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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0

海历1320年

海风吹拂着的麦田,此起彼伏,犹如一片片金色海洋。

十二月的亚兰城郊区,享受着秋季特有的舒适。一个农民收割完下午的麦子,来到路边树荫下,用挂在肩头的毛巾擦拭着汗水,端起铁壶准备解解渴。就在这时,一列黑色的车队从北方的官道上疾驰而来,扬起一阵尘土。农民赶忙盖上壶盖,眯着眼看着车队从他身边驶过——六辆黑色的蒸汽汽车,车身蒙着厚厚的灰尘,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白色的蒸汽,在秋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看见中间那辆车的车窗里,有一张女人的脸。

那女人很年轻,脸色苍白,很严肃。只是一瞬,车队就消失在通往亚兰城的方向。

农民名叫科尔·扬松,在这片土地上耕作了四十年。他直起腰,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知道的是,他刚刚看到的,是赛维洛斯王国的王储——那曾在战壕里发表演讲、让整个西大陆为之动容的女人——最后一次经过这片土地。

科尔重新弯下腰,继续收割麦子。远处的亚兰城方向,传来蒸汽机车低沉的汽笛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亚兰城,伊莎贝拉大街211号。

这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灰石建筑,门口没有任何标识。但每个亚兰人都知道——那是内阁紧急事务会议室所在地。楼前的煤气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照出进出官员们紧绷的脸。石砌的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藤叶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海德林·瓦尔德马站在三楼的窗前,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他是赛维洛斯王国的内政大臣,六十一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十二年。此刻他望着窗外,看着远处的亚历山大灯塔——那座矗立了四百年的古塔,亚兰城的象征,无数海员的希望之光。灯塔顶端的灯光每隔三秒闪烁一次,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清晰。

但他的脸上,没有希望。

窗外传来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那是从北方开来的最后一班列车,满载着从布列雷逃出来的难民。列车喷出的白色蒸汽在暮色中格外显眼,车厢顶上甚至都挤满了人,像一串串黑色的葡萄。他们以为逃到赛维洛斯就安全了。

他们不知道,赛维洛斯也撑不了多久。

门开了。布尔纳·海森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是内阁秘书,五十三岁,二十年的文官生涯让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镇定。但今天,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西装袖口沾着墨水,领带歪了半边,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从办公室一路跑过来的。

“海德林大人。”布尔纳关上门,压低声音,“前线的最新消息——布列雷的边境防线,今天凌晨全线崩溃。”

海德林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轻:“几天?”

“三天。第七集团军只用了三天。”布尔纳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边境的一个位置。那是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色的箭头从帝国边境直布列雷腹地,“沙城已经失守,古斯塔夫中将……投降了。投降书是在今天下午两点签署的,签字地点是沙城郊外的一个小村庄。”

海德林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村庄——沙城,距离亚兰不到四百公里。从那里到亚兰,骑兵三天,蒸汽机车两天,飞艇……一天。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文件。纸张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显然是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残留着打孔。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战况:布列雷第三军全军覆没,第十二师投降,国王卫队战死八成,边境要塞全部失守……最后一行用红笔标注着:“帝国飞艇舰队已进驻沙城机场,后续部队正在集结。据侦察兵报告,至少有三艘‘雷神之锤’级飞艇。”

“我们的空艇部队呢?”海德林问。

“只有捷力奥的三分之一。”布尔纳苦笑,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国防部刚送来的报告。我们现役的作战飞艇只有四十二艘,其中一半是老旧的‘信天翁’级,升限只有五千米。帝国的‘雷神之锤’级能在八千米高空巡航,携带的炸弹是我们的一倍。我们的高射炮本打不到那么高。”

沉默。

窗外传来报童的叫卖声,声音尖锐而刺耳:“号外!号外!布列雷投降!捷立奥大军压境!号外!号外!”那声音在石板街道上回荡,伴随着马蹄声和车轮声,夹杂着人群的喧哗。

海德林看着窗外,看着街上慌乱的人群。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哭泣,有人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什么。一辆马车从街上驶过,车上堆满了行李,一个孩子趴在行李上,眼睛红红的。街角的咖啡馆里,人们围在一起,争相抢读刚刚出版的号外。

“陛下怎么说?”海德林问。

布尔纳摇头:“陛下……还在犹豫。主战派和主和派在宫里吵了一整天,从早上一直吵到下午。外务大臣建议立即向帝国求和,但国防大臣坚决反对,说这样是卖国。”

姆勒·卢克斯。海德林知道这个人。他是王室成员。他在朝中经营多年,暗中与帝国眉来眼去早已不是秘密。

“求和?”海德林冷笑,“姆勒是想把赛维洛斯当作礼物,送给帝国皇帝,换他儿子一个傀儡王位吧。”

