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佛朗机使团抵京。
整个京城像一锅烧开的水,沸腾了。朱雀大街清扫得纤尘不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孩童们挤在道旁,争着看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礼部的官员穿着崭新的官服,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道。使团的马车华丽得刺眼,车窗挂着丝绸帘子,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高鼻深目的面孔。
廖婉淇站在汇通宝号二楼的窗口,远远看着那支庞大的队伍。使团带了三百多人,除了官员、护卫,还有商人、工匠、学者。马车后跟着几十辆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知装了什么宝贝。
“小姐,礼部送来了请柬。”林青鸾递上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三后,三皇子在府上设宴,为佛朗机使团接风。请您赴宴。”
廖婉淇接过请柬。帖子是特制的,用汉文和一种弯弯曲曲的文字并排书写,盖着三皇子的印。她摩挲着纸张,质地细腻,是上好的宣纸。
“知道了。去准备一份礼,要特别,但不能太贵重。”
“小姐想送什么?”
廖婉淇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她这一个月在黑山坳抽空做的小玩意儿:一个巴掌大的自鸣钟,外壳是黄铜,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上紧发条,能走十二个时辰,每到整点,会有一只铜制小鸟跳出来鸣叫。
这是她凭着记忆里的钟表原理,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做的。虽然粗糙,但在没有钟表的时代,绝对是稀罕物。
“把这个包好,再配一匹‘暖云棉’染的宝蓝色布料。记住,布要裁成一丈见方,叠整齐,用檀木盒子装。”
“是。”
林青鸾退下后,廖婉淇继续望着窗外。使团的队伍已过,街上的百姓还在兴奋地议论。她能听见只言片语:
“那些洋人的头发真是金色的!”
“听说他们带的镜子,能照得人毫发毕现!”
“还有那种叫‘玻璃’的东西,比水晶还透亮……”
廖婉淇心中一动。玻璃,镜子,自鸣钟……这些在西方已经普及的东西,在东煌还是稀世珍宝。如果能引进技术,或者自己研制,将是暴利。
但更难的是,这些东西背后代表的技术和知识。这个时代的东煌,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迷梦里,对外来技术不屑一顾。她要做的,不仅是做生意,还要改变这种观念。
三后,三皇子府。
宴会比上次更盛大。花园里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男女依然分席,但中间只隔了一道珠帘,能互相看见。
廖婉淇到得早,被引到女客这边的偏厅。已经有几位夫人小姐在了,正围着一位佛朗机女眷,好奇地打量。那位女眷大约三十来岁,穿着深蓝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盘成繁复的发髻,戴着珍珠发网。她坐姿笔挺,神情矜持,但眼神里透着好奇。
“这位是佛朗机使团副使,德·拉·瓦莱夫人。”一位礼部的女官介绍,“这位是汇通宝号的廖掌柜,廖婉淇姑娘。”
廖婉淇上前,用流利的佛朗机语道:“夫人,安。我是廖婉淇,很荣幸见到您。”
瓦莱夫人眼睛一亮,显然没料到会有东煌女子会说她的语言:“廖小姐,您的佛朗机语说得真好。是在哪里学的?”
“家父曾与贵国商人有往来,我跟着学了些。”廖婉淇谦道。其实是她在现代学的法语,和这个时代的佛朗机语大同小异,稍加适应就能交流。
两人用佛朗机语交谈起来,周围的女眷们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瓦莱夫人越来越高兴,对廖婉淇也高看一眼。
“夫人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我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廖婉淇示意林青鸾呈上礼物。
瓦莱夫人打开檀木盒,先看到那匹宝蓝色的棉布,眼睛更亮了:“这布……质地好奇特。不是丝绸,也不是亚麻。是什么?”
“这是‘暖云棉’,一种新织物。用棉花纺织而成,柔软吸汗,适合贴身穿着。”廖婉淇道,“这颜色是用我们东煌特有的靛蓝染的,不易褪色。”
瓦莱夫人抚摸布料,连连赞叹:“比我们的棉布细腻多了。这颜色也正,像地中海的天空。”她又打开另一个小盒,看到自鸣钟,更是惊讶,“这是……计时器?这么小?”
“是自鸣钟。上紧发条,能走一天。每到整点,这只小鸟会出来报时。”廖婉淇演示给她看。
小鸟跳出来,“咕咕”叫了两声。瓦莱夫人和周围的女眷都惊呼出声。
“太精巧了!廖小姐,这是您做的?”
