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东南沿海,风里已带着咸腥。
廖婉淇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看着眼前这片浩渺的蔚蓝。千帆竞渡,舳舻千里。高耸的福船,瘦长的广船,还有奇形怪状的蕃船,桅杆如林,帆影蔽。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贾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空气中混杂着鱼腥、香料、汗水和海风的味道。
这就是泉州,东煌第一大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小姐,客栈订好了,在城南,临着晋江,清静。”老赵卸完行李,走过来。他这几个月瘦了些,但眼神更亮,对这趟远行充满期待。
“先去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一行人上了雇来的驴车,穿行在泉州狭窄而繁华的街道。这里和京城完全不同,房屋低矮,多用青石和红砖砌成,屋顶铺着红瓦。街上行人肤色各异,有金发碧眼的佛朗机人,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有包着头巾的人。店铺的招牌上,汉字旁边常常带着蚯蚓似的蕃文。
廖婉淇掀起车帘一角,默默观察。这里的商业氛围比京城开放得多,也杂乱得多。是机会,也是挑战。
客栈叫“悦来”,不大,但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姓陈,听说廖婉淇是从京城来的,格外热情。
“小姐是头一回来泉州吧?要做什么生意?丝绸?瓷器?还是茶叶?”陈老板边引路边问,“不是我吹,这泉州港,没有我不熟的。要船有船,要货有货,要人有人。”
“陈老板消息灵通。”廖婉淇笑笑,“我先看看行情,不急。”
“那是那是,先看看好。”陈老板眼珠一转,“不过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泉州这地方,水浑。您一个姑娘家,做生意不容易。最好找个本地人合伙,或者投靠个商会。像‘闽南商会’、‘海澄帮’,都是大势力,有他们罩着,没人敢欺负。”
“多谢提点,我会考虑。”
安顿好后,廖婉淇让林青鸾在客栈休息,自己带着老赵出门。她换了身深蓝色男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脸上略涂了些暗粉,看上去像个清秀少年。
“老赵,去市舶司衙门。”
市舶司衙门在码头西侧,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面气派,但门口冷清。守门的军士懒洋洋地晒太阳,看见廖婉淇,抬了抬眼皮:“什么的?”
“在下廖文,京城来的商人,想拜见市舶司提举大人。”廖婉淇递上名帖,还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军士眼睛一亮,收了银票,态度好了些:“提举大人去广州了,下个月才回。现在衙门里是副提举方大人在。我给你通报一声,但见不见,看大人心情。”
“有劳。”
等了约莫一刻钟,军士出来:“大人让你进去。说话小心点,方大人脾气不好。”
廖婉淇跟着进去。衙门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书吏在抄写文书。穿过两道门,来到后堂,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须的官员正在喝茶,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你就是廖文?京城来的?”
“是,大人。在下廖文,想在泉州做些海贸生意,特来拜见,请大人指点。”廖婉淇躬身行礼,又递上一份礼单,上面写着:徽墨两匣,湖笔两盒,端砚一方,都是文房雅物,不贵重,但显品味。
方大人扫了一眼礼单,脸色稍缓:“坐吧。想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想做,但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听说朝廷有‘船引’制度,想请大人帮忙,弄几份船引。”
船引是出海贸易的许可证,由市舶司发放,控制极严。没有船引,寸步难行。
方大人放下茶杯,打量着她:“船引可不好弄。现在朝廷对海贸管得严,船引数量有限。你有多少本钱?”
“第一批,五万两。如果顺利,后续还有。”
“五万两……”方大人沉吟,“倒是够了。但船引不是光有钱就能拿的,还要有担保。你是京城来的,在泉州有产业吗?有保人吗?”
“在下在泉州尚无产业,也无保人。但在下有三皇子殿下的手谕,请大人过目。”廖婉淇取出三皇子给的手谕,上面盖着三皇子府的印。
方大人接过,仔细看了,脸色微变:“你是三皇子的人?”
