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三皇子府。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廖婉淇递上请柬,门房查验后,恭敬地将她引入。今她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样式简单,但料子是最好的“暖云棉”,染成淡青色,衬得肤色白皙。发间只簪了那支玉簪,素净,但不失身份。
宴会设在花园的水榭。时值盛夏,荷花开得正好,晚风送来阵阵清香。水榭里已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廖婉淇扫了一眼,多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商人,也有几位穿着官服的,品级不高,但实权在握。
“廖姑娘,这边请。”一个丫鬟引她到女客那边。男女分席,中间用屏风隔开,但能听见对面的声音。
女客这边人少些,大约七八位,都是各府的女眷,打扮得花枝招展。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位就是汇通宝号的廖掌柜吧?”一位穿绛红衣裙的妇人开口,约莫三十来岁,眉目精明,“真是年轻有为。我是宝泉号的东家,夫家姓李。”
宝泉号,京城最大的老牌钱庄。廖婉淇心中一凛,面上含笑行礼:“李夫人,久仰。”
“听说汇通宝号开业才三个月,存款就过两百万两了?”李夫人笑道,“这速度,我们宝泉号当年可是花了三年才做到。廖掌柜真是好手段。”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探。廖婉淇谦道:“夫人过奖,都是托太子殿下的福,还有各位客官抬爱。汇通宝号初来乍到,还要向宝泉号这样的老字号多多学习。”
“学习不敢当。”李夫人摇着团扇,“不过廖掌柜,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钱庄生意,讲究的是稳。太快了,容易栽跟头。上回那假银的事,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好在廖掌柜处置得当,不然……”
“多谢夫人提点。吃一堑长一智,婉淇会小心的。”
正说着,屏风那边传来一阵喧哗。有丫鬟来报:三皇子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一位紫袍男子从回廊走来,正是三皇子赵弘毅。他比元宵那晚看着更精神些,眉宇间有股英气。身后跟着几个幕僚,萧云澈也在其中,一身墨蓝常服,站在三皇子侧后方,面无表情。
“诸位不必多礼,坐。”三皇子在主位坐下,举杯道,“今请各位来,一是赏荷,二是叙话。咱们不拘那些虚礼,有什么说什么。来,先饮一杯。”
众人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三皇子看似随意地聊起江南水患、北方旱情,又说到朝廷的赈灾、税赋。商人们纷纷附和,说些场面话。
廖婉淇安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几乎不动。她能感觉到,对面有几道目光不时扫过来,其中一道属于萧云澈,另一道……来自三皇子身边一个瘦削的文士,五十来岁,眼神锐利,像鹰。
“廖掌柜。”三皇子忽然点名,“听说你的汇通宝号,最近在江南做税银汇兑,很受好评。这法子不错,省了朝廷不少麻烦。你是怎么想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廖婉淇起身,福了福:“回殿下,这法子不是民女首创。前朝就有‘飞钱’之制,民女只是拾人牙慧,稍加改良而已。至于为何能成,全赖朝廷威信,还有太子殿下支持。民女不敢居功。”
一番话,既推了功劳,又抬了朝廷和太子,滴水不漏。
三皇子笑了笑:“谦虚是好事,但过谦就假了。本宫听说,你在江南设分号,从选址到用人,都是亲自办,连账本都重新设计过。这份心思,可不是‘拾人牙慧’能做到的。”
这话听着是夸,但廖婉淇听出了敲打之意:三皇子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殿下谬赞。民女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三皇子放下酒杯,话锋一转,“廖掌柜,你觉得,商人最重要的本分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刁钻。答“赚钱”,显得市侩。答“忠君爱国”,又太虚伪。
廖婉淇略一思索,道:“回殿下,民女以为,商人最重要的本分,是‘通有无,平物价,利民生’。将南方多余之米运到北方缺粮之地,将海外新奇之物引入国内,此谓‘通有无’。丰年收粮储之,荒年平价售之,此谓‘平物价’。创造营生,缴纳税赋,此谓‘利民生’。若能做好这三点,便是尽了商人的本分。”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好!”三皇子抚掌,“说得好!通有无,平物价,利民生。这九个字,道尽了商道精髓。廖掌柜,你不仅有经商之才,更有经世之见。来,本宫敬你一杯。”
廖婉淇举杯饮尽。酒是梨花白,入口绵柔,但后劲不小。
“廖掌柜有此见识,只做个钱庄掌柜,可惜了。”三皇子状似无意道,“本宫最近在筹备‘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正缺一个懂行的人。不知廖掌柜可有意?”
