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阶上的脚步声不快。
可就是这种不快,让人很难忽略。
晨雾还没彻底散掉,旧埠外侧的水气和雨气混在一起,把那两道人影压得有些朦胧。走在前面的男人穿得并不惹眼,一身深色短衫,肩背很直,手里没什么夸张的兵器,只在腰侧压着一把很净的长刀。
他走上木阶的时候,脚下那块原本有些松动的旧板,居然连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不是板子不晃。
是他踩得太稳。
后面跟着的则是个女孩子,伞面半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白净下颌和微微弯起的唇角。她走路比前面那人轻得多,鞋尖几乎不溅水,像风吹着细叶从桥边掠过去。
雨花梦清心站在高台边,看着两人走近。
“慢了。”
她语气平平。
前面那男人停下来,抬眼看了看旧埠里头已经被清得七七八八的外圈,又看了眼林易和水母,最后才把视线落回雨花脸上。
“你先动了。”
声音不高,也不重。
像只是把事实说了一遍。
雨花没接这句,只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不是我一个人。”
后面那女孩子这才把伞稍稍往上抬了抬,露出整张脸。五官不算多艳,却很清秀,眼睛尤其亮,亮得像江南雨后河面上那一层浮光。她先看了眼雨花,又看向林易和是一只水母啊,最后视线在水母那把扇子上停了一下,弯着眼笑了笑。
“你们好呀。”
声音柔和得很。
和这片破旧水寨的气质格外不一样。
头顶的名字也跟着亮了出来。
【牵风散步的云】
【筱鲤鲤】
是一只水母啊先看了眼那个一看就不怎么爱说话的男人,又去看后头那个撑伞笑起来很温和的姑娘,眼睛顿时亮了亮,随即又有点别扭地想起刚才雨花那句“一个你应该先喜欢,一个你大概不爱搭理”。
还真让她说中了。
“你就是筱鲤鲤?”
她先一步问。
筱鲤鲤把伞收了一半,点头。
“嗯,你是……”
“是一只水母啊。”
“我知道。”
筱鲤鲤笑着看了眼她手里的扇子。
“刚才远远就看见了,挺好看。”
是一只水母啊本来都准备好自报一串有气势的开场了,结果对方开口这么软,她反而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只能扇子一拍掌心,故作平常地回了句:
“你眼光不错。”
雨花站在旁边,像是早料到会这样。
至于牵风散步的云,从走上木阶到现在,话一共没几句,视线却已经把旧埠外圈、高台弩位、旧仓门口和另外两名临时队友都扫过一遍了。
林易看着他。
牵风也看了林易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会不会打,有时候不必真打起来才知道。
很多东西,站姿、看位、第一眼落点,看两秒就差不多了。
水母在和筱鲤鲤说话,雨花则已经开门见山。
“外圈清了。”
“旧仓没动。”
“三个人不值得硬开。”
牵风散步的云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旧仓门口那一排因为联动机制而未动的怪上。
“五个正好。”
林易这才开口,语气仍旧平平。
“你也这么看?”
牵风看向他。
“不然?”
林易唇角轻轻动了下。
旁边是一只水母啊耳朵尖,一下听出来这两个人说话方式有点像,顿时转头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啧了一声。
“你俩这样聊天,旁边人挺难接的。”
筱鲤鲤没忍住笑了。
雨花则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能听懂就够了。”
水母看她,又看林易,再看看牵风,忽然有种很具体的感觉。
麻烦了。
这队里好像会一下多出三个“不爱说人话”的。
她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先喜欢上筱鲤鲤这事,简直太明智了。
五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站到一起时,旧埠外侧的风正好往里灌了一阵。破船、木墙、高台、警戒弩位和旧仓门口的残旗一齐晃了晃,像整片地方都在等着看这几个人会怎么进。
雨花先开口。
“再说一遍。”
“旧仓是联动首领,正面一开,左右两侧巡逻和高台后哨位会一起醒。”
“硬打也行,但会乱。”
牵风散步的云看着旧仓上方那两条半断的木梯。
“上面也能走。”
林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木梯通往旧仓上层边廊,如果能从边廊切下去,就可以提前拆掉一部分警戒。
“但板子松。”
他道。
“嗯。”牵风回了一句,“承两个人就够。”
这一下,旁边几人都没再多话。
因为两个人的思路又对上了。
不是商量。
是几乎同时把最合适的路看了出来。
筱鲤鲤看看牵风,又看看林易,眼睛轻轻弯了弯。
她还没见过牵风第一次碰见别人,就能这么快把话接顺的人。
通常能让牵风一句接一句的,要么是真的有用,要么就是打起来很稳。
眼前这个易水寒,显然两样都有。
雨花则直接开始分工。
“上层边廊需要两个稳的。”
“我和牵风去。”
是一只水母啊立刻偏头:“为什么不是我?”
