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泉州,湿冷刺骨。
廖婉淇披着狐裘,站在“云帆号”的甲板上,看着码头工人在细雨中卸货。刚从西洋运回的玻璃器皿、钟表零件、香料,一箱箱抬下船,装上马车,运往城里的货栈。空气里弥漫着胡椒、肉桂和湿木头的混合气味。
“小姐,账目清点完了。”林青鸾递上账本,小脸冻得发红,“这趟净赚两万三千两。西洋货在泉州卖了三成,剩下的准备运往京城。陈帮主那边,按约定分了五千两,他高兴得很,说要请您喝酒。”
“酒就免了,让他把码头的三号仓扩建一下,我要存更多货。”廖婉淇翻着账本,目光落在“航海仪器”那一栏。六分仪、罗盘、海图,这些是她特意留着的,不卖。她要组建自己的船队,需要这些。
“小姐,京城的信。”老赵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匆匆上船。
廖婉淇拆开。是周文渊的笔迹,语气急促:
“婉淇,见信如晤。京中风云突变,太子铸炮之事泄露,皇上震怒,已下旨彻查。三皇子趁机发难,指控太子私通佛朗机,贩卖军器图纸。太子反咬三皇子结党营私,意图谋逆。朝中分为两派,争斗烈。你父之事,本有转机,现又悬置。你身在泉州,务必小心。太子若倒,恐牵连于你。三皇子若胜,亦未必是福。万事务必谨慎,切莫卷入过深。另,你母身体尚可,勿念。师字。”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廖婉淇握信的手微微发抖。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太子私运图纸,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只是没想到,爆得这么快,这么猛。
“小姐,怎么了?”林青鸾见她脸色不对,担心地问。
“京城出事了。”廖婉淇将信折好,塞进袖中,“太子和三皇子,正式开战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廖婉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我们现在在泉州,天高皇帝远。只要不主动掺和,暂时安全。但要做好准备,万一太子倒台,我们会被清算。三皇子那边……也要防着。”
她走到船头,望着灰蒙蒙的海面。雨丝斜斜飘落,在海面激起无数涟漪。远处,几艘渔船正在收网,渔歌隐约传来。这片港口,这片海,刚刚给了她希望,现在又要面临风暴。
“老赵,你立刻回京城一趟。”廖婉淇转身,“带上五万两银票,去找周先生,让他帮忙打点,务必保我父亲平安。再去找萧云澈,告诉他,太子私运图纸的事,我不知情,是手下人擅自做主。那些图纸,在海上被水浸了,已成废纸。他若问细节,你就这么说。”
“是。可萧将军会信吗?”
“信不信,由他。但态度要摆出来:我和太子,不是一条心。”廖婉淇顿了顿,“还有,你悄悄去见我娘,把这封信给她。告诉她,我在泉州很好,让她保重身体。续脉草的事,我一直在找,让她别急。”
“明白。”
“青鸾,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要在泉州过年。多备些年货,也给码头的工人、船上的水手发一份。告诉大家,今年辛苦,明年会更好。”
“是。”
两人分头去忙。廖婉淇独自站在甲板上,任凭细雨打湿衣襟。海风很冷,但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太子倒台,对她未必是坏事。至少,父亲的案子或许能翻。但三皇子上台,就一定是好事吗?未必。三皇子精明狠辣,未必容得下她这个“太子余孽”。
她需要新的靠山,或者……成为自己的靠山。
腊月二十,陈帮主设宴,请泉州有头有脸的商人,名义上是“年终答谢”,实则是展示实力。廖婉淇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在陈帮主的私宅,三进的大院子,张灯结彩。来的有闽南商会的会长,州帮的帮主,漳州帮的当家,还有几个有实力的海商,加上官府的人,坐了五桌。
廖婉淇依旧一身男装,坐在陈帮主下首。她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几个月,她在泉州的名声已经传开:京城来的年轻商人,有太子背景,打通了佛朗机商路,一趟赚了几万两。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打着别的主意。
“廖公子,来,老夫给你引见。”陈帮主起身,“这位是闽南商会的郑会长,咱们泉州商界的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郑会长五十来岁,白面微须,笑容和蔼,但眼神精明:“廖公子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听说你和佛朗机人做生意,很有一套。不知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商会?我们商会有船八十艘,伙计上千,控制着泉州六成的丝绸贸易。若你我联手,别说佛朗机,整个西洋的生意,都能拿下。”
这话说得很满,但廖婉淇听出了弦外之音:要么加入,要么被排挤。
“郑会长抬爱。婉淇初来乍到,还要多向各位前辈学习。的事,好说。但婉淇有个习惯,喜欢自己做主。若加入商会,怕约束太多,反而不美。不如这样,我们签个长期供货协议,贵会要什么货,我尽量提供。价格,比市价低半成。如何?”