市舶司!主管海外贸易,油水丰厚,而且能接触外商,是拓展生意的绝佳机会。但这也是个烫手山芋:市舶司历来是太子和三皇子争夺的焦点,谁掌握了市舶司,谁就掌握了海贸的命脉。
廖婉淇心中警铃大作。三皇子这是在拉拢她,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站队。
“殿下厚爱,民女惶恐。”她躬身道,“只是汇通宝号初创,百事待兴,民女实在分身乏术。且市舶司事关国计民生,非民女这等微末之人所能胜任。还请殿下另择贤能。”
“哦?你是觉得,本宫看错了人?”三皇子的声音冷了几分。
“民女不敢。只是自知才疏学浅,怕误了殿下大事。”
气氛陡然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交锋。
就在这时,萧云澈忽然开口:“殿下,廖掌柜所言有理。汇通宝号关系京城金融稳定,不可轻忽。且市舶司人选,还需从长计议。”
他这话,看似在帮廖婉淇解围,实则给了三皇子台阶下。
三皇子看了萧云澈一眼,忽然笑了:“也是,是本宫心急了。此事容后再议。来,喝酒喝酒。”
气氛重新活络,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刀光剑影,不是幻觉。
宴会继续,但廖婉淇已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那些商人的目光变了,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探究,甚至……忌惮。能让三皇子当众招揽,又敢当面拒绝的,她是第一个。
亥时末,宴散。
廖婉淇起身告辞,三皇子却道:“廖掌柜留步,本宫还有几句话要说。”
其他人识趣地退下。水榭里只剩下三皇子、萧云澈,和那个瘦削文士。
“廖掌柜,坐。”三皇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廖婉淇坐下,背脊挺直。
“刚才人多,有些话不便说。”三皇子看着她,“本宫就直说了:太子开钱庄,不是为了造福百姓,是为了敛财养兵。这事,你知道吧?”
廖婉淇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民女只管经营,不管这些。”
“你可以不管,但一旦事发,你就是替罪羊。”三皇子身体前倾,“太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父亲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这话戳中了廖婉淇的痛处。她沉默。
“本宫可以帮你。”三皇子继续道,“只要你倒向本宫,本宫可以保你平安,保你父亲早回京。而且,市舶司的位置,本宫给你留着。你要钱有钱,要权有权,比你给太子当个傀儡掌柜,强百倍。”
条件很诱人。但廖婉淇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殿下要民女做什么?”
“两件事。”三皇子伸出两手指,“第一,把太子钱庄的账本,抄一份给我。第二,在适当的时候,让汇通宝号出点‘小问题’,比如……兑付困难。”
这是要她当内应,搞垮太子的钱庄。
廖婉淇的手在袖中握紧。如果答应,她就是叛主,而且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如果不答应,今天可能走不出这个门。
“殿下,”她缓缓开口,“民女可以答应第二件事。但第一件事,民女做不到。账本在太子心腹手里,民女接触不到核心账目。”
这是实话。太子虽然让她当掌柜,但真正的总账,是徐邈在管。她只能看到经营账,看不到资金流向。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那就先做第二件。至于账本……本宫会再想办法。”
“那民女父亲的事……”
“本宫说话算话。三个月内,调你父亲回京,在兵部挂个闲职。”三皇子道,“但前提是,你要让本宫看到你的诚意。”
“民女明白。”
“去吧。具体怎么作,萧将军会告诉你。”
廖婉淇起身行礼,退出水榭。走出花园时,后背已湿透。
萧云澈跟了出来,送她到府门口。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有车。”
“那就送到车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街道上。月光很亮,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刚才,谢谢将军解围。”廖婉淇低声道。
“不必。”萧云澈顿了顿,“你真要按三皇子说的做?”
