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很重。
欧森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浑身发抖。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那盏灯还抱在怀里,一整夜都在发光,温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他把灯塞回衣服里,贴近口,靠着那一点温热驱散寒意。
其他人也陆续醒了。萨莎揉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昨晚她睡得很不安稳,一直在做噩梦。伊尼奥斯照例检查他的包,确认那些古书和仪器还在。奥德修斯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嘴里骂着这鬼天气。菲利克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依旧站在高处眺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还有多远?”奥德修斯走过来问。
欧森拿出地图,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
“按现在的速度,再走两天就能到柯洛玛雪山脚下。”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但前面有个地方,叫乌鲁。是个小镇,也是进山的最后一个补给点。我们可以去那里补充点物资。”
“乌鲁?”伊尼奥斯推了推眼镜,“我听父亲提起过,那是个猎户聚居的地方,在雪山脚下,冬天很冷,但夏天水草丰美。”
奥德修斯撇了撇嘴:“希望那儿还有店铺开着。咱们的粮快没了。”
他们没有再多说,收拾好行囊,继续上路。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路也越来越难走,从碎石变成冻土,从冻土变成薄薄的积雪。马匹走得慢,人也走得慢。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
欧森裹紧了维克多给的防寒服,但冷风还是往里钻。他看了看其他人,萨莎的脸冻得通红,但咬着牙一声不吭。伊尼奥斯缩在大衣里,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摘下来擦一擦。奥德修斯走在最前面,嘴里骂骂咧咧,但脚步没停。菲利克斯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脸像冻僵了一样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始终锐利。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微弱的光芒。但这点阳光丝毫不能驱散寒意,反而让雪地反射出刺眼的光,照得人眼睛发疼。
中午时分,他们停下来休息。奥德修斯找了些柴,生了一堆火。萨莎把冻硬的面包放在火上烤,面包渐渐变软,散发出麦香。伊尼奥斯拿出地图,又研究起路线。
就在这时,菲利克斯突然站起来,望向远处。
“有人。”他说。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欧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个黑点在缓慢移动。
是一个人。
欧森握紧刀柄,示意其他人保持警惕。那个人越来越近,走得很慢,跌跌撞撞的,像是随时会倒下。
等那人走近了,他们才看清——是一个老人,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全是冻伤的痕迹,嘴唇发紫,眼睛浑浊,瞳孔涣散。他看见欧森他们,踉跄着走过来,然后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萨莎第一个冲过去,把老人扶起来。
“老人家,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沙哑的声音:
“逃……逃出来……”
萨莎把水壶递到他嘴边,喂他喝了几口。老人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依然很虚弱。
欧森蹲下来,看着他。
“老人家,你怎么了?从哪里来?”
老人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他抓住欧森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乌鲁……完了……都完了……”
欧森的心猛地一沉。
“乌鲁怎么了?”
老人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帝国兵……早上来的……开着蒸汽......机甲……好多好多人……见人就……我的儿子……我的孙子……都……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划出两道痕迹。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抽搐着,发出呜呜的哭声。
萨莎的眼眶红了。她握住老人的手,轻声安慰:“您先别急,慢慢说。”
老人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发生在乌鲁的一切——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一队帝国骑兵就冲进了小镇。他们挨家挨户砸门,把所有人从床上拖起来,赶到镇中心的空地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一个都不放过。
然后,他们开始搜。不是搜财物,是搜人,搜东西。他们问每一个村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有没有人去过雪山,有没有人知道上山的路。他们拿出一些图画,画着奇怪的符号,问有没有人见过。
村民们摇头,他们就开枪。他的儿子为了保护孙子,冲上去和帝国兵搏斗,被刺刀捅穿了膛。孙子吓得大哭,帝国兵嫌吵,一枪下去,孩子的哭声就停了。
老人趁乱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往南跑。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一直跑,直到看见欧森他们。
“他们……他们还在那里吗?”欧森问。
老人点头。
“在……他们说要把所有人都光……把房子都烧光……不让任何人靠近雪山……”
欧森站起来,看着前方。
乌鲁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些帝国兵,还在那里。
二
午后,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天色又阴沉下来。
欧森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老人被安置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留下一些粮和水。他太虚弱了,不能再走,只能等在那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看到了乌鲁。
那是一个小镇,坐落在两座小山之间,原本应该有几十户人家,一个小集市,一座教堂,几条石板路。但现在,它变成了一片废墟。
房屋在燃烧,浓烟滚滚,黑烟遮住了半边天。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屋檐,发出噼啪的声响。街上躺着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血。血在雪地上凝成了冰,红得刺眼,红得触目惊心。
哭喊声,惨叫声,还有帝国士兵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刺得人心里发颤。
欧森停下脚步,看着那片般的景象。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刀柄,是本来就被冻得通红的手指越发显红。
“畜生。”奥德修斯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伊尼奥斯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萨莎捂住嘴,眼泪流了下来。她见过死亡,在医院里见过很多,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如此残忍,如此毫无人性。
菲利克斯面无表情,但手里的铁棍握得更紧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帝国士兵,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欧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着那些士兵。大约有三十人,分成几个小队,在废墟里搜着什么。他们粗暴地踢开门,翻箱倒柜,抓到人就拖出来问话。有人反抗,当场就被刺刀捅死。有人跪地求饶,也被一刀砍倒。
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还有一群人被绑在一起,跪在地上。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几个年轻男人。帝国兵围着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我们得救那些人。”萨莎的声音在发抖,但很坚定。
欧森摇头。
“人太多了。三十个士兵,我们只有五个人。”
“那怎么办?”萨莎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也有愤怒,“就这么看着?”