雨花头都没转。
“因为板子承两个人就够。”
“你动静太快。”
水母张嘴就想反驳,可还没说出口,筱鲤鲤已经轻轻接了句:
“下面也很重要呀。”
是一只水母啊一顿,看向她。
筱鲤鲤撑着没完全收起来的伞,声音还是柔和的。
“你扇子灵,下面绕线会更舒服。”
“而且我要跟你一起。”
水母眨了下眼。
“你跟我一起?”
“嗯。”
“你不跟他一起?”
她说着,下意识朝牵风那边扬了扬下巴。
筱鲤鲤笑了笑。
“他又不会丢。”
“你看起来比较需要人说话。”
是一只水母啊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乐了。
“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
“那你现在喜欢我一点了吗?”
水母扇子一抬,脆利落地点了下头。
“喜欢。”
这句说得太直,倒把筱鲤鲤自己逗笑了。
旁边林易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点。
筱鲤鲤这种人,确实很适合放队里。
不是她多会打,而是她天生就有一种让场子缓下来的气质。雨花太冷,牵风太静,水母虽然已经不像桥头那会儿那样逮什么都往前冲,可到底还是直,情绪也明白写在脸上。
有个筱鲤鲤夹在中间,很多本来会僵住的东西,都会自然一点。
“那我呢?”
林易终于开口。
雨花这回看向他。
“你中路。”
“和水母、筱鲤鲤一起进下层。”
“旧仓门一旦被惊动,你负责接第一波。”
林易点头。
“可以。”
水母立刻看他。
“你答应得也太快了吧。”
“不然?”
“你不觉得她安排得太顺了吗?”
林易淡淡道:
“她安排得没问题。”
水母扇子一敲掌心,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安排确实没问题。
可她还是会下意识有点别扭。
倒不是争谁做主。
而是这支队伍里一下多了太多“脑子转得快”的人,让她有种自己得赶快跟上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不讨厌。
就是有点烦。
因为烦归烦,她又确实想跟上。
分工定完后,牵风和雨花先行。
两人一左一右上了旧仓旁的木梯,动作都收得很稳。牵风上梯时几乎没什么多余声响,雨花则专挑木板最实的位置落脚,明显已经提前把承重线算过了。
下层这边,林易带水母和筱鲤鲤从右边破木墙缺口切进去。
筱鲤鲤不像水母那样一上来就会问很多,她更多时候是在看。
看林易怎么走位。
看水母站哪边更舒服。
看旧仓外头那几只巡逻怪什么时候会转过背来。
三人刚压到缺口边,筱鲤鲤便很轻地开口:
“左边那只会先回头。”
林易看了一眼。
“嗯。”
“你耳朵也挺灵。”
筱鲤鲤笑了一下。
“是它脚步重。”
水母站在旁边,忽然有点高兴。
终于有个说话比林易顺耳的人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打?”
这回林易还没开口,筱鲤鲤先看了眼水母。
“你先勾一个?”
