主战里展出来的东西,和单纯“能打”不是一回事。
这是看局。
是能把一整场战斗拆开,再重新接回自己手里。
这种本事,比单纯手快手狠,更稀。
他手上一压,把寨主正面那一刀彻底磕开,终于偏头对林易说了今晚第一句真正带分量的话:
“你很会带节奏。”
林易剑锋不停,只回了句:
“你正面扛得也稳。”
不如做法听见,唇角极短地动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是觉得这人说话也挺顺耳。
如鱼玄机就在旁边,听见这一来一回,眼睛更亮。
“行啊。”
“你俩别光顾着互认,先把这寨主打死。”
她话音刚落,佛爷寨主也像终于被这一群人压得真火上来了,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前铁环、刀背、火盆和两侧半塌佛像同时一震。
雨花梦清心眼神微沉。
“最后一段。”
“要炸厅。”
这四个字一出,十个人的动作都跟着收紧。
谁都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前三段。
是最后这一段全厅连炸。
而也正是在这一刻,林易忽然往前再踏了一步。
不是去抢最后一击。
而是站到了正中那条最危险、也最容易把两边队伍全绞进去的中线前。
他抬眼看向高台、火盆、吊索和寨主脚下那圈即将亮起的机关纹路,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寨主厅的人都听清了。
“接下来听我一轮。”
没有人立刻回。
可也没有人反对。
牵风散步的云握刀的手微微一紧,站位却先一步调整了。
如鱼玄机扇子一翻,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不如做法看着他,没说“凭什么”,只简短落下两个字:
“你说。”
连王云哲都没吭声。
只是盯着林易,眼里那股不服还是没散,却已经压不住里面的认真。
他知道。
这最后一段,真要打得漂亮,恐怕还真得看这人怎么拆。
林易目光一扫,开口:
“不如做法,你守正面别退。”
“牵风,左柱后那重索等我点你再断。”
“云间,带夜橼收右后火盆,别抢刀。”
“雨花,看地纹,提前报塌点。”
“王云哲”
他顿了一下,终于看向对方。
“你能不能冲到寨主左肩上方那尊裂佛旁边?”
王云哲被他这么一点,眉梢本能一抬。
“你看不起谁?”
林易语气平平。
“能就行。”
王云哲被这一句堵得口发闷,偏偏又真没法说自己不能,只冷笑一声。
“你等着看。”
林易没再接他,视线落回水母身上。
“你跟我。”
水母心里猛地一跳。
“我?”
“嗯。”林易道,“最后那段,你得跟上。”
这句话一落下来,水母忽然觉得掌心都跟着热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这句“你得跟上”。
她抿了下唇,扇子一合。
“我什么时候掉过?”
林易看了她一眼。
“最好别是现在。”
水母差点当场回他一句,可话到嘴边,却又莫名地笑了下。
“行。”
“那你别丢我。”
高台上,佛爷寨主前那圈机关纹路终于彻底亮了。
火盆里的火一下窜高,照得半座寨主厅都红了一层。
两支五人队站在不同位置,却在同一瞬间把呼吸都压轻了半拍。
而王云哲盯着站在中线前的易水寒,忽然很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场打完。
他非得找这人单开一场不可。
不然这口气,顺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