欧森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被绑着的人,看着那片燃烧的废墟。他的脑子里闪过瑟拉的脸,闪过她临死前的眼神,闪过她说的“好好活着”。活着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做该做的事。
“等。”他说,“等天黑。”
“天黑之后呢?”奥德修斯问。
“天黑之后,他们看不清楚,我们可以摸进去救人。”
“救了人之后呢?带着那些老弱妇孺,跑得过骑兵吗?”
欧森看着他。
“跑不过,也得跑。”
奥德修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那就等。”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躲在岩石后面,盯着乌鲁,等着天黑。
三
黄昏终于来临。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些燃烧的房屋成了唯一的光源。帝国士兵们似乎也累了,他们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扎了营,生起几堆篝火,围坐着喝酒吃肉。他们把抓到的幸存者关在一间破屋里,门口派了两个人看守。
欧森仔细观察着他们的布置——篝火的位置,哨兵的分布,关押幸存者的房子,还有那些士兵休息的地方。
“十二个人守在营地,两个人看守,其他人应该在休息。”伊尼奥斯小声说,他一直在默默计数,“我们得先救那些幸存者。”
欧森点头。
“奥德修斯,菲利克斯,你们跟我去救人。伊尼奥斯,萨莎,你们留在这里接应。如果有意外,你们就发信号。”
萨莎拉住他。
“小心。”
欧森看着她,点点头。
“我会的。”
他带着奥德修斯和菲利克斯消失在夜色中。
三人绕过篝火的光芒,从废墟的阴影里穿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到处都是破碎的家具,烧焦的衣服,还有尸体。有些尸体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蜷缩着,挣扎着,伸着手,像是在求救。
奥德修斯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孩子的尸体。那个孩子大约五六岁,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奥德修斯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那两个看守正靠在门边抽烟,低声说着什么。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们手里的,还有腰间的手榴弹。
欧森做了个手势。奥德修斯和菲利克斯分从两侧摸过去。
接近,再接近。
十步,五步,三步。
一个看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但已经晚了。奥德修斯从后面捂住他的嘴,一刀抹过脖子。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冒着热气。那人挣扎了几下,软倒在地。
菲利克斯同时出手,铁棍砸在另一个看守的后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人连哼都没哼就倒了下去。
欧森冲过去,打开门。
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哭声,还有粗重的喘息。
“嘘——”欧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们来救你们的。快走,跟着我们。”
借着外面的火光,他看清了里面的人。大约二十多个,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还有几个年轻男人。他们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但看见欧森他们,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欧森。
“你……你们是什么人?”
