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剑窟中，万剑齐鸣的余韵渐渐平息，但那一声穿金裂石的剑啸，仿佛仍在石壁间回荡。
叶凌霄站在那枚黯淡的光球下方，仰头看着四周石壁上重新陷入沉睡的万千剑魂，腔里的心脏擂鼓般狂跳。刚才那一幕——万剑朝拜古尘的场面，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万剑俯首。
这四个字他从古籍中读到过无数次，但直到今天，直到亲眼看见那些沉寂万年的剑魂齐齐震颤、剑尖低垂，他才真正明白这是什么概念。
而他体内这位平里科打诨、动不动就“老夫当年”的老家伙，曾经是何等尊崇的存在。
“别发呆了。”
古尘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弱，像是刚跑完千里长途的老马，连喘气都费力：“刚才那一嗓子，把老夫攒了十年的力气耗得七七八八。接下来收剑魂，得靠你自己了。”
叶凌霄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郑重抱拳：“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辱命。”
古尘“嗯”了一声，再无声息，彻底沉寂下去。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开始仔细观察这座地下剑窟。
空间呈圆形，直径约莫千丈，穹顶高不可见，仿佛整座凌霄峰内部都被掏空。四周石壁上，密密麻麻满了锈迹斑斑的古剑，有的完整如新，有的只剩半截，有的甚至只剩剑柄。每一柄剑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剑意大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光球最为醒目，直径足有十丈，光芒流转间，隐隐能看到无数剑影在其中游弋。但古尘之前警告过——那里面沉睡的是中三品乃至上三品的剑魂，以他现在的实力，贸然靠近只会被剑意绞成碎片，连渣都不剩。
他需要找的是外围的下三品剑魂。
目光扫过四周，叶凌霄很快发现，石壁上的古剑并非随意放，而是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排列。越靠近光球的，剑身越完整，散发的气息越强，有的甚至隐隐有剑鸣传出；越靠近边缘的，剑身越残破，气息也越微弱，像风中残烛。
在最外围的一圈石壁上，他看到了十几柄几乎锈蚀殆尽的断剑。
那些断剑虽然残破不堪，有的甚至只剩剑尖，但剑身上隐隐有微弱的光芒流转，像沉睡的萤火虫——那是剑魂沉睡的迹象。
“就是这里了。”
叶凌霄定了定神，走向最近的一柄断剑。
那剑只剩半截，剑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锈迹斑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但剑柄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虽然被锈迹覆盖，仍能辨认——
疾风。
叶凌霄伸手，握向剑柄。
就在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
轰！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从断剑中轰然爆发，如惊雷炸响，如狂龙翻身，直接将他的手狠狠弹开！紧接着，一道虚幻的剑影从断剑中飘然而出，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那剑影通体青色，剑身细长如柳叶，剑刃上隐隐有风痕流转，仿佛每一道风痕都是一道剑招。它悬浮在那里，剑尖对准叶凌霄，散发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
一品剑魂，疾风。
“来者何人？为何打扰本座沉睡？”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叶凌霄脑海中响起，带着万年沉睡初醒的慵懒，更带着剑魂特有的高傲与锋利。
叶凌霄不卑不亢，抱拳行礼：“晚辈叶凌霄，凌霄峰弟子，特来收服剑魂，请前辈成全。”
“收服？”
疾风剑魂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区区筑基巅峰，也敢大言不惭说‘收服’二字？你知道本座是谁吗？”
叶凌霄沉默不语。
疾风剑魂冷哼一声，继续道：“本座虽只是一品剑魂，却也曾在元婴期剑修手中纵横百年，随他斩妖除魔，人无算。死在本座剑下的金丹期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一个小小的筑基巅峰，凭什么？”
这番话掷地有声，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吓得腿软。
但叶凌霄只是抬起头，直视着那柄悬浮的青色剑影，一字一句道：“凭晚辈有一颗向剑之心。”
“向剑之心？”
疾风剑魂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话本座听多了。一万年来，来这剑窟收剑魂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个都这么说。什么‘剑心通明’，什么‘诚于剑’，什么‘此生唯剑’——最后能通过考验的有几个？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它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冷：“想收本座，得按规矩来。”
叶凌霄神色不变：“请前辈明示。”
疾风剑魂沉默片刻，似在打量他。
片刻后，它缓缓开口：“本座的考验很简单——一剑斩断九道风刃。你若能做到，本座便认你为主，将毕生剑道传承于你。若做不到……”
它冷笑一声：“哪来的，回哪去。本座沉睡万年，不急这一时。”
话音刚落，叶凌霄周围的空间陡然扭曲。
九道青色风刃凭空凝聚，每一道都长达丈许，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切开虚空。它们散发着凌厉至极的气息，呈圆形将他围在中间，缓缓旋转，封锁了他所有退路。