“不敢。只是蒙三皇子殿下抬爱,给个方便。”
方大人将手谕递还,态度恭敬了些:“既然是三皇子推荐,本官自当照应。不过,船引现在确实紧张。这样,你先在泉州安顿下来,本官想想办法,下个月给你答复。”
“谢大人。”
从市舶司出来,廖婉淇心里有数了。方大人是太子的人,刚才看到三皇子的手谕,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下个月答复,是托词,他要去请示太子。
看来,泉州也不是净土。太子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里了。
“老赵,去码头转转,看看有什么船要出租或出售。”
两人在码头转了一下午。廖婉淇看中了两艘船:一艘是八百料的福船,船龄三年,保养得不错,船主急着用钱,开价三千两。另一艘是五百料的广船,小些,但速度快,适合跑短途,开价一千八百两。
她没急着买,只记下了船号和船主的联系方式。又去看了几家货栈,打听了丝绸、瓷器、茶叶的行情。泉州的价格比京城低三成,如果能运到西洋,利润至少翻倍。
但风险也大。海上风浪,海盗,还有蕃商的欺诈。没经验的新手,很容易血本无归。
傍晚回到客栈,林青鸾已准备好了饭菜。吃完饭,廖婉淇在灯下整理笔记。泉州的市场情况,比她预想的复杂。这里不是简单的买方卖方,而是盘错节的利益网络。闽南商会控制丝绸,海澄帮控制瓷器,还有州帮、漳州帮,各占一块地盘。外来商人,要么投靠,要么被排挤。
她一个外来女子,想在这里立足,不容易。
“小姐,有人送信来。”林青鸾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廖婉淇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明午时,开元寺,菩提树下,故人相候。
又是故人。她在泉州哪来的故人?
但信上的笔迹,她认得。是苏月蓉。
第二天午时,廖婉淇如约来到开元寺。这是泉州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菩提树在寺院深处,树下有个石桌,苏月蓉坐在那里,正和一个老和尚对弈。
“师父。”廖婉淇走过去。
苏月蓉抬头,笑了笑:“来了。坐。这位是慧明大师,开元寺的住持,也是我的旧识。”
慧明大师约莫六十岁,慈眉善目,但眼神很亮。他看了廖婉淇一眼,道:“苏施主,这位女施主灵台清明,慧深厚,是修行的好材料。可惜,尘缘未了,气太重。”
“大师法眼如炬。”廖婉淇合十行礼,“晚辈俗人,免不了打打。”
“打未必是坏事,看为谁,为何。”慧明大师落下一子,“苏施主,你输了。”
苏月蓉看了看棋盘,投子认负:“大师棋力又精进了。不下了,说正事。”她转向廖婉淇,“我来泉州,是给你送东西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枯的草茎,颜色暗红,像烧焦的树。
“这是……”廖婉淇心跳加快。
“续脉草的茎,我从昆仑山带回来的。”苏月蓉道,“只有这一小截,而且药力流失大半。但这是线索,证明续脉草确实存在。我打听到,昆仑山的天池附近,有个隐世宗门叫‘玄冰宫’,他们可能有完整的续脉草。但玄冰宫与世隔绝,从不与外人来往。想求药,难如登天。”
廖婉淇握紧那截茎。粗糙,燥,但仿佛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生机。
“再难,我也要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月蓉摇头,“玄冰宫在雪山深处,没有向导,没有准备,去了就是送死。而且,你母亲的身体,暂时还能撑一年。这一年,你要在泉州站稳脚跟,积累财富和人脉。将来去昆仑,需要大量的钱,也需要人帮忙。”
“我明白。”廖婉淇将茎小心收好,“师父,您留在泉州吗?”
“不,我明天就走。京城那边,你母亲虽然暂时无碍,但我不放心。泉州这边,慧明大师会照应你。他虽是出家人,但在泉州人脉很广,黑白两道都卖他面子。你有难处,可以找他。”
慧明大师合十道:“廖施主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不过老衲是出家人,只能牵线搭桥,不能参与俗务。”
“谢大师。”
苏月蓉又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廖婉淇陪慧明大师下了盘棋,输得一塌糊涂。大师也不指点,只道:“棋如人生,急不得,躁不得。廖施主心有猛虎,是好事。但猛虎出笼,也要看清前路。”
“谢大师教诲。”
离开开元寺,廖婉淇去了趟泉州最大的药铺“回春堂”,想打听续脉草的消息。坐堂大夫是个白胡子老头,看了那截茎,连连摇头。
“姑娘,这东西老朽没见过。但听你描述,像是传说中的‘雪山仙草’。那玩意儿,百年一开花,开花后三枯萎。要想采到,得算准时间,还得有命爬上去。难,太难。”
“大夫可知,哪里能买到?”