郑会长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些:“廖公子是爽快人。但泉州有泉州的规矩,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要在泉州立足,得有靠山。单打独斗,走不远。”
这是警告了。
廖婉淇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一阵动。一个管家匆匆进来,在陈帮主耳边低语几句。陈帮主脸色一变,起身道:“诸位,失陪一下。有位贵客到了。”
他亲自迎出去。不一会儿,陪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进来。那人穿着青色常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但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位是……”郑会长起身,疑惑地看着来人。
陈帮主正要介绍,那男子摆摆手,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廖婉淇身上。
“这位就是廖姑娘吧?久仰。”
廖婉淇心中警铃大作。这人她不认识,但能感觉到,来者不善。
“在下廖文,不知阁下是……”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阶’字,在锦衣卫当差。”男子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腰牌是象牙的,上面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字。
锦衣卫!北镇抚司!
满座皆惊。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北镇抚司专管诏狱,权力极大。这人突然出现在泉州,绝非好事。
“徐大人驾临,有失远迎。”陈帮主额头冒汗,“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路过泉州,听说陈帮主设宴,过来讨杯酒喝。”徐阶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顺便,问廖姑娘几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廖婉淇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好奇。
廖婉淇站起身,拱手道:“大人请问。”
“今年九月,你是不是从泉州发了两艘船去佛朗机?”
“是。”
“船上除了丝绸、瓷器、茶叶,还运了什么?”
“还有些棉布、药材,都是寻常货物。”
“没有别的?”徐阶盯着她,“比如……图纸?”
来了。廖婉淇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图纸?什么图纸?大人明鉴,民女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懂什么图纸。”
徐阶笑了,笑得让人发毛:“廖姑娘,明人不说暗话。太子殿下私运军器图纸给佛朗机,事发了。朝廷正在彻查。你是经办人,脱不了系。本官劝你,老实交代,或许能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宴会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对峙。
廖婉淇大脑飞速运转。徐阶是锦衣卫,代表的是皇帝,还是三皇子?如果是皇帝,那说明太子已经失势。如果是三皇子,那这就是清洗的开始。
无论哪种,她都不能承认。
“大人,民女确实不知什么图纸。那两艘船运的货物,都有市舶司的查验文书,大人可去查证。至于太子殿下……民女只是个小商人,为殿下办点杂事,从不过问内容。船上有什么,民女真的不知。”
“不知?”徐阶冷笑,“那为何有五箱图纸被水浸毁?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连这个都知道!廖婉淇心中一沉。船上肯定有内奸,或者……徐阶早就盯上她了。
“大人,海上行船,风浪难测。货舱漏水,是意外。民女已向押运的王校尉解释过,他也认可。大人若不信,可传王校尉来问。”
“王校尉?”徐阶笑容更冷,“他五天前暴病身亡了。现在死无对证。廖姑娘,你说巧不巧?”
王校尉死了!廖婉淇后背冒出冷汗。这是灭口,还是警告?
“大人,民女冤枉。”她跪下,“民女对朝廷忠心耿耿,绝不敢私通外邦。请大人明察。”
徐阶看着她,没说话。宴会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徐阶忽然笑了,起身扶起廖婉淇:“廖姑娘请起。本官也是例行公事,既然你不知情,那就算了。不过,最近风声紧,廖姑娘最好待在泉州,别乱跑。等案子查清,自然还你清白。”
“谢大人。”
“酒就不喝了,本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徐阶说完,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他一走,宴会的气氛彻底冷了。郑会长第一个起身告辞,其他人也纷纷找借口离开。转眼间,热闹的宴会厅只剩下廖婉淇和陈帮主。
陈帮主擦着额头的汗,苦笑道:“廖公子,不,廖姑娘,您可把我害惨了。锦衣卫都找上门了,这……这生意还怎么做?”
