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灯的小姑娘站在桥头,怀里空空的,只剩那盏先前被撞歪的灯还提在手里。
看见两人从桥下上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
“找到了?”
是一只水母啊把木匣往前一递:“找到了。”
小姑娘几乎是扑上来接过去,手指在匣盖上摸了一遍,确定没有少东西,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桥边风灯被雨吹得晃了晃,她连声道谢,声音又急又脆,听得出是真怕这东西丢了。
林易站在一旁,看着系统结算弹出来。
【完成:桥下追踪】
【完成:河桥奇遇】
【获得:阅历+80】
【获得:铜钱+45】
【获得:江南声望+5】
【获得:残缺图样一页】
最后那项奖励单独亮了一下。
林易点开一看,是刚才木匣里那张踩线图样的摹本,系统自动记录了一份,方便后续追查。不是直接给战力的东西,却很像后续任务的引子。
是一只水母啊显然也看到了同样的提示。
她盯着面板看了两秒,啧了一声。
“还真有后续。”
林易“嗯”了一声。
小姑娘抱着木匣,又冲两人道了谢,这才小声说出一句之前没提过的话。
“今晚桥上人乱,我本来不该出来卖灯的。”
“可有人提前定了样,说子时之前一定要送到。”
是一只水母啊敏锐地抬头。
“谁定的?”
“没见着人。”小姑娘摇头,“只留了铜钱和花样,说到时候会有人来拿。”
林易问:“花样呢?”
小姑娘把木匣打开,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薄纸。
纸上画的是一盏双层小灯,样子倒不特别,可灯底多了一圈不合常理的暗纹,仔细看,像是某种记号。林易只扫了一眼,便把这东西记住了。
“你留着。”他说。
“再有人来拿,就先看清楚。”
小姑娘连连点头。
是一只水母啊则还在旁边皱眉:“做个灯都这么鬼鬼祟祟,八成有问题。”
林易没反驳。
有问题几乎是明摆着的。
只是这个问题眼下还不值得他们两个新号深追。
烟雨渡这种新手区域,前期水本来就深不到哪去。现在露出来的,多半也只是最表面的一层线头。
桥头任务做完,围观玩家早散得七七八八了。雨还在下,只是比先前细了些,像有人把满城雨线都拢成了更密的一层雾。林易看了眼时间和经验条,转身便要往桥东走。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跟上。
“喂。”
“你不是说接下一条?”
“嗯。”
“哪条?”
林易点开悬赏面板,扫了一眼。
【东市悬赏:夜雨缉盗】
【河埠悬赏:水泊翻影】
【野外区域:寒林旧寺】
三个方向。
桥东是东市,河边还是河埠,城外则是更远一层的野外区。前两条偏清杂和追踪,后者明显是更高一级的区域精英任务。
林易看完,直接点了 `寒林旧寺`。
是一只水母啊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刚升完就去野外?”
“不然呢?”
“你这个人是真不怕死。”
“你怕?”
“我怕什么。”
林易收起面板。
“那就走。”
是一只水母啊跟着他下桥,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问:
“寒林旧寺在城外吧?”
“嗯。”
“你认路?”
“地图在那儿。”
“……你就不能稍微热情一点?”