“买?”老大夫笑了,“姑娘说笑了。这种东西,有价无市。就算有,也是天价。没有万两黄金,想都别想。”
万两黄金……廖婉淇握紧拳头。她现在全部身家,也就十几万两银子。远远不够。
但,她会赚到的。
从药铺出来,天已黄昏。码头上灯火通明,夜市的喧嚣刚刚开始。廖婉淇没回客栈,沿着江边慢慢走。晚风吹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渔歌。
“小姐,后面有人跟着。”老赵低声道。
“几个?”
“三个,从开元寺出来就一直跟着。要不要甩掉?”
“不用,让他们跟。看看是谁的人。”
三人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廖婉淇忽然转身,面对巷口:“几位,跟了一路,不累吗?出来聊聊吧。”
巷口转出三个人,都是短打扮,腰里别着短刀。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
“廖姑娘好胆识。”黑脸汉子抱拳,“在下海澄帮陈阿四。我们帮主想请姑娘过府一叙,交个朋友。”
海澄帮,泉州第二大帮派,控制着瓷器和部分海运。
“陈帮主客气。只是天色已晚,我一个女子,不便登门。明午时,我在悦来客栈设宴,请陈帮主赏光,如何?”
陈阿四没想到她会拒绝,愣了一下,道:“姑娘,泉州这地方,讲究个先来后到。您是京城来的贵人,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帮主好意相邀,您不给面子,恐怕……”
“陈兄弟误会了。”廖婉淇笑笑,“不是不给面子,是礼数。我一个晚辈,怎能让长辈屈尊?明我备好薄酒,恭候大驾。还请陈兄弟转达。”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要见,也是你们来见我。
陈阿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廖姑娘爽快。明午时,我们帮主一定到。”
三人转身走了。老赵低声道:“小姐,海澄帮势力大,咱们刚来,得罪不起。”
“不是得罪,是立威。”廖婉淇望着他们的背影,“泉州这地方,欺软怕硬。你越示弱,他们越得寸进尺。明天这顿饭,是鸿门宴。但也是机会,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来讨饭的,是来做生意的。,欢迎。找茬,奉陪。”
回到客栈,廖婉淇立刻开始准备。她让老赵去最好的酒楼“聚仙楼”订了雅间,又亲自拟了菜单,要最好的酒菜。还让林青鸾去成衣铺,买了套上好的男装——明天,她要穿男装赴宴,表明态度:她是商人,不是闺阁小姐。
第二天午时,悦来客栈的雅间。
廖婉淇一身月白绸衫,头发用玉簪束起,坐在主位。老赵和林青鸾侍立身后。桌上已摆好八凉八热,都是泉州的特色菜。
陈阿四陪着一个人进来。来人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褐色绸袍,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笑容满面,但眼神锐利。
“这位就是我们海澄帮陈帮主。”陈阿四介绍。
“陈帮主,久仰。在下廖文,请坐。”廖婉淇起身,抱拳行礼,用的是男子礼节。
陈帮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笑容:“廖公子年轻有为,幸会幸会。”
两人入座,陈阿四站在陈帮主身后。酒过三巡,陈帮主放下酒杯,进入正题。
“廖公子从京城来,想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想做。但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陈帮主指点。”
“指点不敢当。”陈帮主慢悠悠地转着核桃,“泉州这地方,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就八个字: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担。廖公子想做海贸,好说。我们海澄帮有船,有货,有路子。廖公子出本钱,我们出力,利润,三七分,你三,我们七。”
三七分,明抢。
廖婉淇笑了:“陈帮主爽快。但婉淇有个问题:如果我自己有船,有货,有路子,为什么要分七成给你们?”