“陈帮主放心,此事与您无关。”廖婉淇道,“锦衣卫是冲我来的。但您也看到了,他们没证据,奈何不了我。生意照做,船照跑。只是最近要低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低调?怎么低调?”陈帮主摇头,“锦衣卫都盯上你了,谁还敢跟你做生意?郑会长那些人,最是势利,肯定要撇清关系。廖姑娘,不是老陈不仗义,但这事实在太大。咱们的……先停一停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是要划清界限了。廖婉淇不意外,点点头:“好,听陈帮主的。码头和船,我会尽快处理,不连累您。”
“廖姑娘,对不住了。”陈帮主拱手,匆匆离去,像躲瘟神。
廖婉淇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看着满桌未动的菜肴,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厅里回荡,有些凄凉。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回到客栈,林青鸾急得团团转:“小姐,外面都在传,说您是太子的同党,私通佛朗机,要被抓去京城问罪。码头的工人都在闹,要结工钱走人。船上的水手也跑了一半。怎么办啊?”
“慌什么。”廖婉淇脱下湿透的外衣,“传就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工人要结工钱,就结,多给一个月,让他们走。水手要跑,就让他们跑,但走了就别想回来。你记下名字,以后永不录用。”
“可是小姐,人都走了,生意怎么做?”
“人走了,再招。泉州最不缺的就是人。”廖婉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但这次,我们要招可靠的人。不是为钱来的,是为活路来的。”
“什么意思?”
“去找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欠债还不起的,被帮派追的,家破人亡的。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廖婉淇转身,“另外,你明天去开元寺找慧明大师,请他帮忙,在寺里设个粥棚,施粥三个月。名义上是‘为海上亡魂超度’,实际上是收拢人心。告诉来领粥的人,我们招工,管吃管住,有工钱,还能学手艺。”
“是。”
“还有,给京城送信,让老赵别回来了。留在京城,保护我娘。另外,让他去找萧云澈,告诉萧云澈,锦衣卫的徐阶到泉州了。看萧云澈什么反应。”
“小姐怀疑徐大人是三皇子的人?”
“十有八九。”廖婉淇冷笑,“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是三皇子的舅舅。徐阶这个时候来泉州,绝对不是巧合。他今天没动我,是没证据,也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我们要小心。”
接下来的子,泉州流言四起。有人说廖婉淇是太子的外室,有人说她是佛朗机的奸细,更有人说她懂妖术,能用符纸控制人心。码头上的工人跑了大半,货栈的伙计也走了不少。原本的商人,纷纷毁约。连客栈老板陈老板,都委婉地请她搬走。
廖婉淇没争辩,也没解释。她带着剩下的人,搬到了码头附近一个租来的小院。院子很破,但独门独户,安静。
她白天在粥棚帮忙,晚上在小院里教那些新招来的人识字、算账。来的人五花八门:有欠了赌债被砍断手指的赌徒,有被海盗掳去又逃出来的水手,有家乡遭灾活不下去的流民。她都收,但立了规矩:不赌,不嫖,不欺压弱小。违者,赶走。
她还从这些人里,挑了二十个年轻机灵的,让林青鸾教他们简单的玄术吐纳。不是真要他们学成,是培养他们的忠诚和纪律。这些人,将是她的第一批班底。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泉州下起了小雪,这是南方罕见的景象。粥棚前排着长队,衣衫褴褛的人们瑟瑟发抖,等着那一碗热粥。
廖婉淇亲自舀粥,手冻得通红。一个老妇人接过粥碗,忽然跪下磕头:“姑娘,您是大善人。我儿子被海盗了,儿媳妇跟人跑了,就剩我一个老婆子。您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婆婆快起来。”廖婉淇扶起她,“以后您就在粥棚帮忙,我管您吃住。”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旁边一个独眼汉子忽然道:“廖姑娘,您别嫌我多嘴。泉州这地方,欺软怕硬。您越软,他们越欺负您。要我说,就该亮出刀子,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知道厉害!”