风刃旋转间，边缘的空气都被切割出细微的黑色裂痕，那是空间都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叶凌霄瞳孔猛然收缩。
这些风刃，每一道的威力都堪比筑基大圆满全力一击。九道齐至，威力足以重创甚至斩金丹初期！
而他，只是筑基巅峰。
差了一个大境界。
“怎么，怕了？”
疾风剑魂的声音带着戏谑，像猫戏老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本座看你年纪轻轻，修行不易，没必要为了逞强把小命丢在这里。这剑窟里下三品剑魂多的是，你去挑那些软柿子的，说不定还能成。”
叶凌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铁剑。
那柄剑是他亲手铸造的，用的不过是普通玄铁，没有任何天材地宝，更没有铭刻任何剑阵符文。剑身漆黑，朴实无华，甚至连剑锋都有些钝了，看起来就像一柄凡铁打造的破烂货。
疾风剑魂看到他这柄剑，差点笑出声：“你就用这玩意儿？本座活了上万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寒碜的剑。你们凌霄峰穷成这样了？”
叶凌霄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横剑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如古井，如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请前辈赐教。”
疾风剑魂微微一怔。
它活了上万年，见过无数来收剑魂的修士。有的狂妄自大，一进来就喊着“剑来”；有的畏畏缩缩，还没开始就腿软；有的故作镇定，但眼中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但眼前这个少年……
他的平静，是真的。
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强撑的，而是真正的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有点意思。
疾风剑魂收起戏谑之心，沉声道：“好，有胆色！那就——开始吧！”
最后两个字落下，九道风刃同时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向叶凌霄斩来，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青色残影，仿佛同时有九个剑客从不同角度出剑。更可怕的是，九道风刃并非同时到达，而是有先有后，错落有致，形成连绵不绝的攻击浪——
第一道斩向头颅，第二道削向腰腹，第三道刺向后心，第四道封住左路，第五道封锁右路……
这是剑阵！
叶凌霄瞬间明白。这九道风刃看似各自为战，实则是一套完整的剑阵，配合天衣无缝，机四伏。别说他一个筑基巅峰，就是金丹初期陷入此阵，也要手忙脚乱。
但此刻已没有退路。
第一道风刃已到眼前！
叶凌霄侧身，铁剑横斩。
他的动作简单到极点，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基础的横剑格挡。但那铁剑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精准无比地斩在风刃最薄弱的一点上。
“铛！”
剑刃与风刃碰撞，爆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如山洪暴发般袭来，叶凌霄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半边手臂都失去知觉。但第一道风刃，也被他一剑斩碎，化作漫天青光消散。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同时袭来！
一道从左上方斜斩，一道从右下方撩刺，一高一低，配合得恰到好处。无论叶凌霄是上挡还是下挡，另一道风刃都能趁虚而入。
电光石火间，叶凌霄脚步连踏。
他的步伐并不玄妙，就是最简单的“之”字形步法，但每一步都踩在风刃攻击的间隙，快得不可思议。在间不容发之际，他硬生生从两道风刃的夹击中穿了过去！
与此同时，铁剑连斩！
“铛！”“铛！”
两声爆响几乎同时响起，第二道、第三道风刃被他一一击碎。
但第四道风刃已经趁虚而入！
它无声无息地从叶凌霄背后袭来，直取后心，快如闪电。叶凌霄刚刚斩碎两道风刃，招式用老，力道未复，本来不及转身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叶凌霄强行侧移。
“嗤——”
风刃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划破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袖子，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绽开一朵朵血花。
剧痛如火烧般袭来，但叶凌霄咬紧牙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他知道，疼痛的时候还没到。
第五道、第六道已经接踵而至！
这两道风刃一上一下，呈剪刀状交叉斩来，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空间。无论他往左往右，往上往下，都会被其中一道斩中！
退无可退，唯有硬拼！
叶凌霄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铁剑高举过头，一式力劈华山狠狠斩下！
这一剑毫无技巧可言，就是纯粹的以力破巧。他将体内所有灵力疯狂灌入铁剑，剑身亮起刺目的光芒，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斩在两道风刃的交汇点上！
“轰！”
惊天动地的爆响！
