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历1341年霜月第五周星期五
一
伊尼奥斯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工台上睡着了。脸上的皮肤粘着油污,硌得生疼。窗外还是黑的,但远处已经有了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他坐起来,揉着僵硬的脖子,看见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已经缩得很小,在玻璃罩里无力地跳动着。旁边的茶杯里,隔夜的凉茶上漂着一层油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味道。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帕兹还在沉睡,只有码头那边的灯火还在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让冷风把自己彻底吹醒。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邮差每天都是这个时辰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门缝里塞进来一张薄薄的纸,落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
伊尼奥斯走过去,捡起那张纸。
是父亲的电报。
他把电报凑到油灯下,看着那行简短的字:
“一切安好。天冷,多穿衣。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这个月收到的第七封电报。每一封都是这六个字——“一切安好。天冷,多穿衣。”一字不差,连标点都一样。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父亲的电报会长一些,会问他工作怎么样,问他有没有交新朋友,问他帕兹的天气如何,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时候还会讲帕彻城的新鲜事——哪个老朋友的孙子出生了,哪个店铺新进了一批好货,哪条街上的树开花了。
但现在,只剩下这六个字。
冷冰冰的六个字。
伊尼奥斯走到抽屉前,拉开,把里面那一叠电报拿出来。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把期排好,从月初到月底。
“一切安好。天冷,多穿衣。”
“一切安好。天冷,多穿衣。”
“一切安好。天冷,多穿衣。”
每一张都一样。但那语气,那内容,那冷冰冰的感觉——不对。
他想起父亲上次来信时说过的话:“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也许是我想多了,老了就容易疑神疑鬼。”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他把电报收好,放回抽屉里,在工台前坐下。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齿轮和零件上,泛着金属的光泽。远处传来码头的汽笛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
父亲是不是出事了?
二
齐站在码头的暗处,已经三个小时了。
他选的位置很好——两堆木箱的夹缝里,从外面看不见他,他却能把整个码头尽收眼底。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然后越来越亮,最后变成刺眼的白光。码头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工人们来来往往,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他一直在看一个人。
欧森骑着自行车从西区过来,在车棚停好车,和路过的工友打招呼。他走路的样子,他挥手的姿势,他低头看东西时微微歪头的习惯——都和罗泽一模一样。
齐想起二十一年前那个下午。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太阳很好,海风很轻。罗泽来找他,身上还穿着军装,脸上有新的伤疤。
“老齐,我要出一趟远门。”罗泽说。
“去哪?”
罗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说:“如果我回不来,这东西你帮我保管。等一个人来取。”
齐当时没在意。罗泽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当兵的人都这样。
“谁会来取?”
“拿着蓝色石头的人。”罗泽说,“记住,蓝色石头。”
然后他就走了。
二十一年过去了,齐一直等着那个拿着蓝色石头的人。他等得头发都白了,等得腰都弯了,等得几乎要放弃了。
然后伊尼奥斯来信说,他有个朋友,脖子上挂着一块蓝色的石头。
齐当天就收拾东西,坐上了来帕兹的船。
他不能让伊尼奥斯知道。那孩子心思重,知道了肯定会问东问西,说不定还会到处打听。那些不该知道的人,也会知道。
所以他只能这样,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
远处,一艘从北方来的客轮正在靠岸。汽笛长鸣,船身缓缓贴近码头,舷梯放下,旅客们涌下来。齐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包袱的女人,有穿着体面衣服的商人。他们从他面前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缩在木箱缝里的老人。
但齐注意到他们中间的几个人。
那几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不东张西望,不和其他人交谈,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他们从齐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看见其中一个人的手——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手。
齐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等那些人走远了,才从木箱缝里出来,朝维克多的仓库走去。
三
欧森今天总是心神不宁。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昨晚没睡好,也许是老王的疯话还在脑子里转,也许是那些箱子在发光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走进仓库,把自行车停好,开始一天的活。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煤气灯亮着。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灰尘在飞舞。那些箱子还码在原来的地方,红色的警示标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欧森尽量不去看它们。
“欧森!”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见卡尔从一堆货物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卡尔是搬运队的队长,三十出头,红头发,满脸雀斑,笑起来露出一颗豁牙。他是帕兹本地人,从小在码头长大,力气大,脾气好,大家都喜欢他。
“卡尔。”
卡尔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说:“柯布的事,听说了吧?”
欧森点点头。
卡尔叹了口气:“柯布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这回怕是……吓坏了。”
卡尔无奈摇摇头,朝那堆箱子努了努嘴:“从赫尔黎来的人特别交代,要小心轻放,不能见光。说是高浓度的,会伤眼睛。”
欧森沉默了一会儿。
“那柯布……”
“可能是看多了。”卡尔站起来,“算了,不说这个。今晚有空没?”