“不能。”
她被噎了一下,差点又想翻白眼。
可转念一想,这家伙要是真突然热情起来,反倒可能更吓人。于是她只好把那口气咽回去,扇子在手心敲了两下,继续跟着往前走。
夜里的烟雨渡并不真安静。
两人从桥头往东穿,路过茶摊、药铺、酒肆、赌摊,每一处都还剩一点灯火。有人缩在檐下避雨,有人披着蓑衣赶路,也有玩家提着兵器匆匆跑过,头顶ID一闪而过,带起一阵很短的风。
林易边走边看地图。
寒林旧寺在烟雨渡外二里多,路不算远,却要经过一片竹道和一段坡地。前期玩家如果只顾着做镇内新手任务,很少会第一时间往那里去。既然悬赏挂出来了,说明那边的怪物强度已经够到第二层。
这种地方正适合拉开差距。
是一只水母啊显然也明白。
她一路上虽还在说话,注意力却已经不自觉落到林易的动作上。
看他走路怎么切位,看他过窄巷时会不会下意识靠墙,看他点地图时视角会不会顺手把附近高点扫一遍。越看,她越觉得这人不像普通玩家。
不是单纯手快。
而是那种很成型的习惯太多了。
这种习惯不是打一晚上就能有的。
可她并没急着问。
有些人明显不爱被问,你硬问,只会让人更烦。
更何况她也不是没脾气的人。
真要说,谁还没点自己的事了。
出了烟雨渡,路就变窄了。
石街变成了泥路,两旁屋舍也少了,换成成片的竹林和低矮坡地。雨夜里的竹林总是带着一点很怪的静,风一吹,竹叶相互擦过去,声音不脆,反而细细密密,像有人在暗处说悄悄话。
是一只水母啊走到这里,终于稍微收敛了点嘴上那股劲。
“这地方有点阴。”
“嗯。”
“你别嗯啊,你不觉得?”
“觉得。”
“那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林易瞥她一眼。
“怕就回去。”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挺直了腰。
“谁怕了?”
“不怕就安静点。”
“……”
她再次确认,这人的嘴,确实和他手里的剑一样,专挑要命的地方来。
竹林尽头是一段上坡石阶。
石阶年久失修,边缘生着青苔,中间积着浅浅雨水。再往上,便能看见一座旧寺的轮廓,山门歪斜,匾额半碎,只剩“寒林”两个字还勉强辨得出来。门前两尊石兽已经被风雨磨得不成样子,檐下垂着残破经幡,雨一打,连颜色都发灰。
系统提示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已进入:寒林旧寺】
【区域悬赏:清理夜游僧】
【建议人数:2-4】
是一只水母啊看着那条建议人数,眉尖挑了一下。
“哟,这回系统还挺懂事。”
林易没理她,先把视角往寺里扫了一圈。
前院不大,左右各有偏廊,正中是一座天井。几道灰白人影在雨里慢慢走着,动作僵硬,头顶名字也亮了出来。
【夜游僧】
【状态:游荡】
怪物数量不算少。
单个强度估计一般,可一旦拉多了,在这种寺院地形里很容易翻车。
“怎么打?”
是一只水母啊问。
林易看了眼她。
“你平时怎么打?”
“冲上去打。”
“现在改。”
“怎么改?”
“别先冲。”
是一只水母啊扇子一抬,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是不是除了这句就不会别的?”
林易语气平平:“会。”
“那你说。”
“先引一个。”
“……行。”
她撇了撇嘴,到底还是照做了。
两人没有直接进前院,而是先贴着偏廊切进去。林易用一小块碎瓦打在最外侧夜游僧脚边,把其中一只单独引了过来。
怪物脚步声很轻,拖着湿漉漉的僧袍,在雨夜里比普通人还安静。可一进攻击范围,它速度立刻就变了,双手抬起,像要直接掐人脖子。
是一只水母啊下意识想抢上去。
可想起刚才一路被他说,她硬是把脚收住了半拍。
也就是这半拍,让她第一次清楚看到林易是怎么开怪的。
不是先贪伤害。
而是先试。
夜游僧第一抓下来时,林易没还手,只闪。
第二下横扫,他也没接,只继续让。
等第三下抬起来,他才抬剑。
卸势。
那夜游僧整个动作顿时被带得一斜,半边身子露空。林易第一剑这才真正送进去,不快不慢,却正好压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
是一只水母啊看得眼睛微微一亮。
这就和她平时很不一样。
她习惯先压节奏,先把人打乱,再说别的。林易却更像先把对方摸透,等你最不稳的时候再给你那一下。
两种路子。
偏偏都能打。
她没多看,立刻跟上补扇。
两人一前一后,节奏竟很快咬住。前院第一只夜游僧甚至没撑多久,便在雨里化成了一片散光。
【击败:夜游僧】
【获得:阅历+28】
【获得:残旧佛珠】
是一只水母啊掂了掂掉落。
“经验还行。”
“继续。”
林易已经转向第二只。
前院连清三只后,两人等级和熟练度都往上推了一小截。是一只水母啊原本还有点边打边嘴硬的意思,等打到第四只时,话已经少了不少。
不是她没话说。
而是她在看。
看林易怎么判断怪物假动作,怎么看地形,怎么用一步很小的位移把夜游僧从天井拖进偏廊,再让她从侧面补进去。
这些东西她不是完全不会。
可她以前没这么系统地想过。
打架对她来说更多是直觉。
现在旁边忽然多了一个把“直觉之外”的东西也做得很好的人,她反而会不由自主去学。
又清完一轮之后,她终于没忍住。
“喂。”
“嗯。”
“你刚才为什么先让三下?”