“我有选择吗?”
“有。”萧云澈停下脚步,看着她,“你可以一走了之,离开京城,隐姓埋名。以你的本事,到哪里都能活。”
“然后呢?我爹怎么办?我娘怎么办?”廖婉淇笑了,笑容很苦,“萧将军,你不是商人,不懂。商人最重信用,也最重家人。我不能抛下他们。”
萧云澈沉默。良久,才道:“三皇子要的‘小问题’,不能真的动摇汇通宝号的基。否则,太子会起疑。你可以在兑付时间上做手脚,比如,故意拖延几天,制造紧张气氛。但不能真的兑付不了。”
“我明白。”廖婉淇道,“将军,您为什么帮三皇子?”
“我不是帮他,是帮这个国家。”萧云澈望着皇宫的方向,“太子若上位,穷兵黩武,横征暴敛,天下必乱。三皇子……至少懂得体恤民生。虽然也有私心,但比太子强。”
这话说得坦荡。廖婉淇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冷硬,但眼神很亮,像藏着什么炽热的东西。
“将军是个好人。”
“好人?”萧云澈自嘲地笑了,“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我也过人,也做过违心的事。只是,有些底线,不能破。”
马车到了。廖婉淇上车前,忽然转身:“将军,如果有一天,我和三皇子为敌,您会站在哪边?”
萧云澈看着她,没说话。
廖婉淇笑笑,上了车。车帘放下前,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我站在道理这边。”
马车驶离。廖婉淇靠在车厢上,闭上眼。
今夜之后,她正式卷入了夺嫡之争。一边是太子,一边是三皇子,她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父亲有希望回来了。而且,三皇子承诺的市舶司,确实是个机会。如果能掌握海贸,她的商业版图将扩展数倍。
至于太子那边……虚与委蛇吧。在找到全身而退的办法之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汇通宝号,已是子时。廖婉淇没睡,在书房里写写画画,规划下一步。
首先,要制造一场“兑付危机”,但不能伤筋动骨。她算过,汇通宝号现在每兑付额大约三万两,库存现银二十万两,足以应付常。但如果突然有大额兑付,比如十万两以上,就会紧张。
可以让赵明轩帮忙,找几个可靠的人,在同一时间大额兑付,制造恐慌。然后她故意拖延几天,等三皇子那边满意了,再悄悄调银补上。
这事有风险,但可控。
其次,要开始布局海贸。就算暂时进不了市舶司,也可以先做准备。她让老赵去打听,最近有哪些海船要出海,目的地是哪里,带什么货,利润如何。
最后,是母亲的事。苏月蓉说续脉草在昆仑雪山,但昆仑山绵延千里,到底在哪里?她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正想着,窗外忽然飘来一缕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清冷的、带着药味的香。
廖婉淇心中一动,推开窗。院子里,月光如水,一个白衣女子站在石榴树下,正是苏月蓉。
“师父?”
“进去说话。”
苏月蓉飘然而入,落地无声。她今天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
“师父,您怎么了?”
“没事,受了点小伤。”苏月蓉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兽皮,上面画着简陋的地图。
“这是昆仑山的地图,标着续脉草可能生长的地方。但我要提醒你,昆仑山是玄术界公认的禁地,里面不仅有凶兽,还有上古禁制。以你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廖婉淇看着地图。上面用红点标了三个位置:天池、雪谷、冰渊。旁边还有小字注释,但字迹模糊,看不清。
“师父,您怎么受伤的?是去昆仑山了?”