欧森看着他。
“船锚那边新到了一批麦酒,从西兰嘉那边运来的。还有几个新朋友,介绍你认识。”卡尔拍拍他的肩,“七点,来不来?”
欧森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也许能从那几个“新朋友”那里打听点消息。于是他点点头:“好,我来。”
卡尔高兴地拍了他一下:“那就说定了!”
他站起来,吹着口哨走了。
欧森一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堆箱子。
它们在发光。他知道它们在发光。别人看不见,但他能看见,那种幽蓝色的光。
他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和。但他心里,越来越冷。
四
傍晚六点半,萨莎从医院出来。
今天很累。病人特别多,人手又不够,她一个人了三个人的活。腿是酸的,腰是疼的,眼睛也是涩的。但她心里更累。
她一直在想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自从上次在教堂门口见到他之后,她就再也没睡好过。闭上眼睛就是那双眼睛——远远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想问他是谁,想问他和她父亲是什么关系,想问他知道些什么。
但他每次见她就跑。
她往教堂的方向走。街上人来人往,下工的人,收摊的小贩,赶路的人。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
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他。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
萨莎的心跳得很快。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砰砰直跳,手心在出汗,腿在微微发抖。她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朝他走过去。
那人看见她过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走。
“等等!”萨莎喊出声,朝他追过去,“你别走!我有话问你!”
那人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跑。他拐进一条小巷,萨莎追进去。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和前面那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你站住!”她喊。
但那人跑得更快了。
萨莎追了几条街,追得气喘吁吁,追得眼前发黑。但她追不上他。他像是会飞一样,每次她要追上了,他就突然加速,把她甩开。
最后她跑不动了,扶着墙大口喘气。
前面那个人也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长长的伤疤。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萨莎滑坐在墙,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都要跑?
五
晚上七点,船锚酒馆。
欧森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酒馆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墙上的煤气灯把一切都照成昏黄色,吧台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酒瓶,在灯光下闪着光。
角落里,卡尔朝他招手。
欧森挤过去,在卡尔旁边坐下。桌上还坐着几个人,都是搬运队的工友——有老约翰,五十多了,头发花白;有小彼得,才十九,满脸青春痘;还有一个生面孔。
“来,介绍一下。”卡尔指着那个生面孔,“这是弗朗茨,从西兰嘉来的。刚来帕兹没几天。”
弗朗茨朝欧森点点头。他大约二十出头,瘦削,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颧骨很高,眼睛很亮,眼神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他的手上有老茧,指节粗大——那是握过刀枪的手。
“西兰嘉?”欧森问,“那边现在怎么样?”
弗朗茨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疲惫,苦涩,还有一丝愤怒。
“还能怎么样?帝国的人占着,什么都归他们管。矿场归他们管,工厂归他们管,连教堂都归他们管。”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爹之前死在矿上。塌方,砸死的。连尸体都没找全。”
众人沉默。
“我娘……”弗朗茨顿了顿,“我娘也跟着别人跑了。扔下我一个人。”
小彼得问:“那你怎么办?”
弗朗茨耸耸肩:“跑呗。从矿上跑出来,一路往南走。走了两个月,才到帕兹。”
老约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指望。”
弗朗茨点点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欧森身上。他盯着欧森看了很久,眼神很奇怪——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欧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
弗朗茨摇摇头,把目光移开:“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长得像一个人。”
欧森的手微微一顿。
“谁?”
弗朗茨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
“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他说,“在矿上。就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不再说话。
欧森心里却泛起了涟漪。
像一个人?
像谁?
六
维克多的仓库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
齐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旧椅子上,看着维克多在货架之间翻找。维克多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断臂的地方还缠着绷带。他翻出一个又一个箱子,打开,看一眼,合上,放回去。
齐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油灯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一声,和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银白色的光斑。
“找到了。”维克多终于说。
他走过来,把一个旧铁盒放在齐面前的桌上。
铁盒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盖子上还残留着模糊的花纹。盒子的锁已经坏了,只用一铁丝缠着。
齐解开铁丝,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张。货运单,信件,收据,还有几片撕下来的地图碎片。纸很旧,边缘已经破损,上面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齐一张一张地翻看。
第一张是货运单,期是海历1320年霜月十七。货物名称:海蓝石样本。数量:十二箱。经办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罗泽。
齐的手微微一顿。
那是罗泽的字迹。他认得。潦草,有力,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他把那张单子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也是货运单,同样的期,同样的货物,但经办人签的是另一个名字——夏莉雅·赫尔墨斯。
齐愣住了。
夏莉雅·赫尔墨斯。
他见过这个名字。在罗泽的信里。罗泽说过,他之前驻守的一座大学历史系助教,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对古代历史特别感兴趣。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张是一封信,纸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窸窣作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罗泽:
东西已经拿到。三天后出发。如果我没到,就按计划办。
夏”
齐看了很久,把信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维克多。
“这些东西,还有别人看过吗?”