陈帮主笑容一僵:“廖公子,你可能不懂。在泉州,没有我们海澄帮点头,你的船出不了港,你的货上不了岸。就算侥幸出去了,海上风浪大,海盗多,出了事,可没人管。”
这是威胁了。
廖婉淇喝了口酒,不紧不慢道:“陈帮主说得对。所以我才想找贵帮。但三七分,太少了。至少五五。而且,我要的不只是海运,还有码头、货栈、船厂。贵帮在泉州经营多年,这些资源,应该很丰富吧?”
陈帮主盯着她:“廖公子胃口不小。但你可知道,这些生意,多少人盯着?闽南商会,州帮,漳州帮,还有官府。你一个外来人,想分一杯羹,凭什么?”
“凭这个。”廖婉淇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制,正面刻着一个“皇”字,背面是“东宫”。
太子的令牌。
陈帮主脸色大变。他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是真的。
“您是……东宫的人?”
“不敢。只是为太子殿下办点小事。”廖婉淇收回令牌,“陈帮主,泉州虽远,但也在朝廷治下。太子殿下对海贸很感兴趣,想在泉州建个‘市舶分司’,专管对佛朗机的贸易。这事,如果由贵帮协助办理,将来分司成立,贵帮就是头功。到时候,别说泉州,整个东南沿海,谁敢不给贵帮面子?”
她这是画大饼。太子有没有这个心思,她不知道。但拿太子当虎皮,先扯起来再说。
果然,陈帮主动容了。他沉吟良久,道:“廖公子,此事关系重大,容我考虑几。不过,您既然有太子的令牌,那就是自己人。三七分的事,好商量。五五……也可以谈。但您得让我看到,您有那个实力。”
“这是自然。”廖婉淇从怀里取出一张五万两的银票,推过去,“这是定金。我想买船,买货,还要租个码头。陈帮主能否帮忙?”
陈帮主看着银票,又看看廖婉淇,忽然大笑:“廖公子痛快!好,这个忙,我帮了!阿四,去,把咱们那两艘新船的资料拿来,给廖公子看看。还有,码头三号仓,清出来,给廖公子用。”
“谢陈帮主。”
一顿饭,宾主尽欢。送走陈帮主,廖婉淇回到雅间,关上门,脸色沉下来。
“小姐,太子的令牌,您哪儿来的?”老赵担心地问。
“仿的。”廖婉淇道,“临行前,我让京城的一个巧匠做的。真的在东宫,假的在我这儿。糊弄一时可以,时间长了,会露馅。”
“那……”
“所以我们要快。在陈帮主发现之前,站稳脚跟。老赵,你明天去接收码头和船。青鸾,你去招人,要可靠的船工、水手、账房。工钱给足,但背景要查清。”
“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廖婉淇忙得脚不沾地。
码头三号仓是个大仓库,能存十万石货物。她让老赵找人修缮,加强守卫。两艘新船都是八百料的福船,状况不错,她亲自上船检查,又让船匠做了些改良,加装了佛朗机式的帆索系统,提高航速。
招人很顺利。泉州港最不缺的就是水手和船工。她挑了五十个,都是老手,签了三年契约,预付三个月工钱。又请了三个账房,两个管事。
货物方面,她通过陈帮主的关系,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采购了五千匹丝绸,一万件瓷器,三千斤茶叶。又采购了粮食、淡水、药品,还有一批“暖云棉”制成的成衣——这是她带来的样品,想试试西洋市场。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船引。
十月底,方大人终于派人来请。廖婉淇去了市舶司衙门,方大人这次客气多了,还上了好茶。
“廖公子,船引的事,有眉目了。”方大人道,“下个月初,有一批船引要发放。本官可以给你两份,去佛朗机的。但有个条件。”
“大人请讲。”
“这批货里,要夹带些东西。”方大人压低声音,“是太子要的。具体是什么,到时候有人会告诉你。你只需负责运到佛朗机,交给指定的人。事成之后,太子不会亏待你。”
廖婉淇心一沉。夹带私货,还是太子的,肯定不是好东西。一旦事发,她就是替罪羊。
“大人,这……风险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放心,有本官在,查不出来。”方大人拍拍她的肩膀,“廖公子,你是聪明人。在泉州做生意,没靠山不行。太子就是最大的靠山。这事办好了,以后船引要多少有多少。办不好……你应该知道后果。”
这是威利诱了。
廖婉淇知道,拒绝不了。她点头:“在下明白。一定办好。”
“很好。这是船引,收好。下月初三,辰时,码头查验。别迟到。”
拿着两张盖着市舶司大印的船引,廖婉淇回到客栈。船引是真的,但像烫手的山芋。她不知道太子要运什么,但肯定见不得光。
怎么办?