“帕兹来的。”欧森简短地说,“现在没时间解释,快走。”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跟着欧森他们往外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小声哭着,她用手捂住孩子的嘴,眼泪流个不停。
他们刚走到废墟边缘,就被发现了。
“什么人!”一声大喝。
接着是枪声。打在墙上,溅起碎石。有人尖叫起来,有人趴在地上,有人四散奔逃。
“快跑!往黑暗里跑!”欧森大喊。
奥德修斯和菲利克斯冲上去挡住追兵,欧森护着那些女人和孩子往黑暗中跑。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摔倒了,欧森冲回去扶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滚烫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边!”萨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欧森扶着那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萨莎和伊尼奥斯在一堵破墙后面,朝他们招手。那些幸存者也三三两两地跑过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独自一人,满脸惊恐。
他们刚躲进墙后,密集的就打在墙上,碎石乱溅。
“多少人追过来了?”欧森喘着气问。
“至少二十个。”伊尼奥斯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他们好像不打算放过我们。”
欧森握紧刀。
“你们带着他们先走。我和奥德修斯他们挡住追兵。”
萨莎看着他。
“你……”
“走!”欧森打断她。
萨莎咬了咬牙,扶着那些幸存者往黑暗中撤。伊尼奥斯看了欧森一眼,也跟着走了。
欧森转过身,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
二十个帝国士兵。
五把海蓝石刀。
够了。
四
战斗在废墟边缘打响。
第一个冲过来的士兵被欧森一刀砍倒。那人惨叫着倒下,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第二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举枪瞄准,但奥德修斯从侧面冲出来,一刀刺进他的口。
枪声响起,更多的士兵涌过来。他们不再单独冲锋,而是排成队形,举着刺刀,一步一步近。
“退!”欧森喊。
三人退到一堵倒塌的石墙后面,借着掩体与他们对峙。打在石墙上,溅起碎石,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妈的,太多了!”奥德修斯骂道。
欧森看了看四周。废墟里到处都是掩体,可以和他们周旋。但时间拖得越久,对幸存者越不利。
“分开跑。”他说,“引开他们。”
奥德修斯看着他。
“你疯了?”
“没疯。我们三个分开跑,他们就得分开追。谁活下来算谁命大。”
菲利克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欧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多说一个字,但永远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在最前面。
“好。”奥德修斯咬了咬牙,“那就在前面那个山坡汇合。都他妈活着回来。”
三人分头冲了出去。
欧森往左跑,一边跑一边故意弄出声响。几个士兵果然追了过来,喊着“站住”“别跑”。他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是烧毁的房子,头顶是破碎的屋檐。从身后飞来,打在墙上,打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跑出巷子,翻过一堵矮墙,又钻进另一条巷子。追兵被他甩开了一段距离,但很快又追了上来。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人。
是一个帝国士兵,端着枪,正朝他瞄准。
欧森来不及多想,往旁边一扑,滚进一堆废墟里。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墙上。他从废墟里爬起来,反手一刀,刺进那个士兵的小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欧森没有他,爬起来继续跑。
跑了不知多久,枪声渐渐远了,追兵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口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浑身都是汗和血。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闭着眼睛,大口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一片废墟的边缘,再往前就是雪原。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欧森。”
是奥德修斯。
他从另一边的废墟里钻出来,浑身是血,但看起来没受重伤。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你小子,还行。”
菲利克斯也从黑暗里走出来,一如既往地沉默。他的衣服上也有血迹,但看不出是谁的。
三个人站在那里,互相看了看,都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沙哑,有些苦涩,但很真实。
远处,追兵的声音还在响,但已经越来越远了。
他们往山坡走去。
五
深夜,他们在山坡后面找到了萨莎和伊尼奥斯。
幸存者们被安置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挤在一起取暖。萨莎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孩子包扎伤口,看见欧森他们回来,她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欧森。
“受伤了?”
“没有。”欧森说,“都是别人的血。”
萨莎松了口气,眼眶却红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伊尼奥斯走过来,看了看他们三个。
“都活着?”
“都活着。”奥德修斯说,“命大。”
他们走进山洞。幸存者们看见他们,纷纷站起来,有的道谢,有的跪下,有的只是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感激。
一个老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跪下。
“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他泣不成声,“谢谢你们……”
欧森赶紧扶起他。
“别这样。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们?”
欧森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是帕兹来的。”他说,“我们要去雪山。”
老人愣了一下。
“雪山?”他的脸色变了,“你们不能去那里。那里……那里有东西。”
欧森的心一动。
“什么东西?”
老人摇头。
“不知道。但那些帝国兵,就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他们抓了我们的人,问怎么上山,路上有什么,山里面有什么。有人说了,就被他们放了。有人不说,就被了。”
他指了指一个角落里的年轻男人。
“那个,他爹就是被的。他爹是猎人,年轻时上过雪山,知道路。他们他说,他不说,就被一枪。”
欧森看向那个年轻人。他低着头,抱着膝盖,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
欧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叫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嘴唇裂,眼神里满是悲伤和愤怒。
“卢卡。”
“你上过雪山吗?”
卢卡点头。
“小时候跟我父亲去过一次。只到半山腰,没往上。”
“你还记得路吗?”
卢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欧森点点头。
“明天,跟我们走。”
卢卡愣了一下。
“去雪山?”