“是我设计的,匠人制的。小玩意,让夫人见笑了。”
“不,这很了不起。”瓦莱夫人认真道,“在我们国家,也只有最顶尖的工匠才能做出这样的钟表。廖小姐,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宴会开始了,男女宾客移步正厅。三皇子陪着佛朗机正使——一位五十来岁、留着两撇翘胡子的男子,走了进来。
“诸位,这位是佛朗机使团正使,德·拉·罗什伯爵。”三皇子介绍,“伯爵,这位是我们东煌的才女,汇通宝号的廖掌柜,廖婉淇姑娘。”
罗什伯爵打量着廖婉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绅士风度,执起她的手,行了个吻手礼——这在东煌是极大胆的举动,周围一片抽气声。
但廖婉淇面不改色,用佛朗机语道:“伯爵阁下,欢迎来到东煌。”
罗什伯爵笑了:“廖小姐,您让我惊喜。没想到在东煌,能遇到如此美丽又博学的女士。”
“阁下过奖。请入座。”
宴会开始。菜肴是中西合璧,既有东煌的珍馐,也有佛朗机的菜肴。罗什伯爵对一道“烤猪”赞不绝口,说比他们国家的烤猪更香嫩。
酒过三巡,话题转到正事。三皇子道:“伯爵阁下此次来东煌,除了朝贡,还想谈贸易。不知贵国想要什么,又能提供什么?”
罗什伯爵放下刀叉,正色道:“殿下,我佛朗机国需要三样东西:丝绸、瓷器、茶叶。我们可以提供白银、玻璃、钟表、火枪,还有……航海技术。”
最后四个字,让在座的一些官员变了脸色。航海技术是国之重器,岂能轻易予人?
三皇子沉吟道:“丝绸、瓷器、茶叶,都好说。但航海技术……容本宫与朝廷商议。不过,本宫对贵国的火枪很感兴趣。听说射程远,精度高,比我们的火铳强得多。”
“是的,殿下。”罗什伯爵道,“我们带来了五十支最新式的燧发枪,作为礼物。如果殿下有兴趣,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甚至可以转让制造技术。”
燧发枪!廖婉淇心中一震。这个时代,东煌还在用火绳枪,点火慢,怕湿。而燧发枪用燧石打火,速度快,可靠性高。如果能引进,将是军事上的一大飞跃。
但她注意到,太子党的几个官员脸色难看。太子也在场,坐在三皇子下首,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
“燧发枪虽好,但造价高昂。我东煌地大物博,兵多将广,靠的是将士勇武,不是奇技淫巧。况且,火器终究是外道,练好弓马才是本。”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是不想三皇子掌握先进火器。
罗什伯爵笑了笑,没接话。三皇子也没争辩,只道:“此事容后再议。来,喝酒。”
宴会继续,但气氛微妙起来。廖婉淇安静地吃着菜,耳朵却竖着,听各方的交谈。
她发现,佛朗机使团对东煌的棉布很感兴趣。不止瓦莱夫人,几个佛朗机商人也在打听“暖云棉”的产量、价格。显然,棉布在西洋有很大市场。
而东煌这边,官员们对佛朗机带来的玻璃镜子、自鸣钟、天鹅绒等奢侈品趋之若鹜。尤其是那些女眷,围着瓦莱夫人,问东问西。
这是一个机会。棉布换技术,或者换白银。但怎么换,和谁换,是个问题。
宴会散时,已是亥时。廖婉淇正要告辞,罗什伯爵的随从过来,递上一张纸条,用佛朗机语写着:明巳时,鸿胪寺驿馆,盼与廖小姐一晤。
鸿胪寺是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守卫森严。廖婉淇想了想,点头应下。
第二天巳时,她如约来到鸿胪寺驿馆。罗什伯爵在一间布置典雅的客厅等她,瓦莱夫人也在。
“廖小姐,请坐。”罗什伯爵很客气,“昨天宴会上人多,有些话不便说。今请你来,是想谈一笔生意。”
“伯爵请讲。”
“我们想要‘暖云棉’的独家代理权。”罗什伯爵开门见山,“在佛朗机及其属国,只由我们销售。价格好商量,我们可以用白银支付,也可以用货物交换。”
廖婉淇心中快速计算。“暖云棉”现在月产五百匹,每匹成本一两银子,售价三两。如果扩大生产,成本能降到八钱,售价二两。佛朗机市场有多大?她不清楚,但西洋诸国加起来,每年消化几万匹应该没问题。一匹赚一两,就是几万两。
但这还不够。
“伯爵,暖云棉我可以供应,但我要的不只是白银。”廖婉淇道,“我要技术。玻璃制造技术,钟表制造技术,还有……燧发枪的图纸。”
罗什伯爵和瓦莱夫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廖小姐,您很会做生意。但您要的这些东西,价值远超棉布。”
“我可以加价。”廖婉淇道,“除了棉布,我还可以提供丝绸、瓷器、茶叶。而且,我可以保证,给你们最优惠的价格,比市价低两成。”
罗什伯爵摇头:“还不够。玻璃和钟表技术,是我们的核心机密。燧发枪更是军事机密,不能轻易外传。”
“那如果我告诉您,我能改良燧发枪,让射程再增三成,哑火率降低一半呢?”廖婉淇抛出了诱饵。
罗什伯爵身体前倾:“您有办法?”
