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埠外的雾散得很慢。
河面被晨光照开一层淡白，来往玩家却已经比方才多了不少。有人从主街往任务点赶，有人刚从水寨旧埠里出来，手里拎着新掉的材料和令牌，边走边和同伴说着方才哪一波机制差点翻车。夜里那股冷劲还没退尽，热闹却已经起来了。
如鱼玄机和云间嫒走远之后，原地便只剩下他们五个。
气氛一时倒静了下来。
雨花梦清心先把旧埠令牌收好，抬眼看了看天色。
“我和牵风、鲤鲤先回去整理线。”
“旧仓首通拿到了，后面这一层的几个联动点可以顺着推。”
她说话还是一贯的脆，像刀子落在案板上，利落得不带一点拖泥带水。
牵风散步的云站在她旁边，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认同。
筱鲤鲤则朝水母笑了笑。
“我们晚些再碰也行。”
“佛爷寨那边，你们要是先打听到消息，记得告诉我们。”
是一只水母啊一听“佛爷寨”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你们也盯着那边？”
雨花淡淡道：
“当前这一段最值得去的副本之一。”
“掉落稳，机制完整，适合定队磨合。”
水母扇子一拍掌心。
“那不正好。”
“等人齐了直接去。”
雨花看了她一眼。
“前提是先别把自己打成半吊子。”
“佛爷寨不是旧仓这种临场救火，进去之后，谁站哪儿、谁拆哪段、谁去接哪波怪，都得提前定。”
这话是冲着水母说的。
水母张了张嘴，本来想回一句，可想起刚才旧仓里自己确实分过神，最后还是把那句顶回去了，只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知道了。”
雨花没再继续压她，转而看向林易。
“你呢？”
林易望了眼主街另一头渐渐热起来的人流。
“先不急着推深线。”
“把江南这一段能接的悬赏、精英和区域任务再顺一遍，等级、手感和基础招路先稳下来。”
雨花听完，只点了下头。
这思路和她想得差不多。
牵风散步的云难得补了句：
“佛爷寨之前，至少再磨两天。”
“嗯。”林易应了声，“仓促进本，浪费时间。”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没异议。
筱鲤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母，弯着眼笑道：
“那就先这么说定？”
“各自把手里的事清一清，等佛爷寨开线的时候再碰。”
水母立刻接上：
“碰就碰。”
“到时候谁拖后腿，谁自己认。”
这句说得很硬气。
可她说完，下意识先看了眼林易，像是想看看他会不会顺手接一句“你最好别是那个”。结果林易只是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地回：
“先把你扇法理顺再说。”
水母顿时又不服了。
“你怎么不先管你自己？”
“我在管。”
“那你管你的，别老顺手管我。”
筱鲤鲤没忍住，又轻轻笑出了声。
连雨花的嘴角都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只是不明显。
分开前，几个人没再多说什么。
雨花做事从来不爱拖，既然下一步定了，便转身就走。牵风散步的云跟在她旁边，步子还是一贯地稳。筱鲤鲤临走前回头冲水母摆了摆手，伞面在晨光和水气里划出一小道柔和弧线。
“下回见呀。”
“下回见。”水母也抬手挥了挥扇子。
没一会儿，三人的背影便顺着主街没进了早晨的人里。
旧埠外头一下空了许多。
只剩林易和是一只水母啊还站在河边。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意，也把夜里连着任务打下来的躁劲吹散了些。
水母先偏头看他。
“所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打算？”
林易知道她问的是后面那句“先不急着推深线”。
“嗯。”
“江南这一段任务很多，够我们把基础打实。”
“我先补剑路残页，把卸势、闪避和前几段起手彻底顺开。你把扇子练顺，别总靠临场反应硬接。”
水母听着，倒没像平时那样第一时间呛回来。
她只是拿扇骨轻轻敲了两下掌心，想了一会儿，才问：
“你是想长期玩这个游戏？”
晨光从河对面一点点漫过来，落在旧埠湿黑的木栏和桥沿上，也落在林易侧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
这问题若放在刚进《山河入梦》的那一晚，他大概不会答得这么明确。
那时候进来，只是想找个地方随便走走，散散心，打发一下那些不太好过的时间。可这十几章一路打下来，从烟雨渡的夜雨长街，到寒林旧寺，再到旧码头和水寨旧埠，他已经很难再把这里当成一个随时能关掉的消遣。
他找回来的，不止是手感。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应该会。”
他最后这样说。
“至少现在，我没打算只玩一阵就走。”
水母看着他，眼睛亮了些。
“那行。”
她这句答得很快，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我也不乱晃了。”
“这段时间我就跟你把江南这边的线往下打。你不是说佛爷寨要定队磨合吗？那咱俩先把自己练稳，总不能到时候真在副本里丢人。”
林易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一直不怕丢人？”
“谁说我不怕了？”水母立刻回嘴，“我只是一般不承认。”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林易唇角也轻轻动了下。
河边的风又吹了一阵，晨雾被推开得更远，远处主街上的吆喝声也越发清楚。
水母转着扇子，忽然又问：
“那佛爷寨，算约好了？”
“嗯。”林易道，“下次一起打。”
“你别到时候又临时改主意。”
“不会。”
“那我记下了。”
她把扇子一合，认真得居然有点不像平时的样子。
“佛爷寨，下一回。”
林易看着她，点了下头。
“佛爷寨，下一回。”
这句话一落下来，倒像真把后面几天的路都先定了一截。
两人没再继续在旧埠外停着。
顺着河街往回走时，玩家渐渐多了起来，卖药的、修兵器的、接悬赏的，都已经开始了一天里的第一轮吆喝。烟雨渡被晨光一照，昨夜那种湿沉沉的旧意淡了许多，连街边挑檐下滴着的水珠都像亮了起来。
水母走着走着，忽然问：