布尔纳没有接话。有些话,不能说。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海面。亚历山大灯塔的灯光越来越亮,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今晚,”海德林说,“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妮雅公主。”

布尔纳一愣:“公主殿下?可她明天就要……”

“明天她就要再回赫尔黎。”海德林打断他,“这场政治联姻,是陛下最后的努力——用公主的婚姻,换帝国十年和平。”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沉:“但我有不好的预感。这场婚姻,可能换不来和平,只会把我们的公主,送进。”

他转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推门走了出去。大衣是深灰色的羊绒质地,已经穿了十年,袖口磨得发亮。

布尔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灯塔。那光芒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街上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叹了口气,收拾起桌上的文件,也离开了房间。

帕兹,一年后。

这座城市坐落在狄瑟康洛斯河的入海口,是赛维洛斯最大的港口。从上游矿区运来的矿石,从内陆农场运来的粮食,从南方港口运来的热带货物,从帝国本土运来的工业制品——都在这里上岸、转运、分发。码头上,蒸汽起重机的铁臂密密麻麻地矗立着,像一片钢铁森林,夜夜不停地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工厂的烟囱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把天空染成灰蒙蒙的颜色,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煤烟的味道。

这里是帝国的命脉,也是反抗的温床。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码头的煤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扩散,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迷离的光影。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收工,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工装被汗水浸透,脸上沾满煤灰。有人在议论布列雷投降的消息,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低声咒骂着帝国。一个老工人蹲在墙角,抽着劣质的烟卷,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

在码头边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车厢是深绿色的,油漆斑驳,车轮上沾满泥浆。

车厢里,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蜷缩在角落。

她叫妮雅。一年前,她还是赛维洛斯的王储,帝国赫尔黎亲王的王妃,整个大陆最尊贵的女人之一。此刻她穿着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尘土,嘴唇裂,眼窝深陷,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光彩。

她逃出来了。

从赫尔黎的皇宫里逃出来。带着孩子。带着那块蓝色的石头。

她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只知道丈夫莱恩把它交给她时,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恐惧。那是在前几天的一个深夜,莱恩突然冲进她的房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把石头塞进她手里,说:“保护好它。也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有人要它们。”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为什么带走?她不知道。她只记得第二天清晨,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冲进她的房间,她抱着孩子,从皇宫的秘密通道逃出来,一路往南跑。换了三次马车,躲过无数追兵,终于到了帕兹——她最后的希望。

车厢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三短两长,约定的暗号。

妮雅浑身一紧,抱紧孩子。

“殿下,是我。”

是奥克多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打开车门。

奥克多·裘德闪身进来,反手关上车门。他穿着一身工人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焦急,额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痕。他是莱恩亲王的侍卫,也是这三年来她最信任的人。是他帮她逃出皇宫,是他一路护送她到帕兹,也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追兵的,让她带着孩子先走。

“怎么样了?”妮雅问。

奥克多摇头,喘着粗气:“追兵还在后面。我刚才去码头看了看,他们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每个路口都有盘查。天亮之前肯定会搜到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的面包,递给妮雅:“殿下,先吃点东西。”

妮雅接过面包,却没有吃。她只是抱着孩子,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孩子睡着了,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

奥克多看着她,眼里有不忍。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再引一路追兵,您和小殿下抓紧时间撤离。”

妮雅的手一紧。

那是她的孩子。才三个月大。她还没给他取正式的名字,只叫他的小名——丹恩。

奥克多等着。车厢里只有孩子的呼吸声,和远处码头的汽笛声。

过了会儿,妮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奥克多,你听着。”

“在。”

“孩子交给你。带他去帕兹城里,找一个叫玛娜的女人。她是我的女官,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把她藏在帕兹了,住在西区的一条小巷里,具体地址我告诉你。告诉她,好好照顾丹恩,永远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让他过普通人的生活,平凡安全地过完一生。”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蓝色的石头,塞进孩子的小被子里。石头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还有这个。他父亲留给他的。如果有一天,他遇到危险,这块石头……也许会保护他。”

奥克多接过孩子,眼眶红了。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哼声。

“殿下,您呢?”

妮雅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最后一次亲吻孩子的额头。她的嘴唇贴在那柔软的皮肤上,久久没有离开。眼泪滴在孩子的脸上,她轻轻擦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奥克多。月光从车窗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走吧。趁天黑。”

奥克多抱着孩子,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妮雅坐在车厢里,朝他点了点头。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转身,跑进黑暗里。

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妮雅坐在车厢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飘着大雪。

同一时刻,帕兹的另一边。

一条泥泞的小路上,一个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走着。她的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沾着血迹,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死死抱着怀里的两个孩子不放。

她叫夏莉雅。

三天前,她还是赫尔黎大学的助教,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在图书馆里整理古籍,在教室里给学生讲古代史,讲那些早已被遗忘的神话传说。她的学生们喜欢她,说她讲课生动有趣,能把几千年前的故事讲得像发生在眼前一样。