“看前摇。”
“看出来什么?”
“第三下是真的。”
“前两下呢?”
“骗闪。”
是一只水母啊想了想,低头又回忆了一遍夜游僧的动作,发现还真是。
前两下看着猛,其实都能收。
第三下动作最慢,却最实。
她轻轻吸了口气。
“行。”
“你是有点东西。”
林易看了她一眼。
“桥上不是就知道了?”
“桥上知道你能打。”
她把扇子转了一圈,语气少见地认真了点。
“现在才知道你不是瞎能打。”
林易没说话。
这种评价对他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
可听在耳朵里,还是比桥上那些吵吵嚷嚷的围观声顺耳多了。
两人穿过前院,进了旧寺中庭。
中庭比前面更暗,正中一株老槐树斜斜伸着,树把石砖都顶裂了。树下站着几个玩家,似乎也是来刷悬赏的,只不过状态不太好,一个半血,一个残血,还有个正蹲地上打坐回血。
林易本来不打算理。
可下一秒,中庭偏殿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都退开。”
声音不大,却很稳。
林易视线抬过去。
偏殿门前已经引出了一只更大的怪。
【残碑守僧】
个头比前面的夜游僧高出整整一截,手里还拖着一断掉的石柱。那几个状态不好的玩家显然是误拉了精英怪,退又退不利索,已经快被压进槐树下了。
而挡在最前面的,是个背剑的男玩家。
一身极简单的青衫,站姿却很直。和普通玩家那种忙乱应付不同,他不是在单纯顶怪,而是在控位置。残碑守僧每往前踏一步,他就往后让半步,始终把怪物正面卡在自己和槐树之间,不让它扑进后面那几个残血玩家堆里。
动作不花。
却稳。
很稳。
林易只看了两眼,便把这个人记住了。
是一只水母啊也看见了,扇子在掌心里一停。
“这人……有点东西。”
林易没应声。
因为偏殿另一侧还有一道更利落的影子掠了出来。
那是个女玩家。
衣着净利落,出手比说话更利落。她没站在正面,而是一直在守僧侧后方切位,每一次出手都短,准,像专门拿来补最关键的空门。她和前面那个背剑的男玩家之间没有一句多余交流,可只要他把怪物拉出半步,她就能恰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位置。
像早习惯彼此怎么打。
是一只水母啊压低声音。
“那俩是一伙的吧?”
“嗯。”
“你怎么知道?”
“看站位。”
“……你除了会看位,到底还会什么?”
林易正准备说话,中庭那边突然又出了变化。
残碑守僧抬起石柱,猛地砸向槐树下那几个残血玩家。背剑男人虽然第一时间去拦,却还是差了半拍。那一下若真砸实,后面少说得躺两个。
就在这时,旁边那名女玩家先开口了。
“右边!”
声音冷而短。
背剑男人闻声立刻偏位。
那一瞬,林易也动了。
不是冲过去抢戏。
而是脚下往前一提,把本来还想往中庭里冲的一只水母啊半路拦住。
“看清楚。”
是一只水母啊被他拦得一愣。
下一秒,背剑男人已经侧身贴进残碑守僧臂下,硬是用一个极险的角度把那石柱带偏。与此同时,那个利落女玩家从斜侧切入,一下敲在守僧膝弯。
砰!