“不是,是被人偷袭了。”苏月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青莲宗在江南的据点被人端了,死了七个弟子。我赶去救人,中了埋伏。对方用的是军中的弩箭,还有……玄术。”
“军方?玄术?”廖婉淇心中一惊,“难道是……”
“是太子的人。”苏月蓉道,“太子在秘密招募玄术士,组建‘玄甲卫’。青莲宗不肯归顺,就被清洗了。我也是才知道,你娘当年受伤,也和太子有关。”
“什么?!”
“二十年前,太子还是皇子时,曾想拉拢青莲宗,用玄术夺嫡。你娘是宗内最有天赋的弟子,太子派人招揽,她拒绝了。后来,她就‘意外’受伤,玄脉被废。当时我们都以为是真的意外,现在想来,恐怕是太子下的手。”
廖婉淇浑身发冷。如果这是真的,那太子不仅是父亲的仇人,也是母亲的仇人。
“师父,您有证据吗?”
“没有,但八九不离十。”苏月蓉收起地图,“婉淇,你现在很危险。太子用你,是因为你有用。一旦你没用了,或者不听话了,他就会像对付你父母一样对付你。你必须早作打算。”
“我明白。”廖婉淇握紧拳头,“师父,青莲宗……还剩多少人?”
“连我在内,十二个。都散了,在各地潜伏。”苏月蓉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想重建青莲宗。”廖婉淇抬头,目光坚定,“用我的钱,我的人脉。但不再是江湖门派,而是……商号。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培养玄术士。既能自保,也能积蓄力量,将来为父母报仇。”
苏月蓉愣住了,久久不语。
“婉淇,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但再难,也要做。”廖婉淇道,“师父,您教我玄术,我帮您重振宗门。我们各取所需,也互相扶持。这世道,单打独斗是活不下去的。”
苏月蓉看着眼前这个少女。才十六岁,但眼神里的决绝和沧桑,像经历过几世轮回。她忽然觉得,或许,这真的是青莲宗的机会。
“好。”她重重点头,“我答应你。但你要记住,一旦走上这条路,就回不了头了。江湖,朝廷,玄术界,都会盯着你。”
“我明白。”
师徒二人击掌为誓。
从这天起,廖婉淇的生活变成了三线作战:白天经营钱庄,周旋于太子和三皇子之间;晚上跟苏月蓉学玄术,打坐练气;深夜,还要规划重建青莲宗的事。
她以“培训伙计”为名,在城外的田庄建了一个秘密训练场。从流民、孤儿中挑选有玄术天赋的孩子,由苏月蓉传授基础心法。第一批选了二十个,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八岁。
她亲自设计课程:半天学文识字、算术记账,半天练玄术、强身健体。她要培养的,不是打手,是能文能武、能商能玄的全才。
这些孩子,将是她的第一批班底。
八月初,赵明轩从江南回来,带回一个消息:盐引生意做成了,赚了五万两。但他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太子最近频繁调动江南的官员,尤其是盐、铁、漕运这些关键位置,都换成了自己人。
“婉淇,我觉得……太子要有大动作。”赵明轩神色凝重,“我这次在江南,听到风声,说太子在秘密铸炮,还从西洋请了工匠。他想什么?”
