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吴村长、阿骨打、林海、张铁头、科尔特斯,还有各房主事,分坐两边。中间长桌上摊着一张大地图,上面标注着新安堡、东煌、西洋、南洋各地的势力分布。
廖婉淇坐在主位,一身深蓝布衣,头发简单束起。她看起来比半年前瘦了些,但眼神更亮,像淬火的刀。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静,“睿亲王,现在是永昌帝,要发兵十万剿灭我们。理由是我们‘勾结佛朗机,图谋不轨’。实际上,是要斩草除,稳固他的皇位。”
“十万?”吴村长倒吸一口凉气,“咱们新安堡,能战的不过一千。加上佣兵团五百,也才一千五。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们淹了。”
“兵在精,不在多。”科尔特斯用生硬的汉语道,“我在欧洲打过仗,五万大军打不过一万精兵,是常有的事。新安堡地势险要,有炮有枪,粮食充足。他们来十万,至少三个月才到。咱们有准备,不怕。”
“科尔特斯团长说得对。”廖婉淇道,“但咱们不能只守不攻。守,永远被动。要赢,必须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林海问,“咱们就这点人,主动出击,不是送死吗?”
“不是硬拼,是攻心。”廖婉淇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你们看,永昌帝刚登基,内部不稳。太子旧党,三皇子余孽,还有那些被他清洗的官员家眷,都恨他入骨。我们要做的,是联合这些人,在内部给他制造麻烦。让他后院起火,无暇东顾。”
“怎么联合?”张铁头道,“咱们在海外,他们在国内,联系不上。”
“联系得上。”廖婉淇道,“我在京城还有暗线。另外,周先生虽然下狱,但他在士林中声望高,门生故旧遍天下。我们可以派人潜入京城,联络太子旧党,散播永昌帝‘弑父篡位’的谣言。同时,在江南、湖广这些富庶之地,煽动商人罢市,农民抗税。永昌帝要剿我们,需要钱粮。没钱没粮,他怎么出兵?”
“这……这是造反啊!”吴村长脸色发白。
“不是造反,是自保。”廖婉淇看着他,“吴村长,咱们已经被到绝路了。不反抗,就是死。反抗,还有一线生机。你选哪个?”
吴村长沉默良久,一咬牙:“反他娘的!老子在琉球有家有业,被他们到这儿。再退,没地方退了!廖姑娘,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对!听你的!”众人纷纷附和。
“好。”廖婉淇起身,开始部署。
“林海,你带十条快船,装上新安布、玻璃器皿、白糖,去江南。以佛朗机商人的名义,联络那些被永昌帝打压的商人。告诉他们,只要他们配合罢市,新安堡可以低价供应西洋货,还可以帮他们把银子存到海外,保他们身家安全。”
“是!”
“张铁头,你带一百护岛军,扮作商队,潜入湖广。那里去年旱灾,朝廷赈济不力,民怨沸腾。你去联络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给他们钱粮,教他们组织起来,抗租抗税。记住,只抗永昌帝的税,不反朝廷。打出旗号:‘清君侧,惩贪官’。”
“明白!”
“科尔特斯团长,你带佣兵团,去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路。抢他们的船,烧他们的货栈,但别暴露身份,扮作海盗。要让荷兰人以为,是永昌帝在背后指使,挑拨他们和东煌的关系。最好能让荷兰人派舰队去威胁东煌沿海,牵制永昌帝的水师。”
科尔特斯咧嘴笑:“这个我最拿手。”
“阿骨打头人,你带些土人兄弟,去联络苏禄各岛的部落。告诉他们,永昌帝要剿灭新安堡,下一个就是他们。我们要组建‘海岛联盟’,共同抵抗。新安堡出枪炮,他们出入出力。事成之后,共享贸易之利。”
“好!”
“吴村长,你坐镇新安堡,加快生产。粮食要囤够两年用的,要造够打三场大战的,枪炮要夜赶工。另外,继续开办学堂,培养人才。咱们现在不缺钱,缺人。尤其是懂火器、懂航海、懂经商的年轻人,有多少要多少。”
“放心,交给我。”
众人领命而去,分头行动。廖婉淇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她知道,这步棋很险。一旦失败,新安堡将万劫不复。但若不冒险,等永昌帝十万大军压境,一样是死。
“小姐。”一个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廖婉淇回头,是母亲柳氏。她服了雪莲,病情好转,虽然还不能劳累,但已能下床走动。
“娘,您怎么来了?外面风大,小心着凉。”
“我没事。”柳氏走到女儿身边,看着地图,“婉淇,你做的这些事,娘都知道了。娘不拦你,但娘要告诉你一句话:欲成大事,先得人心。你现在做的,是得人心的事。但得人心容易,守人心难。你要记住,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别辜负那些信你的人。”
“女儿记住了。”
“还有,”柳氏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正是当年苏月蓉给她的那枚青莲宗信物,“这玉佩,你带着。若遇到难处,可去昆仑山找雪清尘。她是玄术界的人,虽然不涉世俗,但念在旧情,或许能帮你一次。”
廖婉淇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想起昆仑山上的冰雪,还有雪清尘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娘,玄术界……到底是什么?”