“去雪山。”
卢卡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是猎人的手。
“我父亲说,”他开口,声音很轻,“雪山上住着神。不能打扰,否则会招来灾祸。”
欧森没有说话。
卢卡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畜生了我父亲,了那么多人。他们要去打扰那个神。我不让他们得逞。”
他站起来,握紧拳头。
“我带你们去。”
六
深夜,山洞里渐渐安静下来。
幸存者们互相靠着睡着了,有的还在小声抽泣,有的在睡梦中发出呓语。火堆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映在洞壁上,忽明忽暗。
欧森坐在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盏灯放在他身边,发着微弱的蓝光,像一只温柔的眼睛。
萨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欧森摇头。
萨莎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问:
“你了多少人?”
欧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没数。”
萨莎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害怕吗?”
欧森想了想。
“的时候不怕。现在……有点怕。”
“怕什么?”
欧森看着那盏灯。
“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怕我的那些人,也有家人。怕我变成和他们一样。”
萨莎握住他的手。
“你不会的。”
欧森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萨莎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风从雪山方向吹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七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卢卡走在最前面带路。他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物——一把猎刀,一张旧地图,还有一块刻着符文的符。他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能猎人在雪山里平安。
那些幸存者留在山洞里,等着欧森他们回来。但每个人都知道,也许他们回不来了。临别时,那个老人又跪下来,给欧森磕头。欧森把他扶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越往上走,雪越厚,风越大。防寒服已经不管用了,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欧森把灯塞在怀里,贴着口,靠着那一点温热维持着体温。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他们来到一片开阔地。这里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白茫茫的雪,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雪原上很安静,安静得让人不安。连风声都停了,天地之间只有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卢卡停下脚步,指着前方。
“过了这片雪原,就开始上山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我父亲说,山上有东西,不能靠近。我们只到半山腰,就下去了。”
欧森看着那片雪原。
雪很白,白得刺眼。远处,有几块黑色的岩石露出来,像是被遗弃的墓碑。
“走吧。”他说。
他们踏进雪原。
八
正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但阳光毫无暖意,反而让雪地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脚已经麻木,久到呼吸都变得困难。就在他们准备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卢卡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欧森问。
卢卡指着前方,手在发抖。
“那里……那里有东西……”
欧森眯着眼,努力往前看。雪雾中,隐约有一些黑色的轮廓。
他们走过去,看清了那些东西。
那是尸体。
帝国士兵的尸体,大约有十几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他们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恐惧,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有的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像是在挣扎。有的身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
但是身上没有伤口。
没有血,没有刀痕,没有弹孔。没有枪伤,没有刺伤,什么都没有。他们就那样死了,死得莫名其妙,死得诡异。
奥德修斯蹲下来,检查了一具尸体。他翻了翻尸体的衣服,看了看尸体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他说,“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迹象。身体还是软的,死了没多久。但怎么死的?”
伊尼奥斯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那些尸体的脸。他蹲下来,翻开一具尸体的眼皮。
“你们看他们的眼睛。”他说,“瞳孔放大,眼珠突出,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他们死前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让他们恐惧到极点的东西。”
欧森的心一紧。
恐惧到极点。
什么东西能让人恐惧到极点?
他想起卢卡父亲的话——雪山上住着神,不能打扰,否则会招来灾祸。
“继续走。”他说。
他们绕过尸体,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风越来越猛。能见度越来越低,几乎看不清十步之外的东西。他们不得不走得很近,以免走散。
突然,卢卡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欧森问。
卢卡指着前方,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里……那里有东西……”
欧森眯着眼,努力往前看。
雪雾中,隐约有一个巨大的轮廓。
像一座山。
但比山更奇怪。
九
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山。
是一个巨大的生物,蜷缩在雪地里,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乎和雪山融为一体。它的头低垂着,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它的身体有百米长,像一座小山丘,皮肤粗糙,呈灰褐色,布满褶皱和疤痕。它的四肢粗壮,像巨大的柱子,半埋在雪里。
但即使睡着,即使覆盖着厚厚的雪,它的身体也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气息。那是一种古老的、原始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乌拉诺斯……”伊尼奥斯喃喃道,声音在发抖。
欧森看着那个沉睡的巨兽,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那些尸体,那些恐惧的眼神——是看到了它。
他们要找的,就是这个。
帝国的真正目标,就是这个。
卢卡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那是猎人们代代相传的祈祷词,向山神祈求宽恕,祈求。
欧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巨兽,心里涌起无数个念头。
这就是神?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那些黑衣人,那些观察者,以及他们背后的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他握紧手里的刀,看着那个沉睡的乌拉诺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