狂暴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碎石飞溅，尘土弥漫。叶凌霄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后背传来剧痛，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但他的铁剑，硬生生将两道风刃同时斩碎！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第六道刚碎，第七道、第八道、第九道同时袭来！
三道风刃呈品字形，分别斩向他的头颅、心脏、丹田——每一个都是致命要害！而且这一次，三道风刃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显然疾风剑魂已经不打算留手！
叶凌霄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虎口震裂，灵力也消耗大半。
但他眼中的光芒，反而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剑客独有的光芒。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只要手中还有剑，就没有退后的道理！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身体，铁剑横。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眼中的战意越来越盛，仿佛刚才受的伤、流的血，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那三道越来越近的风刃，以及风刃之间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
三道风刃呈品字形，看起来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但叶凌霄知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剑招。
如果有，那就是他的剑还不够快！
风刃已到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凌霄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反而迎着三道风刃冲了上去！
这一举动让疾风剑魂都愣住了——这小子疯了？这不是送死吗？
但下一刻，它就知道自己错了。
叶凌霄的身影在冲出去的瞬间，陡然变得飘忽起来。他踏着玄妙的步法，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从三道风刃的夹缝中穿了过去！
那三道风刃几乎贴着他的身体掠过——
一道擦着他的发丝飞过，削断了几头发；
一道贴着他的腰侧掠过，划破了衣袍；
一道擦着他的脚底飞过，在地上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但都没有伤到他分毫！
穿过去的瞬间，叶凌霄转身，铁剑横扫！
“铛！”“铛！”“铛！”
三剑，三道爆响，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
三道风刃，同时被他斩碎！
漫天青光如烟花般绽放，照亮了整个剑窟。
叶凌霄持剑而立，浑身浴血，左臂垂落，虎口崩裂，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如剑。
九道风刃，全灭。
剑窟中一片死寂。
疾风剑魂悬浮在半空，久久没有出声。
良久，那道青色剑影缓缓落下，悬浮在叶凌霄面前，剑尖微微颤抖。
“你……”
疾风剑魂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敬畏：“你知道刚才那三道风刃，就算是金丹初期也未必能躲过吗？”
叶凌霄抹去嘴角的血迹，淡然道：“不知道。但我知道，躲不过，就死。”
疾风剑魂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苍凉而畅快，带着万年沉睡初醒的释然。
“好一个‘躲不过就死’！好，好，好！”
它连说三个“好”字，剑身猛然一震，一道青光亮起。下一刻，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从石壁上自动飞出，悬浮在叶凌霄面前，剑身上的锈迹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寒光闪闪的剑身。
“叶凌霄，从今起，你便是我疾风剑魂的主人。”
疾风剑魂的声音变得庄重肃穆，带着万年剑魂的威严：“本座愿认你为主，将毕生剑道传承于你，从此生死与共，荣辱相依。你可愿意？”
叶凌霄看着面前这柄焕然一新的古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但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晚辈叶凌霄，愿与前辈生死与共，荣辱相依。从今往后，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疾风剑魂满意地点点头。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叶凌霄眉心。
轰——
无数信息如开闸洪水般涌入脑海：剑招，剑意，剑道感悟，万年战斗的记忆碎片……每一道信息都沉重如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承受下来。
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
叶凌霄睁开眼，眼中多了一丝沧桑，那是万年剑魂留下的印记。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剑身修长，通体青色，剑刃上隐隐有风痕流转，散发着凌厉的气息。剑柄处，那两个古朴的小字“疾风”，此刻正闪烁着淡淡的青光。
一品剑魂，疾风，收服。
叶凌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
但这只是开始。
他抬头看向剑窟更深处，那里还有更多的剑魂在沉睡，更强的考验在等待。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