“是一个独立于世俗的世界。”柳氏道,“玄术士有玄术士的规矩,不参与王朝更迭,不涉人间纷争。但这次,永昌帝做得太过。他为了清除异己,连玄术界的人都不放过。青莲宗在江南的据点,就是被他派人剿灭的。苏月蓉师姐,也受了伤,不知所踪。所以,玄术界对永昌帝,也颇有微词。你若有心,或许能争取他们的支持。”
“女儿明白。”
送走母亲,廖婉淇继续筹划。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周文渊在狱中的门生,让他们在士林中煽动舆论。一封给父亲在朝中的故旧,让他们暗中阻挠永昌帝的剿匪计划。一封给萧云澈——虽然不知道他站在哪边,但试试总没错。
信写好后,用密语加密,让心腹送出。
接下来三个月,各方消息陆续传回。
林海在江南很顺利。那些被永昌帝打压的商人,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听说新安堡愿意提供低价西洋货,还能帮他们转移财产,纷纷响应。短短一个月,江南丝市、茶市、盐市,相继罢市。市面萧条,税收大减。永昌帝急调户部侍郎去江南安抚,但效果甚微。
张铁头在湖广更成功。他带去十万两银子,买粮赈灾,组织灾民。打出“反贪官,不反朝廷”的旗号,很快聚集了上万人。湖广巡抚派兵镇压,但灾民得了银子,买了武器,竟把官军打了回去。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科尔特斯的扰战术也奏效了。佣兵团扮作海盗,在南海劫了荷兰东印度公司三艘香料船,烧了巴达维亚的两个货栈。荷兰人果然怀疑是永昌帝背后指使,派舰队到东煌沿海示威,要求赔偿。永昌帝焦头烂额,一面要应付荷兰人,一面要镇压内乱,剿灭新安堡的计划,不得不推迟。
阿骨打的海岛联盟进展稍慢,但也有了眉目。苏禄各岛的土人部落,早就受够了荷兰人的欺压,听说新安堡愿意提供武器,共同抵抗,纷纷加入。联盟初具规模,有十几个部落,能出两千战士。
新安堡内部,生产热火朝天。粮食堆满仓库,装满地窖,枪炮夜赶工。公学里,第一批孩子已经能识字算账,廖婉淇从中挑了三十个聪明的,带在身边亲自教,学兵法,学经商,学玄术基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廖婉淇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永昌帝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反击。
果然,这天,信鸽从京城带回密信。是萧云澈的回信,只有一行字:
“帝欲亲征,水师已动,十月至。早备。萧。”
永昌帝要御驾亲征!十月,就是下个月!
廖婉淇心一沉。御驾亲征,意味着永昌帝要孤注一掷,不灭新安堡誓不罢休。而且,皇帝亲征,士气大振,军队也会全力以赴。
“传令,所有人,议事厅!”
议事厅里,气氛比上次更凝重。永昌帝御驾亲征的消息,让每个人都感到山雨欲来。
“小姐,怎么办?”张铁头急道,“咱们这些人,挡得住御林军吗?”
“挡不住也要挡。”廖婉淇道,“但咱们不能硬挡。永昌帝亲征,京城必然空虚。这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林海不解。
“对,机会。”廖婉淇指着地图上的京城,“永昌帝带水师来剿我们,京城只有御林军留守。而御林军中,有不少是太子旧部,对永昌帝不满。如果我们能说动他们,在京城发动政变,迎太子回朝。那永昌帝就成丧家之犬了。”
“太子?太子不是死了吗?”
“没死。”廖婉淇道,“我得到密报,太子被流放岭南,途中被忠心的旧部救下,现在藏在四川。如果我们能联络上太子,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这……太冒险了。”吴村长道,“万一失败,咱们就全完了。”
“不冒险,一样完。”廖婉淇道,“诸位,这是最后一搏。赢了,我们不仅能保住新安堡,还能重回中原,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输了,不过一死。但至少,我们拼过。”
众人沉默。许久,科尔特斯率先开口:“我佣兵团,为钱卖命。但跟廖姑娘这半年,我觉得,你不只是为了钱。你在做一件大事。这件事,值得拼命。佣兵团,跟你。”
“对!跟你!”众人纷纷表态。
“好。”廖婉淇眼中闪着光,“那就这么办。我亲自去四川,找太子。林海,你继续在江南活动,务必让永昌帝的后方不得安宁。张铁头,你回湖广,把队伍拉起来,做出要北上的架势,牵制官军。科尔特斯,你带佣兵团,在海上游击,扰永昌帝的水师,拖延他们的速度。吴村长,阿骨打,你们守好新安堡,等我消息。”
“小姐,您一个人去四川太危险了!”张铁头急道。
“我不一个人去。”廖婉淇道,“我带十个护岛军精锐,扮作商队。另外,我要去趟昆仑山,请雪清尘前辈帮忙。有玄术士相助,把握更大。”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廖婉淇回到住处,收拾行囊。母亲柳氏进来,默默帮她整理衣服。
“娘,我要出一趟远门。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您在新安堡,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娘知道。”柳氏握住女儿的手,“婉淇,你长大了,比娘有本事。但记住,无论做什么,别忘了你是谁。你是廖婉淇,是廖正元和柳如眉的女儿,是那个在抄家时不肯低头的姑娘。你的,在东煌。你的心,要向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
“女儿明白。”
第二天清晨,廖婉淇带着十个护岛军,乘快船离开新安堡。船出港口时,她回头望去。新安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正在崛起的山。
“小姐,咱们先去哪儿?”一个护岛军问。
“先去昆仑山。”廖婉淇望着西北方向,“然后,去四川,去京城。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船帆鼓满,破浪前行。
前方,是万里波涛,是未知的征程。
但廖婉淇心中,已有明灯。
那灯光,不仅照亮她的路,也照亮一个新时代的曙光。
而她,将是那个擎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