这汉子叫张铁头,原是海澄帮的打手,因为不肯欺负一个卖唱的姑娘,被帮里打断一条腿,赶了出来。廖婉淇收留了他,给他治伤。
“铁头,刀子能吓人一时,吓不了一世。”廖婉淇舀了碗粥给他,“我们要让人怕,也要让人敬。怕,是因为我们有刀。敬,是因为我们讲理。光有刀,是匪。光讲理,是羊。要刀和理都有,才是人。”
张铁头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姑娘,我张铁头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冲过来,将粥棚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百户,骑着马,用马鞭指着廖婉淇:“你就是廖婉淇?有人告你聚众闹事,图谋不轨!跟我们走一趟!”
粥棚前一阵动。张铁头抄起扁担,挡在廖婉淇身前:“谁敢动姑娘!”
“反了!”百户大怒,“给我拿下!”
官兵拔刀上前。廖婉淇按住张铁头的手,上前一步:“大人,民女在此施粥,是行善积德,何来聚众闹事?大人要拿人,可有证据?可有拘票?”
“证据?本官的话就是证据!”百户冷笑,“廖婉淇,你一个女子,不在家绣花,跑到泉州抛头露面,本就可疑。还收拢这么多流民,你想什么?造反吗?”
“大人言重了。”廖婉淇不卑不亢,“民女开粥棚,是得了开元寺慧明大师的允许,也为亡魂超度,为朝廷祈福。这些流民,是民女雇的伙计,在码头活,有契约文书。大人若不信,可去查证。至于造反……民女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拿什么造反?”
“牙尖嘴利!”百户被噎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本官懒得跟你废话!来人,带走!”
官兵一拥而上。张铁头正要拼命,远处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慧明大师带着几个和尚,匆匆赶来。他走到百户面前,合十行礼:“施主,廖姑娘在敝寺设粥棚,是老衲允许的。施粥行善,乃佛门本分,何来闹事?施主若执意为难,老衲只好去知府衙门,请知府大人评理。”
百户脸色变了变。慧明大师是泉州有名的高僧,知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今天来,是收了郑会长的银子,来找茬的。没想到慧明大师会出面。
“大师,此女涉嫌通敌,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通敌?”慧明大师摇头,“老衲与廖姑娘相识数月,只见她行善助人,未见通敌之举。施主若说有证据,请拿出来。若没有,还请回吧。”
百户骑虎难下。正僵持着,又一队人马来了。这次是锦衣卫,徐阶骑马在前,慢悠悠地过来。
“哟,挺热闹。”徐阶下马,扫了一眼,“王百户,你不在营里待着,跑这儿来什么?”
“徐大人!”百户赶紧下马行礼,“下官接到举报,说此女聚众闹事,特来查看。”
“查看?带这么多兵,是查看还是抓人?”徐阶似笑非笑,“王百户,你是泉州卫的,不是刑部的。抓人,得有刑部的文书。你有吗?”
“这……下官……”
“没有就回去吧。”徐阶摆摆手,“廖姑娘是本官要保的人,你别动。”
百户如蒙大赦,赶紧带人溜了。
徐阶走到廖婉淇面前,上下打量她:“廖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看来你在泉州,过得不太平啊。”
“谢大人解围。”廖婉淇福身。
“不必谢我。本官是奉三皇子之命,来泉州办事。顺便,看看你。”徐阶压低声音,“三皇子让我带句话:太子快倒了,你若识相,早点投靠。之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你知道后果。”
果然,是三皇子的人。廖婉淇心中冷笑,面上恭顺:“民女明白。但民女只是个商人,不想掺和朝政。无论谁坐那个位置,民女只想安稳做生意。”
“安稳?”徐阶笑了,“这世道,想安稳,得有实力。廖姑娘,你很聪明,也很有本事。但光有聪明不够,还得有靠山。三皇子欣赏你,是你的福气。别不识抬举。”
他说完,翻身上马,带着锦衣卫走了。
粥棚前恢复了平静。但廖婉淇知道,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小姐,现在怎么办?”林青鸾小声问。
“继续施粥。”廖婉淇重新拿起勺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天塌不下来。”
话虽这么说,但当晚回到小院,廖婉淇一夜未眠。她坐在灯下,把玩着那截续脉草的茎。枯的草茎,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母亲,父亲,泉州,京城,太子,三皇子……一张张面孔,一幕幕场景,在脑中闪过。
她忽然觉得,很累。
但累,也得走下去。
腊月三十,除夕。
小院里冷冷清清,只有廖婉淇、林青鸾、张铁头,还有几个无家可归的伙计。廖婉淇让林青鸾做了几个菜,又打了酒,大家围坐一桌,算是过年。
“小姐,京城有信。”张铁头从外面回来,递上一封信。他腿好了后,廖婉淇让他负责联络。
是萧云澈的信,很短:
“徐阶是三皇子心腹,已在泉州布下天罗地网。太子倒台在即,三皇子下一个目标就是你。速离泉州,去琉球暂避。开春后,我派人接你。勿回信。保重。”
琉球,就是后来的台湾。现在还是化外之地,、蕃人杂居,朝廷管辖不到。
廖婉淇将信烧了。萧云澈让她走,是保护她,还是另有图谋?她不知道。但留在泉州,确实危险。
“铁头,去准备船,要最快的。青鸾,收拾东西,只带金银细软,其他的都不要。明天一早,我们出海。”
“去哪儿?”