“你待会儿还打吗？”
“不打了。”林易道，“先下线。”
水母脚步一顿，像是有点意外。
“你还会主动下线？”
林易听得想笑。
“我看起来很像那种只会上线不会下线的人？”
“有点。”水母很诚实，“尤其你一进任务，像是本不记得时间。”
她说完，又用扇子轻轻碰了碰自己额角。
“也是，我好像也差不多。”
林易看了眼她。
“你也下。”
水母一愣。
“你怎么还管这个？”
“你眼睛都快发木了。”
“……有这么明显？”
“嗯。”
水母本来还想嘴硬，可连着一夜加一个清晨地跑线、打机制、认人、说话，这会儿被他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一阵迟来的困乏。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扇子也跟着垂了下去。
“行吧。”
“那我也下。”
两人走到烟雨渡靠河的那处石阶边，脚步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河水从阶前缓缓漫过去，晨光落在水面上，碎得一片一片。
林易道：
“下次上线，先清悬赏。”
“然后看佛爷寨线索。”
水母点头。
“知道了。”
她应完，又像觉得这样太平，便补了一句：
“你可别比我晚。”
“不然佛爷寨我自己先去踩门口。”
“你最好别乱踩。”林易看着她，“等我。”
水母怔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晨光晃得人有点发热，她心中一暖。把扇子一横，掩饰似地抬了抬下巴。
“行。”
“那就等你。”
两人视野边缘几乎同时弹出了下线确认。
是一只水母啊先点了确认，人物身影在河边淡去前，还不忘冲他扬了扬扇子。
“别鸽我啊，易水寒。”
“不会。”
林易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散开，才也点了下去。
江南晨光、烟雨河街、桥下碎金一样的水色，都在眼前慢慢淡了。
再睁眼时，已经是现实。
房间里没有雨声。
窗帘只拉了一半，上午的天光斜斜落进来，照在床边的水杯、桌角没吃完的面包和一旁安静待机的 `VR` 主机上。头盔摘下来以后，耳边陡然静了，连空调低低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林易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先缓了一会儿。
长时间沉浸之后回到现实，身体总会有那么几秒轻微的失重感。只是这一次，那感觉和过去打职业时摘下设备后的疲惫不太一样。以前是紧绷过后的空，像整个人都被耗了；现在更像是走了很远一段路，累是累，却不至于叫人心烦。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
屏幕一亮，最上头还是白兽啊的聊天框。
只是这回，不是昨晚那三条未读了。
“白兽啊”：死游戏里去了？
“白兽啊”：真失联了？
“白兽啊”：你再不回，我就默认你已经饿死在家里了。
林易看着那几条消息，终于回了一句。
“还活着。”
那边几乎是秒回。
“白兽啊”：？
“白兽啊”：诈尸了？
“白兽啊”：你终于肯回我了？
林易靠着椅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又敲了几下。
“在玩个新游戏。”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消息连着跳出来。
“白兽啊”：你？
“白兽啊”：主动开新游？
“白兽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林易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山河入梦》。”
“还行。”
白兽那边显然也知道这游戏。
“白兽啊”：最近挺火，我看过宣传。
“白兽啊”：怎么，终于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折腾了？
林易没回他后面那句打趣，只直接发过去一句：
“有空来玩。”
这次白兽回得没那么快。
过了一会儿，对面才发来一长句。
“白兽啊”：想倒是想。
“白兽啊”：但我这阵子真不行，队里这边忙得要命，训练、复盘、版本会一个接一个，最近本抽不出整块时间。”
“白兽啊”：你也知道，这活一忙起来，连睡觉都得看表。”
林易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那种子他太熟了。
表格、训练赛、复盘会、临时会议、赛前压力、赛后总结，一层压一层，忙的时候连“休息”两个字都像写给别人看的。
他回道：
“嗯，知道。”
白兽很快又发来一条。
“白兽啊”：不过你既然真准备玩，我后面肯定去。
“白兽啊”：等我把这段忙完，你把区服和名字发我。”
“白兽啊”：到时候我进来找你。
林易看着那句“到时候我进来找你”，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顿了一下。
随即他敲下两个字。
“行。”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
“别太晚。”
白兽回得还是那个味道。
“白兽啊”：放心。
“白兽啊”：你死之前我肯定到。
“白兽啊”：所以你先在江南混着，别一头热血冲出去让人打回新手村。”
林易笑了笑，回了个：
“滚。”
那边立刻接了个大笑的表情包。
屏幕光落在掌心，明明只是很短的一段聊天，却把房间里的安静也冲淡了一些。
林易把手机放回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很好，楼下已经有人在说话，车声隔着窗传上来，不算大，却让这间屋子显得没那么空。
他转头看了眼一旁的 `VR` 头盔。
江南的晨光已经从眼前退净了，可烟雨渡的河街、旧埠外那一抹远去的红、石阶前水母抬扇说“别鸽我”的样子，还有屏幕里白兽那句“到时候我进来找你”，却都还留得很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一点点重新连起来。
林易收回视线，伸手把桌上的半杯凉水喝了。
水是冷的，落进喉咙里，人却没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