三天前,她还不知道自己怀里的这两个孩子,会改变一切。

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晚上,她去图书馆还书。没人在,但是图书馆的一间从不开放的房间的门虚掩着。怀着好奇心她推门进去,看见书桌上摊开的一堆文件。她本来不该看的,但那些文件上的字,让她停住了脚步。

她不知道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逃。

她逃了。

带着刚出生的双胞胎女儿,从赫尔黎逃出来。两个孩子才三个月大,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要跑,要跑的越远越好。

追兵一直在后面。

三天三夜。她没合过眼。水早就了,两个孩子饿得直哭。她只能用手指沾着路边的河水,让她们吮吸。鞋子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但她不敢停。

就在刚才,穿过一片树林的时候,追兵追上了她们。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她抱着孩子拼命跑,树枝打在脸上,荆棘划破衣服,血流下来模糊了视线。突然,她感觉怀里一轻——

一个孩子掉了。

她想回头,但追兵已经近了。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树上,木屑飞溅。她只能抱着剩下的一个,继续跑。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不敢停。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城市的灯火。

帕兹。

她不知道这座城市。但她知道,她必须把怀里的孩子藏起来,藏到那个人找不到的地方。

她踉跄着走进城,沿着昏暗的街道往前走。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煤气灯在风中摇曳,灯罩上积满灰尘。一只野猫从墙角窜过,把她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机械地走。

然后她看见了教堂的尖顶。

那是一座不大的教堂,灰白色的石墙,尖尖的塔楼,塔楼顶上立着一个菱星。月光照在菱星上,泛着冷冷的光。

圣凯瑟琳教堂。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走过去,敲响了门。

黛伦·图勒普正在祈祷。

她是这座小教堂唯一的修女,三十二岁,已经在修道院生活了十五年。每天睡前,她都会点燃一支蜡烛,跪在圣母像前,为这座城市的居民祈祷。圣母像是木雕的,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颜色斑驳,但那双眼睛依然慈祥。

今晚的夜格外黑。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蜡烛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好几次差点熄灭。

敲门声响起时,她并不意外。总有人需要帮助。这是她十五年修女生涯学到的最重要的事。

她放下念珠,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

一个年轻女人倒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的衣服破烂不堪,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血还在流,顺着石阶往下淌。

黛伦慌忙蹲下,扶起她。那女人浑身冰凉,但还有呼吸。

“你……你怎么样?”

女人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她的肉里。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求你……救她……”

黛伦看着那个婴儿。很小,大概只有三个月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蓝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说出几个字:

“夏依尔……夏依尔·芙蕾雅……”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黛伦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她口。

没有心跳。

黛伦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抱着那个死去的女人,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蜡烛在教堂里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怀里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很久之后,她才站起来,把女人的遗体拖进门廊,轻轻放下。然后她回到里面,抱起那个婴儿。

婴儿睁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像海蓝石一样的蓝色,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黛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那个女人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词。

不是名字。

是“奈芙……蒂斯……”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她要养大。

她抱着婴儿,走堂里,跪在圣母像前。

“圣母,”她轻声祈祷,“这个孩子。从今天起,她是我的女儿了。”

她给她起了一个新名字。

萨莎。萨莎·图勒普。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帕兹西区,一栋破旧的公寓楼。

这栋楼有五层,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狭窄而陡峭,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走廊里堆满了杂物,散发着霉味和油烟味。

三楼的一间小屋里,玛娜·克拉帕特坐在床边,抱着怀里的婴儿,眼泪不停地流。

她是妮雅的女官,从小和妮雅一起长大。她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度过无数个夜。一年多前,妮雅出嫁时,她是陪嫁的女官,跟着去了帝国。但妮雅让她提前离开,说:“玛娜,你先去帕兹等我。也许有一天,我需要你。”

她不知道妮雅为什么这么说,但她来了。在帕兹租了这间小屋,找了份洗衣房的活,等着。

三天前,她接到一封信。是妮雅的笔迹,只有一行字:“我在帕兹。等我。”

今晚,奥克多把婴儿交到她手里。

“妮雅殿下呢?”她问。

奥克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玛娜明白了。

她抱着那个孩子,看着他的脸。小小的,皱皱的,眉眼间有妮雅的影子。他睡得很沉,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叫什么?”