“琉球。”
大年初一,清晨。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渔民在补网。
廖婉淇带着林青鸾、张铁头,还有十个挑选出来的伙计,上了“云帆号”。这艘船她一直留着,没卖。船上备足了粮食、淡水、药品。
“开船。”她下令。
帆升起来,船缓缓驶出港口。廖婉淇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泉州城。晨曦中,城池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场未醒的梦。
她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赚了钱,也树了敌。现在,又要开始逃亡。
但这一次,她不再慌张,也不迷茫。
因为她知道,这天下很大,总有容身之处。而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小姐,你看!”林青鸾忽然指着海面。
远处,十几艘船正快速驶来,船上挂着旗,是闽南商会的标志。为首的大船上,郑会长站在船头,身边站着徐阶。
他们追来了。
“全速前进!”廖婉淇冷静下令。
“云帆号”是快船,但对方船多,呈扇形包抄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对方船上的人,张弓搭箭。
“小姐,进舱!”张铁头拔刀挡在她身前。
廖婉淇没动。她看着追来的船,看着徐阶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忽然笑了。
“青鸾,把那个箱子搬上来。”
林青鸾搬来一个木箱。廖婉淇打开,里面是十支火枪,还有、弹丸。这是她从佛朗机带回来的,一直没动。
“铁头,会打枪吗?”
“不……不会。”
“我教你。”廖婉淇拿起一支枪,装药,填弹,瞄准,“看好了,三点一线。瞄准船帆,打。”
“砰——”
一枪出去,对面一艘船的帆被打了个洞。虽然不是要害,但船上的人吓了一跳,速度慢了下来。
“好!”张铁头兴奋地接过枪,学着装填。
“云帆号”上只有十支枪,但足够威慑。廖婉淇带着几个伙计,轮流射击,专打船帆、桅杆。虽然准头差,但也阻延了追兵的速度。
距离渐渐拉开。但对方船多,还是有一艘快船追了上来,是徐阶的坐船。
“廖婉淇,你跑不掉的!”徐阶站在船头喊话,“投降吧,三皇子饶你不死!”
廖婉淇没理他,举起枪,瞄准。她不懂枪法,但玄术修炼后,眼力、手力都提升不少。这一枪,瞄准的是徐阶。
“砰——”
擦着徐阶耳边飞过,打在船舷上,木屑纷飞。徐阶吓得一缩头,脸色发白。
“追!给我追!”他气急败坏。
但“云帆号”已经驶出港口,进入外海。风大浪急,追兵不敢再深入,悻悻地退了回去。
“小姐,他们退了!”林青鸾欢呼。
廖婉淇放下枪,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枪,她是故意的。不徐阶,是留有余地。但警告,要给足。
“继续前进,去琉球。”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终于看到陆地。那是一个大岛,青山连绵,海岸线曲折。这就是琉球,称之为“小琉球”。
船靠岸,是个小渔村。村民看见大船,都围过来看稀奇。廖婉淇让人用布匹、盐巴,换了些食物和住处。
她站在陌生的海滩上,望着茫茫大海。泉州在西北方,已看不见了。
“小姐,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林青鸾小声问。
“暂时住这儿。”廖婉淇弯腰抓起一把沙子,沙子很细,很白,在指缝间流淌,“但不会太久。等风头过了,我们回去。到时候,就不是逃难,是……回家了。”
她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朝阳正冉冉升起。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虽然艰难,虽然危险。
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那片土地上,让所有害过她、轻视过她的人,付出代价。
而这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