毁约?不行,太子不会放过她。
照办?万一运的是违禁品,甚至……军火,她就彻底绑在太子的战车上了。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两张船引,直到深夜。
第二天,她去找了慧明大师。
“大师,如果有人你做不想做的事,怎么办?”
慧明大师正在浇花,头也不抬:“那就看,这事该不该做。该做,刀山火海也要做。不该做,宁死不从。”
“如果……不做会死呢?”
“那就看,死了值不值。”慧明大师放下水壶,看着她,“廖施主,这世上有些事,比死更可怕。比如,变成自己讨厌的人。你讨厌太子吗?”
“恨。”
“那就不该帮他。”慧明大师道,“但你可以阳奉阴违。他要你运东西,你就运。但运什么,怎么运,你可以动动手脚。只要不被他发现,就行。”
廖婉淇眼睛一亮:“谢大师指点。”
从开元寺出来,她有了主意。太子的货,她运。但路上,可以“出点意外”,比如遇到风浪,货物“受损”。或者,她可以偷偷拆开,看看是什么。如果是违禁品,就调包。如果是军火……那就更好办了。
回到码头,她立刻安排。两艘船,一艘叫“海鲸号”,一艘叫“云帆号”。她让老赵亲自带“海鲸号”,运正常的货物。她自己带“云帆号”,运太子的货。但上船前,她会把货物检查一遍。
十一月初三,辰时,码头查验。
市舶司的官员草草看了货物清单,盖了章,就放行了。太子的货装在二十个密封的木箱里,贴上封条,由一队士兵押送上船。带队的是个年轻军官,姓王,一脸倨傲。
“廖掌柜,这些箱子,不准打开,不准移动。到了佛朗机,自然有人接收。少一个,提头来见。”王校尉道。
“大人放心,一定完好无损。”
装完货,已是午时。廖婉淇下令,起锚扬帆。
“云帆号”缓缓驶出港口,海风扑面而来。廖婉淇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泉州城。这是她第一次出海,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兴奋。
大海,我来了。
船行三,进入深海。风浪渐大,船身摇晃。廖婉淇有些晕船,但强忍着,每天在甲板上看水手作,学习航海知识。
第七天夜里,她终于找到机会。王校尉和士兵们晕船晕得厉害,都在舱里躺着。她让老赵把风,自己带着林青鸾,摸到货舱。
货舱里堆满了木箱,都用铁条加固,贴着封条。廖婉淇仔细检查,发现其中一个箱子的封条有破损,可能是搬运时蹭的。她小心地撬开一条缝,用手电筒往里照。
里面是……书?
不,不是普通的书。是图纸,还有手稿。她抽出一张,就着手电光看,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图,标注着佛朗机文。是……火炮图纸!还有火枪、战船的设计图!
太子的胆子太大了!竟然私运军器图纸给佛朗机!这是通敌!
廖婉淇手都在抖。这事一旦泄露,太子完了,她也完了。
怎么办?销毁?不行,太子会查。调包?一时找不到替代品。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翻看,发现这些图纸不全,只有部分零件图,没有总装图。看来太子也留了一手,没给完整的。
但这也够要命了。
她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王校尉!
