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深夜,破屋中。
月光透过漏风的窗缝洒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那张摇摇欲坠的木床上,叶凌霄盘膝而坐,浑身大汗淋漓,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在经历着某种酷刑。
《剑骨淬体诀》的修炼方式,古尘说得很简单——以剑气冲刷筋骨血肉,淬炼每一寸肌体。
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却比叶凌霄想象的痛苦百倍。
剑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流动。刚开始还好,只是有些刺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体内爬行。但随着剑气深入,刺痛渐渐变成剧痛,剧痛又变成撕裂般的疼痛。
当剑气第一次冲刷到肋骨时,叶凌霄感觉那里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腔都在发麻。紧接着,那种麻意变成了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签,在一一地剔他的骨头。
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这才只是开始。
剑气继续游走,来到脊椎。
那一刻,叶凌霄感觉自己的脊梁骨被人一把攥住,然后用力拧转。那种疼痛从背部直冲脑门,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他没有晕。
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攥紧床板,指节发白,木屑扎进肉里都感觉不到。
因为他知道,晕过去,就意味着失败。
古尘说过,第一次修炼《剑骨淬体诀》,能撑过半个时辰就算合格。
他要撑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剑气终于游走完一个周天,缓缓回归丹田。
叶凌霄浑身一松,仰面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而是深入骨髓的疼。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一个周天,用时半个时辰。”古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满意,“不错,第一次就能撑下来,你的意志力比老夫预想的强。”
叶凌霄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前辈,我……我这是合格了?”
“合格?差得远。”古尘哼了一声,“《剑骨淬体诀》共有九个周天,你才完成了一个。明天继续,什么时候能一口气完成九个周天,什么时候算入门。”
叶凌霄的笑容僵在脸上。
九个周天?
一个周天就要了他半条命,九个周天……
“怎么?怕了?”古尘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叶凌霄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怕。”
“哦?”
“疼是疼,但疼不死人。”叶凌霄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比起这三年受的那些屈辱,这点疼,算什么?”
古尘笑了。
“好小子,有骨气。那就继续。”
叶凌霄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第二次修炼,开始了。
这一夜,他完成了三个周天。
每一次结束,他都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但每一次,他都咬牙爬起来,继续下一个周天。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完成了三个周天,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三个时辰后,他醒来,继续砍柴。
白天砍柴,夜晚修炼。
三天。
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最多只能完成三个周天,然后就会疼得晕过去。
第二天,他能完成五个周天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晚,他已经能勉强完成七个周天。
虽然每次修炼完都会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但至少不会再晕过去了。
“不错。”古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带着真切的赞许,“三天就能完成七个周天,你的意志力比老夫想的强。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天,你就能入门了。”
叶凌霄擦了一把汗,苦笑道:“前辈,这哪是修炼,简直是受刑。”
“受刑?”古尘冷笑一声,“你知道真正的剑修是怎么炼体的吗?”
叶凌霄摇头。
“拿剑往自己身上砍。”古尘淡淡道,“砍到骨头露出来,再用剑气修复,然后继续砍。一天砍自己三千剑,连续砍三年,才能炼成一具勉强合格的剑体。”
叶凌霄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寒颤。
拿剑往自己身上砍?
砍到骨头露出来?
一天三千剑?
连续三年?
这……这还是人吗?
“你那点疼,算个屁。”古尘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追忆,“老夫当年炼体的时候,一天砍自己五千剑,连续砍了五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骨头断了接上,接上再断,那种滋味,你这辈子都想象不到。”
叶凌霄沉默了。
他知道古尘不会骗他。
这位上古剑道独尊,能走到那个位置,付出的代价,必然是他无法想象的。
“放心,老夫不会让你这么。”古尘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你现在还太弱,这么练会死。先慢慢来,等身体强到一定程度,再考虑那种极端炼体法。”
叶凌霄松了口气。
他起身下床,从床底抽出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剑身上,又多了三道刻痕。
那是他这三天晚上刻下的。
一千零九十八道了。
他握着剑,推开破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微凉,吹在身上,带着丝丝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
三天来,他白天砍柴,晚上炼体,炼完体就练剑。
每天只睡一个时辰。
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体内的剑气已经壮大了三倍不止,虽然还是微弱,但已经能清晰感知到它的流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剑气在体内缓缓游走,温养着那些被淬炼过的筋骨。
剑法也进步神速。
三天前,他三千剑里只有两百剑能刺出那种感觉。现在,已经有五百剑了。
虽然离真正的剑意还有很长的距离,但至少有了方向。
“今天练什么?”他问。
“练什么?”古尘哼了一声,“你以为练剑就只是刺刺刺?今天换个花样——让老夫看看你的剑招。”
叶凌霄一愣:“剑招?”