水母下意识看林易。
林易点头。
“可以。”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眼看得有多自然。
好像不知不觉里,她已经开始习惯在真正动手前,先看他一眼。
这一勾果然顺利。
最外侧那只巡逻怪被轻轻带出队列,林易在前接,水母在侧补,筱鲤鲤则在后面用极准的一记短兵点断了那怪想回身报信的动作。
水母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挺会打。”
筱鲤鲤眨眨眼。
“我没说我不会呀。”
水母差点笑出声。
旧仓这一战比昨晚几场都更像“组队”。
因为五个人都不是纯粹在打自己的,而是开始真的知道队里每个人该放哪儿。上层的雨花和牵风负责拆警戒和高处联动,下层的林易稳正面,水母打快节奏补位,筱鲤鲤则像一柔的线,把很多险些乱掉的地方都轻轻拽住了。
中途还是有惊险。
旧仓门口第二轮联动时,一只巡逻怪险些越过林易冲进里层,把后头剩下的怪群一并拉醒。林易第一时间去拦,却被另一只绊了半拍。
水母看见那只怪前冲,下意识就要上。
可她才刚抬脚,脑子里就闪过林易昨晚那句“先看位”。她硬是让自己多看了半眼,这一看,恰好看见那怪冲的不是中线,而是偏外圈。
于是她没有硬顶,而是侧着一扇子敲在对方膝弯上。
怪的方向顿时偏了。
林易那边顺势接住,一剑压回门前。
惊险过去之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眼已经够了。
水母自己都察觉到了,口一热,扇子转得都轻快了一点。
这一战打完,旧仓外圈、上层警戒和第一道联动点都被清了个净。
还没进首领门。
却已经足够让五个人都对彼此有了更明确的判断。
雨花从上层边廊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夸谁,而是先确认掉点和警戒有没有漏。牵风则把最后一只高台哨位顺手补掉,才走到众人旁边。
水母本来还想先说句“这波打得不错”,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觉得没必要。
因为这波确实打得不错,谁都看得见。
筱鲤鲤先把伞重新撑开了点,挡住从断檐上直接漏下来的雨。
“这下像样多了。”
雨花点头。
“比三个人的时候强很多。”
水母立刻抬头。
“那是。”
“你现在承认人多有用了?”
雨花看她一眼。
“我承认的是,合适的人有用。”
这话说得还挺中听。
水母扇子一收,勉强决定不和她计较了。
牵风散步的云站在一边,目光从林易身上掠过,终于第一次主动开口。
“你判断快。”
林易看他。
“你也稳。”
就这么两句。
没了。
水母站在旁边,顿时有种很熟悉的无语感。
“你们两个平时都这样?”
牵风没说话。
林易则回了她一句。
“不然?”
“……行。”
她扇子一拍掌心,懒得管了。
反正她现在已经能区分出来了。
林易是那种话少但会顺手损人的。
牵风则是纯粹的话少。
两种安静,还挺不一样。
雨花这时点开旧仓第二阶段面板,扫了一眼后收起。
“里面还得打。”
“但这队可以。”
她说完这句,视线在五个人脸上扫过一圈,没有故作郑重,也没有刻意说什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怎么怎么”。
只是很平常地把这个判断说了出来。
可也正因为平常,反而更像真的。
是一只水母啊听见这句,莫名觉得心口有点发亮。
不是因为队伍多厉害。
而是因为从桥头开始到现在,她第一次有了一种很具体的感觉。
这不是自己和易水寒临时顺路。
也不是旧码头那种打一场就散的同场协作。
这五个人,是真的能站到一块儿了。
她偏头看了眼林易。
林易正盯着旧仓深处那扇半掩的门,像在算下一轮怎么进。
察觉到她看自己,他侧了下眼。
“又怎么?”
是一只水母啊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
可真被他一问,又忽然不想说了。
她扇子一转,只很随意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
“就是觉得……”
“人多也还行。”
林易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我又不是傻。”
“不一定。”
“你找打是吧?”
筱鲤鲤站在一边,看着两人又开始拌,忍不住笑了。
雨花梦清心则已经朝旧仓深处抬了抬下巴。
“走吧。”
“先把这一层打完。”
五个人同时动了。
旧埠晨雾还没散,破木墙上的雨水一滴滴往下坠。高台外的河风吹进来,把几人的衣角都往同一个方向带了一下。
这一次,他们终于不再像凑起来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