廖婉淇赶紧把图纸塞回去,盖好箱子,拉着林青鸾躲到阴影里。王校尉举着灯笼进来,四处照了照,没发现异常,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小姐,咱们……”林青鸾脸都白了。
“没事。”廖婉淇低声道,“这些图纸,不能落到佛朗机手里。但也不能让太子知道我们动了手脚。得想个办法,既能让图纸‘意外’损毁,又不会牵连我们。”
回到船舱,她一夜未眠。第二天,她想出了办法。
“云帆号”的货舱在底舱,靠近压舱水箱。她可以制造一个“小事故”,让水箱漏水,浸湿一部分箱子。图纸被水泡了,字迹模糊,就成了废纸。至于哪些箱子被泡,就看天意了。
她找来船上的木匠,让他“不小心”把水箱的阀门弄松。木匠是老赵的人,可靠,照做了。
当天下午,货舱果然漏水了。虽然很快堵住,但靠近水箱的五个箱子都湿了。王校尉气得跳脚,但也没办法,只能骂船工不小心。
廖婉淇亲自开箱检查,果然,那五个箱子里都是图纸。被海水一泡,墨迹晕开,糊成一团,基本废了。
“王校尉,这……怎么办?”她装作惊慌。
“能怎么办!”王校尉咬牙,“回去如实禀报。反正不是咱们的错,是船的问题。”
“是是是,船的问题。”廖婉淇附和。
接下来的航程顺利多了。王校尉不再趾高气扬,整天愁眉苦脸。廖婉淇则松了口气,至少,她没让完整的图纸流出。
一个月后,“云帆号”抵达佛朗机在西洋的一个殖民港口——果阿。码头上早有佛朗机官员等候,验了货,看到湿掉的箱子,脸色难看,但也没说什么,收了货,付了尾款。
交易完成,廖婉淇带着船队,采购了佛朗机的货物:玻璃器皿、钟表零件、天鹅绒、香料,还有一批新式的航海仪器——六分仪、罗盘、海图。
这些,在西洋是普通商品,但在东煌是珍宝。尤其是航海仪器,对她将来发展海贸至关重要。
在果阿停留了十天,廖婉淇见识了真正的“大航海时代”。港口里停着来自各国的船只,码头上堆着从世界各地运来的货物:印度的棉花,非洲的象牙,美洲的烟草、白银。这里才是真正的世界市场。
她深深感到,东煌的闭关锁国,错过了太多。如果她能打开这条商路,将东西方的货物流通起来,利润将不可估量。
但前提是,她要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港口,自己的势力。
离开果阿前,她雇了两个佛朗机船长,还有几个懂航海的工匠。她要学,要掌握这门技术。
返航很顺利。十二月底,“云帆号”和“海鲸号”回到泉州港。
这一趟,净赚两万两。更重要的是,她打通了航路,建立了人脉,还带回了宝贵的货物和人才。
陈帮主亲自到码头迎接,看到满船的西洋货,眼睛都直了。
“廖公子,您真是……让老陈开眼了!这一趟,赚大发了吧?”
“托陈帮主的福,小赚一笔。”廖婉淇笑道,“这趟带了点新鲜玩意儿,陈帮主看看,有没有兴趣?”
她让人抬下一箱玻璃器皿,一箱钟表零件。陈帮主拿起一个玻璃酒杯,对着光看,啧啧称奇:“这可比咱们的琉璃透亮多了!这得卖多少钱?”
“,这个数。”廖婉淇伸出三手指。
“三十两?”
“三百两。”
陈帮主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这玩意儿,在泉州能卖出去?”
“泉州不行,但京城行。而且,佛朗机人要的是丝绸、瓷器,我们可以用这些换。陈帮主,有兴趣吗?我出船,出货,您出人,出码头。利润,还是五五。”
陈帮主这次没犹豫:“成!廖公子,以后我老陈就跟着你了!”
回到客栈,廖婉淇盘点了这趟的收获。两万两现银,一批西洋货,还有更重要的——航线图,航海经验,以及两个佛朗机船长。
但她也清楚,危机远未解除。太子那边,图纸被毁,肯定要查。她得想好说辞。还有三皇子那边,她这么久没消息,恐怕也会有动作。
但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码头的灯火,心中充满了力量。
这是她的第一步,但绝不是最后一步。
从泉州,到西洋,到整个世界。
她要建的,不是一个商号,是一个商业帝国。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