“我有。”廖婉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燧发枪的简易结构图,并用佛朗机语标注了几个关键点,“您看这里,击发机构可以这样改进,减少零件,提高可靠性。还有枪管,用我特制的‘玄火铁’铸造,更轻,更韧,寿命更长。”
这是她从《玄火篇》里得到的灵感。玄术能改良火炮,自然也能改良火枪。
罗什伯爵仔细看着图纸,越看越惊:“这是……您设计的?”
“是。但我需要实际的枪来试验。如果伯爵能提供几支样品,我可以现场改良,让您看到效果。”
罗什伯爵沉吟良久,道:“好,我给你三支枪。三天后,还是这里,你现场改良。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再谈。”
“一言为定。”
离开鸿胪寺,廖婉淇直接去了城外的田庄。她要准备“玄火铁”,还要设计改良方案。
这三天,她几乎没合眼。白天在田庄试验,晚上回城看账。汇通宝号的业务已经稳定,每月净利三万两左右。但她的心思已不在钱庄上。火器、棉布、海贸……这些才是未来。
第三天,她带着三支改良后的燧发枪,再次来到鸿胪寺。
罗什伯爵请来了使团里的武器匠人,在驿馆的后院试枪。廖婉淇亲自演示:装药,填弹,瞄准,击发。
“砰——”
一百步外的靶子应声而破。连续十发,无一哑火。而原来的燧发枪,在这个距离,精度和威力都差一截。
罗什伯爵亲自试射,连连点头:“好!确实好了很多!廖小姐,您真是个天才!”
“伯爵过奖。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吗?”
“可以。”罗什伯爵道,“玻璃和钟表技术,我可以给你。但燧发枪图纸……我需要请示国内。不过,我可以先给你一批现成的枪,还有制造工具。你可以自己研究。”
“成交。”廖婉淇伸出手,“棉布、丝绸、瓷器、茶叶,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价格按市价八折。但我要现银,或者等值的货物。”
两人握手。一笔横跨东西方的大生意,就此敲定。
但廖婉淇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太子和三皇子,都不会坐视她与佛朗机使团走得太近。
果然,第二天,太子就召她进宫。
“听说你和佛朗机人走得很近。”太子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一块玉佩,“廖婉淇,本宫提醒你,你是本宫的人。你的生意,就是本宫的生意。和佛朗机的交易,本宫要占五成。”
五成?狮子大开口。廖婉淇心中冷笑,面上恭顺:“殿下,与佛朗机的交易,还没开始。而且,棉布生意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火器。佛朗机愿意提供燧发枪和制造技术,但这需要大量资金投入。殿下若能支持,利润自然有您一份。”
“你需要多少?”
“第一批,十万两。用来建工坊,买原料,雇工匠。”
“十万两……”太子沉吟,“本宫可以给。但本宫要看到成果。三个月内,本宫要看到能用的燧发枪。还有,工坊必须由本宫的人监管。”
“是。”
从东宫出来,廖婉淇又去了三皇子府。这次是萧云澈引见的。
三皇子在书房见她,开门见山:“太子要手你和佛朗机的生意?”
“是。他要占五成利,还要派人监管工坊。”
“你不能答应。”三皇子道,“太子若掌握了燧发枪技术,军力大增,对本宫是大威胁。你必须拖住他,或者……暗中把技术给本宫。”
廖婉淇心中明镜似的。三皇子也不是好东西,只想利用她。
“殿下,婉淇只是个商人,只想安稳赚钱。太子和三皇子,婉淇都得罪不起。但婉淇可以保证,燧发造,我会尽量拖延。而且,我会把关键工序分开,让太子的人摸不透。至于图纸……如果殿下想要,我可以抄一份给您。但您要保证,不泄露是我给的。”
三皇子盯着她:“你想要什么?”
“我要市舶司的官职,不必实权,只是个名头。有了这个名头,我和佛朗机做生意就名正言顺了。另外,我要一批熟练的工匠,最好是懂佛朗机语的。”
“市舶司的官职,本宫可以给你。工匠,本宫也会安排。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为本宫做事。若敢背叛……”三皇子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婉淇明白。”
离开三皇子府,已是黄昏。廖婉淇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只觉得身心俱疲。
周旋于太子和三皇子之间,如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退路。
回到汇通宝号,赵明轩在等她。他被放出来几天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婉淇,谢谢。”他郑重道,“没有你,我这次死定了。”
“别说这些。我让你查的事,查到了吗?”