“对,就是你从青云宗学来的那些剑法。一套一套使给老夫看。”
叶凌霄点头,摆开架势。
他举起铁剑,闭上眼,回想那些练过无数遍的剑法。
第一套,《青云剑法》,青云宗入门剑法,一共十八式。
他睁开眼,开始演练。
第一式,青云直上。剑尖上挑,如云升腾。
第二式,云卷云舒。剑身横斩,如云翻滚。
第三式,云开见。剑尖下刺,如阳光穿透云层。
……
一套剑法使完,叶凌霄收剑而立,气息平稳。
“垃圾。”古尘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叶凌霄嘴角抽搐。
他不服气。
这套《青云剑法》,他练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每一式的要点、变化、衔接,他都烂熟于心。在外门弟子中,他的剑法基础是最好的。
怎么到古尘嘴里,就成了垃圾?
“不服?”古尘冷笑,“那就再使一套。”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服,开始演练第二套。
《落霞剑法》,比《青云剑法》略深一些,三十六式。
第一式,霞光初现。剑尖斜挑,如晨曦微露。
第二式,霞光万丈。剑身横扫,如霞光铺洒。
第三式,落霞满天。剑尖连点,如落霞缤纷。
……
三十六式使完,叶凌霄额头微微见汗。
“垃圾中的垃圾。”古尘的评价依旧刻薄。
叶凌霄咬了咬牙。
第三套,《飞云剑诀》,青云宗外门剑法,七十二式。
这一套剑法,是外门弟子能学到的最强剑法。他练了两年,每一式都练了不下千遍。
第一式,飞云逐月。剑尖疾刺,如飞云追月。
第二式,云海翻腾。剑身旋转,如云海翻涌。
第三式,云龙九现。剑尖连刺九剑,如云龙现爪。
……
七十二式使完,叶凌霄已经气喘吁吁。
这套剑法太耗体力了,七十二式连贯使出,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收剑而立,看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等待古尘的评价。
古尘沉默了。
叶凌霄心中忐忑。
良久,古尘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失望,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小子,”古尘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知道什么叫误人子弟吗?”
叶凌霄摇头。
“你们青云宗的这些剑法,就是误人子弟。”古尘的语气中满是不屑,还有几分愤怒,“花里胡哨,华而不实,看起来漂亮,真打起来屁用没有!”
叶凌霄愣住了。
“一套剑法,十八式也好,三十六式也好,七十二式也好,真正的精髓只有一招——招!”古尘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其他招式,都是为了这一招做铺垫!是为了迷惑对手、创造机会、积蓄力量,最后在一瞬间,用那一招结束战斗!”
“你们青云宗的剑法呢?招招都想人,招招都不了人。全是虚招,没一招实的!”
“你看看你刚才使的那些剑法——青云直上、云卷云舒、霞光初现、霞光万丈、飞云逐月、云海翻腾……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招式一个比一个花哨。有什么用?”
“实战中,对手会等你把这些招式都使完吗?会等你摆好姿势再出手吗?”
“一剑!真正的剑法,只需要一剑!”
“一剑出,万法破!”
“一剑出,生死分!”
“一剑出,胜负定!”
古尘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震得叶凌霄久久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剑,看着剑身上那一千零九十八道刻痕。
三年。
他练了三年,每天夜里都在练这些剑法。
原来,他练的都是没用的东西?