铸炮?练兵?廖婉淇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明轩,你最近小心点。太子的生意,能退就退,别陷太深。”
“我也想退,但退不了。”赵明轩苦笑,“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太子知道我太多事,我要是敢退,他会灭口的。”
“那就找条后路。”廖婉淇压低声音,“三皇子那边,我可以引荐。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站队,就不能回头了。”
赵明轩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听你的。”
三天后,廖婉淇按计划,制造了一场“兑付危机”。
她让赵明轩找了五个商人,在同一天上午,分别到汇通宝号兑付,每人两万两,总共十万两。柜上现银不够,只能拖延,说要去调银。消息传开,引发恐慌,下午又来了十几个人兑付,总额达到十五万两。
廖婉淇下令,限制兑付额度,每人每天不超过一千两。同时,她亲自出面安抚,承诺三天内解决问题。
场面一度混乱,但没出大乱子。太子很快得到消息,派徐邈来问。廖婉淇解释,是有人恶意挤兑,可能是竞争对手搞鬼。她已从江南分号调银,三天内就能补上缺口。
徐邈将信将疑,但也没深究,只让她尽快平息。
当天晚上,萧云澈秘密来访。
“三皇子很满意。”他递过一个小木盒,“这是赏你的。”
廖婉淇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价值不菲。但她看都没看,推到一边。
“我爹的事,有进展吗?”
“有。兵部的调令已经拟好,下个月就能发出。但北疆那边,太子的人可能会阻拦。所以,需要你这边再加把火。”
“怎么加?”
“让兑付危机,再严重一点。”萧云澈看着她,“最好,能让太子亲自出面,从内库调银救急。这样,三皇子就有理由弹劾太子,说他挪用内库银两,图谋不轨。”
这是要太子犯错。
廖婉淇心头一沉。这玩得太大,一个不小心,她会粉身碎骨。
“我做不到。太子不会轻易动内库的。”
“他会。”萧云澈道,“因为三皇子已经放出风声,说你撑不住了,汇通宝号要倒。那些存款的达官贵人,会太子。太子为了保住钱庄,只能动内库。”
原来,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从宴会上的招揽,到兑付危机,再到现在的迫,环环相扣。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萧将军,您把我当什么了?”廖婉淇声音发冷。
萧云澈看着她,眼神复杂:“廖婉淇,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要么当棋子,要么当弃子。没有第三条路。”
“有。”廖婉淇站起身,“我可以当棋手。”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刀光。
最终,萧云澈移开目光:“随你。但三皇子那边,你总得给个交代。”
“我会给他交代。”廖婉淇道,“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你回去告诉三皇子,兑付危机,我会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不会真的倒。至于太子动内库……我有别的办法他。”
“什么办法?”
“这你就别管了。”廖婉淇走到门边,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将军,夜已深,请回吧。”
萧云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推门离去。
廖婉淇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棋手……
说得轻巧。她现在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拿什么当棋手?
但,她必须试一试。
因为她知道,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都不会真的把她当自己人。她只是他们手中的刀,用完了,就会扔掉。
要想活命,要想保护家人,她必须有自己的力量。
玄术,商业,人脉……这些还不够。她需要更强大的后盾。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西洋使团。
佛朗机使团九月到京,按惯例,会带来许多新奇货物,也会采购大批丝绸、瓷器。如果她能搭上这条线,建立海外贸易渠道,那她就有了独立于太子和三皇子的资本。
而且,使团背后是佛朗机王室。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哪怕是商业上的支持,她在这个国家的地位也会大不相同。
对,就这么办。
廖婉淇重新坐回桌前,铺纸研墨,开始写计划。
第一步,了解佛朗机使团的喜好、需求。这事可以找周文渊,他认识礼部的人。
第二步,准备货物。丝绸、瓷器是必须的,但还不够。她要准备一些特别的,比如“暖云棉”制成的成衣,染成西洋流行的颜色。再比如,一些精巧的机械玩具——她凭着记忆,画了几张草图:会自己走的小车,能报时的钟,还有简单的望远镜。
这些,在现代是小儿科,但在古代,绝对是稀罕物。
第三步,找机会接触使团。这最难,但也不是没办法。三皇子不是要设宴接待使团吗?她可以想办法弄到请柬。
写完后,天已蒙蒙亮。
廖婉淇吹灭灯,走到院中。东方泛白,朝霞如锦。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下自己的棋,走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