赵明轩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查到了。太子在江南的盐引生意,这半年赚了三十万两。但其中二十万两,被他秘密运往北疆,养私兵。这是账本抄本,还有运输路线、经手人名单。”
廖婉淇接过,快速翻阅。账目清晰,证据确凿。这本册子,足以让太子掉层皮。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堂兄在户部,偷偷抄的。”赵明轩压低声音,“婉淇,这东西太烫手,你打算怎么用?”
“先留着,关键时候用。”廖婉淇收起册子,“明轩,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离开京城,去江南。”赵明轩苦笑,“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太子和三皇子,我都得罪了。再待下去,迟早是个死。”
“也好。你去江南,帮我办件事。”廖婉淇道,“我在江南的棉布工坊,需要扩大。你去选址,招工,采购设备。钱,我出。利润,你三我七。如何?”
赵明轩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你要记住,工坊要隐秘,最好在山里。工人要签死契,不能泄露半点技术。还有,佛朗机那边可能会派人来指导,你要接待好。”
“我明白!”赵明轩激动道,“婉淇,你放心,我一定办好!”
送走赵明轩,廖婉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她摊开一张大地图,用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京城是政治中心,但太危险。江南是经济中心,富庶,但也复杂。她需要一个新的基地,远离权力斗争,又能兼顾商业。
她的目光落在东南沿海的一个点上:泉州。
这里是东煌最大的港口,海贸发达,商人云集。而且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控制力较弱。如果能在泉州站稳脚跟,以此为基地,发展海贸,将来进可攻,退可守。
对,就去泉州。
但她不能马上去。京城这边,钱庄、火器、棉布,都离不开她。她需要培养得力的人,在她离开后,能维持局面。
人选……她想到了周文渊。老先生德高望重,又是太子的老师,有他坐镇,没人敢轻易动汇通宝号。还有苏月蓉,玄术高手,可以保护母亲。
至于火器工坊,可以交给萧云澈。他虽然是三皇子的人,但做事有底线,而且需要她提供的燧发枪。
棉布工坊,赵明轩去江南,可以负责。
她呢?去泉州,开辟新天地。
计划已定,廖婉淇开始着手准备。她先去找周文渊,说明来意。周文渊起初不同意,但听她说要去泉州发展海贸,为东煌打开海上通道,最终点头了。
“婉淇,你是做大事的人。京城这潭水太浑,不适合你。去吧,老朽在京城帮你看着。但你要记住,无论走多远,在东煌。莫忘本心。”
“先生教诲,婉淇谨记。”
接着,她去见苏月蓉。苏月蓉正在训练那二十个孩子,见廖婉淇来,让其他人退下。
“师父,我要去泉州。我娘……拜托您了。”
苏月蓉看着她:“你决定了?”
“嗯。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泉州面朝大海,机会更多。而且,那里离昆仑山更近,找续脉草也方便些。”
苏月蓉沉默片刻,道:“好,我陪你娘在京城。但这些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带走几个。剩下的,您继续教。将来,他们都是青莲宗的种子。”
“可以。但你这次去泉州,不会太平。太子和三皇子都不会轻易放你走。你要有准备。”
“我明白。”
最后,她去找萧云澈。是在校场找到的,他正在练兵,一身铠甲,满脸是汗。
“廖姑娘,有事?”
“我要去泉州,开辟海贸。火器工坊,我想交给将军。图纸、工匠、原料,我都准备好了。将军只需接管,定期向三皇子汇报进度即可。”
萧云澈擦汗的手顿了顿:“你要走?”
“是。京城……我待不下去了。”
萧云澈看着她,眼神复杂:“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等佛朗机使团离京,我就动身。”
“一路保重。”萧云澈说完这四个字,转身继续练兵,没再看她。
廖婉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很烈,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下。
但很快,她摇摇头,转身离去。
十月初,佛朗机使团离京。带走了第一批“暖云棉”和丝绸、瓷器,留下了玻璃制造工具、钟表零件,还有一百支燧发枪和制造图纸。
廖婉淇将火器工坊正式移交给萧云澈,将汇通宝号托付给周文渊,将母亲托付给苏月蓉。然后,带着林青鸾、老赵,还有五个从青莲宗挑选的孩子,悄然离京。
马车驶出城门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牢笼,也像一场繁华的梦。
她在这里失去了家,也在这里重生。在这里尝尽屈辱,也在这里崛起。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前方,是泉州,是大海,是未知的世界。
廖婉淇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她是廖婉淇,是即将扬帆起航的船,是即将席卷天下的风。
马车辘辘,驶向东南。
而她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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