石柱砸偏,地面震了一下。
槐树下几个残血玩家连滚带爬闪了出去。
局势被这一男一女两下便掰了回来。
是一只水母啊眼睛亮了亮。
“……行啊。”
林易没说话,只看着那两人。
背剑男人把残碑守僧继续往偏殿前拉,显然不打算让无关玩家继续卷进来。那名女玩家则始终跟在侧翼,像把锋利却不多废话的刀。
这一男一女都不简单。
而且,不像只是会打。
像会带着别人活下来。
林易看了片刻,终于在那背剑男人头顶看清了名字。
【一剑定九州】
是一只水母啊显然也看见了,小声念了一遍。
“一剑定九州……名字还挺大。”
旁边那名女玩家头顶的ID也在风雨里亮了亮。
【段剑辰】
是一只水母啊又啧了一声。
“这名字也挺硬。”
林易目光扫过那两人,仍旧没有上前。
时机还不到。
现在冲过去,不是,是手。
更何况那两人显然也不需要外人帮他们收尾。
果然,不过十几个回合,残碑守僧的血条便被压进了底。最后一击依旧是那对男女配合打出的,净、利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中庭那几个险些翻车的玩家连忙道谢,一剑定九州只摆了摆手,段剑辰则压没多看他们,只低头扫了眼掉落。
是一只水母啊小声道:“你说他们看到我们没有?”
“看到了。”
“这么远也能看到?”
“你看他们,他们也会看你。”
“那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强?”
林易瞥了她一眼。
“会。”
她眼睛一亮。
“真的?”
“也会觉得你话多。”
“……”
是一只水母啊磨了磨牙。
可还没等她反击,中庭另一头的一剑定九州却像是若有所觉,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算久。
可很稳。
像他不仅看到了他们,还顺手把两人的站位、兵器和是否刚打过怪都扫了一遍。
林易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也没点头。
一剑定九州很轻地挑了下眉,像是记住了他们,随即便收回视线,转头和段剑辰说了句什么,两人很快沿偏殿另一侧离开了。
雨丝从残檐上垂下来,把他们的背影切得有些模糊。
是一只水母啊盯着看了几秒。
“这两个人不简单。”
林易“嗯”了一声。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这个语气怎么像认识?”
“会打的人,看两眼就差不多了。”
是一只水母啊想了想,竟然没反驳。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不过她看的是“那两个人挺厉害”,林易看的明显比她更多。
中庭那几个刚被救下来的玩家已经开始继续拉怪。是一只水母啊收回视线,忽然又看向林易。
“喂。”
“嗯。”
“要是以后再碰见他们,你会不会去打一架?”
林易看着旧寺偏殿外仍在滴水的残檐,语气很平。
“看情况。”
“我觉得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看他们的时候,跟你看桥头那几个废物不一样。”
林易这回倒真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看得还挺细。”
是一只水母啊把扇子一转,得意得很。
“那当然。”
“不然你以为我只会往前冲?”
林易想了想。
“主要还是会。”
“……你这人到底会不会聊天!”
寒林旧寺的雨还在下。
中庭槐树下重新响起怪物低吼和玩家交手的声音。是一只水母啊气归气,扇子却已经重新握紧,整个人状态比刚进来时更稳了一点。她显然还惦记着刚才那对男女,也惦记着自己和林易这一趟寒林旧寺还没打完。
林易则点开新刷出来的区域提示,视线落在偏殿后方更深一层的院落上。
【区域刷新:残钟院】
【危险提升】
【建议:2-4人】
是一只水母啊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
“继续?”
林易收起面板,往残钟院方向走。
“继续。”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跟上。
这回她没再嘴上非要顶一句,只是在走过偏殿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一剑定九州和段剑辰离开的方向。
雨夜江南,旧寺荒灯。
来的人不止他们。
这地方也显然不会只是一座给新手刷经验的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