“前辈……”他的声音沙哑,“那我这三年……”
“不是白练。”古尘的语气缓和下来,“那些剑法虽然没用,但你三年如一的坚持,磨练了你的心性,也打熬了你的基。至少,你的剑法基础是扎实的。”
“但想真正踏上剑道,你必须忘掉那些花架子,学会真正的剑法。”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请前辈传授。”
古尘笑了。
“好。那老夫就教你一套真正的剑法。”
话音落下,一股浩瀚的信息涌入叶凌霄脑海。
《九式破天》,古尘自创的基础剑法,共九式——
第一式:破石。
第二式:破浪。
第三式:破风。
第四式:破云。
第五式:破山。
第六式:破空。
第七式:破界。
第八式:破天。
第九式:破道。
每一式,都是一剑。
一剑出,万法破。
叶凌霄读完这套剑法,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这真的是剑法?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套路,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
但这一剑里,蕴含了无数种变化。
刺、劈、撩、斩、挑、抹、扫、截、推……
每一种变化,都可以是这一剑。
这一剑,可以是刺剑,也可以是劈剑,还可以是撩剑。
只看你需要什么。
只看你面对的是什么。
“这就是《九式破天》。”古尘的声音响起,“九式剑法,九种境界。练成第一式破石,你可以一剑斩断巨石。练成第二式破浪,你可以一剑斩断江河。练成第三式破风,你可以一剑斩断风。”
“至于后面的,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握紧铁剑。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
这才是他想要的剑法!
这才是真正的剑道!
“前辈,我这就练!”
“急什么?”古尘没好气道,“你先给我说说,这九式剑法,第一式为什么叫破石?”
叶凌霄一愣。
破石?
不就是斩断石头吗?
他想了想,试探着答道:“因为可以一剑斩断巨石?”
“错。”
古尘的声音变得深邃起来。
“破石,不是斩石,是破石。”
“石,是什么?是坚硬,是顽固,是不可摧毁。”
“你面对一块巨石,用剑去砍,砍一百剑、一千剑、一万剑,它还是那块巨石。你砍不动它,它就永远在那里,嘲笑你的无能。”
“但破石不同。”
“破石,破的不是石头,是它的坚硬,它的顽固,它的不可摧毁。”
“你这一剑刺出去,要的不是斩断它,而是要让它明白——再坚硬的东西,也有弱点。再顽固的东西,也能被摧毁。再不可摧毁的东西,也会被破开。”
“你要找到它的弱点,找到它的裂缝,找到它最脆弱的地方。然后,一剑刺入。”
“不是斩,是破。”
“明白吗?”
叶凌霄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剑,看着剑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痕。
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晚上都在墙上刻下一道痕迹。
那些痕迹,是他活着的证明,也是他不甘的呐喊。
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痕迹,不只是刻在墙上。
更是刻在他心里。
每一道,都是一块巨石。
每一道,都是他跨过的艰难。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前辈,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古尘打了个哈欠,“练吧。老夫睡了,天亮前要是练不出点样子,明天别想吃饭。”
叶凌霄哭笑不得。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举起铁剑,开始练习第一式——破石。
月光下,少年一遍遍刺出铁剑。
每一剑,他都想象面前有一块巨石。
一块坚不可摧、顽固不化的巨石。
他要做的,不是斩断它。
而是破开它。
找到它的弱点,找到它的裂缝,找到它最脆弱的地方。
然后,一剑刺入。
让它在自己面前,土崩瓦解。
这一夜,他刺出了五千剑。
每一剑,他都倾尽全力。
每一剑,他都灌注了全部的心神。
五千剑后,他依然没有练成破石。
但他隐隐明白了,这一剑该怎么刺。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
就像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凌霄收剑而立,浑身被汗水浸透。
但他眼中,满是光芒。
“前辈,”他在心中说,“天亮前,我练了五千剑。”
没有回应。
古尘真的睡了。
叶凌霄笑了笑,转身走进破屋。
新的一天,还要砍柴。
但晚上,他会继续练。
直到练成破石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