“小名叫丹恩。”奥克多说,“殿下说,让他叫欧森。欧森·克鲁。过普通人的生活。永远不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玛娜点点头,眼泪滴在孩子的脸上。她轻轻擦去。

奥克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煤气灯在风中摇曳。

“我得走了。”他说,“追兵还在后面。我得把他们引开。”

玛娜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奥克多转过身,看着她,又看着那个婴儿。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保护好他。”他说,“这是殿下最后的嘱托。”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玛娜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夜没睡。

窗外,天渐渐亮了。

她给孩子起了一个新名字。

欧森·克鲁。

从此,他就是她的儿子了。

帕兹城外,一座小山丘上。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衣领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的手里拿着一手杖,手杖顶端镶着一颗小小的蓝色宝石,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一动不动,像雕像一样。

“找到了吗?”中年男人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还没有。”身后一个人回答,“那两个女人都死了。孩子……下落不明。”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风吹过山丘,吹动他的衣角。他看着帕兹的灯火,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沉默了很久。

“帕兹。”他喃喃道,“有意思。”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慢慢找。”他说,头也不回,“我有的是时间。”

几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来自哪里。只有风知道,他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很久。

五年后。

帕兹的街头,一个男孩在奔跑。

他五岁,瘦瘦的,眼睛很亮,脸上总是带着笑。他叫欧森,住在西区的破旧公寓里,和妈妈玛娜一起生活。妈妈在社区学校做校工,为了生计每天都挺忙。他一个人玩,一个人在街上跑,和巷子里的野猫做朋友。

这天傍晚,他跑到码头边,看那些巨大的起重机。他喜欢看那些铁家伙动来动去,喜欢听蒸汽嘶鸣的声音,喜欢看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他爬上一个小货箱,踮起脚尖,看得入神。

一个女孩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她也是五岁,穿着旧旧的裙子,头发有些乱,但眼睛很亮。她叫萨莎,和妈妈黛伦一起住在教堂里。黛伦妈妈是修女,每天都要祈祷。她也经常一个人出来玩,在街上走,在河边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你叫什么?”欧森问。

“萨莎。”女孩说,“你呢?”

“欧森。”

他们并排站着,看着那些起重机。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又是两年后。

城外的小山上,一群孩子在玩耍。

欧森也在。他七岁了,比以前壮实了一些,胆子也大了。他和几个伙伴爬到山上,在树林里捉迷藏,在草地上打滚。

他爬上一块大石头,朝下面的伙伴们喊:“看我!我能爬更高!”

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长满了青苔,很陡。但他不怕,他从小就爱爬高。

他往上爬。手抓着石缝,脚蹬着凸起的棱角。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脚下一滑。

他掉了下去。

伙伴们惊叫起来。山坡很陡,下面是一片乱石。他滚下去,撞在石头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有草,有树叶,还有一件衣服垫在头下。

有个人在旁边,轻轻地给他擦脸。

是一个女孩。和他差不多大,眼睛很亮,脸上带着担忧。

“你醒了?”女孩说,“你流了好多血。我从山下上来,看见你躺在那里,就把你拖到这里来了。”

欧森想说话,但头疼得厉害。

“别动。”女孩说,“我帮你包好了。我妈妈教我的,她在医院工作。”

欧森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你是谁?”

“我叫萨莎。”女孩说,“住在教堂里。”

欧森想起来了。码头边那个女孩。

“谢谢你。”

萨莎笑了笑,站起来。她的裙子上沾了血迹,但她不在乎。

“你躺着别动。我去叫大人。我知道这附近有户人家。”

她跑远了。

欧森躺在那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在自己家里了。妈妈玛娜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你这孩子,吓死我了……”

欧森嘿嘿一笑,摸了摸头上的绷带。

“妈,有个女孩救了我。她叫萨莎。”

玛娜愣了一下。

“萨莎?”

“嗯。住在教堂里的。”

玛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改天,我们去谢谢她。”

又是十四年过去。

海历1341年,霜月。

帕兹的清晨,笼罩在浓雾中。

雾气从河面上升起,把整座城市裹在一片灰白色里。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码头上的起重机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只巨大的铁鸟。

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穿过西区的街道。他二十一岁,穿着帕兹捷运公司的深蓝色制服,前的口袋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绳子——那是他从小戴在身上的石头,用红绳系着,贴身放着。他骑得不快,偶尔会停下来,和路边的人打招呼。

他叫欧森·克鲁。

他不知道二十一年前的那场大雪,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石头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今天天气不错,是个适合活的子。

在城市的另一边,德兰社区医院里,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整理药箱。她二十一岁,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头发拢在帽子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蓝色纹路,像胎记,又不像。

她叫萨莎·图勒普。

她也不知道二十一年前的那场大雪,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手腕上的纹路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今天有个小男孩要做手术,她得提前准备好药。那个男孩叫鲁卡,是码头工人的儿子,很乖,她很喜欢他。

两个年轻人,在同一座城市里,过着平凡的生活。

他们偶尔会在街上擦肩而过,偶尔会在酒馆里远远看见对方,偶尔会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们不知道,风暴正在近。

帝国的飞艇正在边境集结。反抗军的密使正在民间活动。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正在某个角落里,盯着这座城市。

帕兹的黎明,静悄悄地开始了。

而命运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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