维克多摇摇头:“没有。罗泽让我保管,我就一直收着。二十年了,从没动过。”
齐把铁盒合上,站起来。
“我要去查一些事。”他说,“这几天,帮我盯着那两个孩子。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维克多点点头:“你放心。”
齐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维克多。
“维克多,”他说,“当年罗泽到底在查什么?”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帕兹。’”
齐的眉头皱起来。
他们。
谁是他们?
七
酒馆里越来越热闹。
有人在唱歌,沙哑的嗓子,唱的是水手的歌。有人在划拳,喊声震天。有人在讲故事,周围的人围成一圈,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欧森喝着酒,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弗朗茨那句话。
“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像他父亲?他从来没见过父亲。瑟拉说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死在一场事故里。没有照片,没有画像,什么都没有。
他想问弗朗茨更多,但弗朗茨只是低着头喝酒,不怎么说话。
卡尔凑过来,在他耳边说:“那家伙不爱说话,别在意。”
欧森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弗朗茨突然抬起头,看着欧森。
“你叫什么名字?”
“欧森。欧森·克鲁。”
弗朗茨点点头,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克鲁……”他喃喃道,“怎么有些耳熟。”
欧森想问什么叫“有意思”,但弗朗茨已经站起来,朝吧台走去。
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
八
教堂里,烛光摇曳。
黛伦跪在圣母像前,握着念珠,嘴唇微微动着。她的背影很瘦小,很苍老,在烛光中看起来像一尊雕像。
萨莎坐在她身边,看着那跳动的烛火。
过了很久,黛伦睁开眼睛,看着她。
“又见到那个人了?”
萨莎点点头。
黛伦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了吗?”
萨莎摇摇头:“他跑掉了。每次都跑。”
黛伦叹了口气。
“妈,”萨莎看着她,“他到底是谁?他和父亲什么关系?”
黛伦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风中摇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最后,黛伦开口了。
“他叫米哈伊尔。”她说,声音很轻,“是你父亲最好的朋友。”
萨莎的心一紧。
“二十一年前,他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出生入死。”黛伦看着圣母像,眼神变得遥远,“你父亲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萨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黛伦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母亲带着你们逃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后来米哈伊尔来找过我,说你父亲是为保护他们死的。他说……是他没保护好。”
萨莎的眼泪流下来。
所以那个人一直看着她,是因为愧疚?
“妈,”她问,“我父亲叫什么名字?”
黛伦看着她,看了很久。
“安德烈。”她说,“安德烈·赫尔曼。”
萨莎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安德烈·赫尔曼。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她从未见过的人,从未叫过的人,从未知道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九
帕兹城外,一座废弃的谷仓里。
几个人影聚在黑暗中。月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兜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谷仓里很破旧,地上堆着腐烂的草,角落里传来老鼠的窸窣声。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领头的那个人站在最里面,看着一张地图。地图摊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四个角用石子压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帕兹的街道、建筑、港口。其中一个位置,被红圈圈了起来。
“确定在这里?”他问。声音很轻,很平,像从空洞里传出来的。
“确定。”另一个人回答。他的声音也一样的轻,一样的平,没有任何起伏,“最后一片碎片,就在这座城市。守护人也在这里。”
领头的人点点头。
“他们什么时候到?”
“三天后。”
领头的人沉默了几秒。
“这三天,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很普通,但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东西。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笑。
但比不笑更可怕。
“快了。”他喃喃道。
远处传来狗吠声。几个人同时警觉,但很快安静下来。
谷仓里,又只剩下风声和老鼠的窸窣声。
十
清晨,欧森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昨晚喝得太多了。他坐起来,揉着太阳,看见瑟拉已经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醒了?”瑟拉回头看他,“头疼吧?叫你少喝点。”
欧森嘿嘿一笑,没说话。
他穿好衣服,喝了碗粥,推车出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帕兹的街道上。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面包房飘出香味,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学校跑,笑声在晨光中飘散。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他骑着车,路过“岁月”的时候,看见伊尼奥斯站在门口。
他停下车。
伊尼奥斯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又收到父亲的电报了。”
欧森看着他。
“还是那句话。”伊尼奥斯的眉头皱着,“‘一切安好,天冷,多穿衣。’一模一样。第七封了。”
欧森想起那天在邮局门口看见的灰衣背影。
那个背影,很像齐叔。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拍了拍伊尼奥斯的肩膀:“也许是你想多了。”
伊尼奥斯摇摇头,没说话。
欧森继续往前骑。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慢慢近。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煤烟和海风的味道。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