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历1341年霜月第六周星期五
一
瑟拉的葬礼是在一个阴天的早晨举行的。
天还没亮透,欧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屋里没有声音。那声音他听了二十一年——瑟拉早起做饭的脚步声,锅碗碰撞的声响,偶尔还会哼几句不知名的小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灰变白,才慢慢坐起来。
那盏灯放在床头,还在发光。微弱,但一直存在。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萨莎已经等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裙子,是黛伦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她看见欧森,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往教堂走。
圣凯瑟琳教堂后面的小墓地,只有几个身影站在新挖的土坑前。天很阴,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墓碑前那几支白蜡烛的火焰东倒西歪。
欧森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没有再流泪。他的眼泪已经在那个抱着瑟拉的下午流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简陋的木棺,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
瑟拉·克鲁。生于海历1290年,卒于海历1341年。五十三岁。
其中二十一年,是用来养他的。
萨莎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偶尔她会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维克多也在。他穿着那件旧风衣,脸上的半张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只有经历过太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伊尼奥斯和奥德修斯站在后面一些。伊尼奥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可能是天气,也可能是别的。奥德修斯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齐也在,但站得更远,靠在墓地边缘的一棵枯树上。他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头发在风里飘着。
神父开始念祷词。那些古老诵经欧森听不懂,但他知道是在说灵魂安息之类的话。神父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散掉。
“愿拉蒙塞西亚接纳你的灵魂,让你在永恒的平安中安息……”
欧森看着那个木棺,想起瑟拉最后看他的眼神。她躺在地上,口全是血,但还是看着他,用那种满得要溢出来的温柔看着他。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妈……”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土开始往下落。一锹一锹,发出沉闷的声响,砸在棺盖上,砸在欧森心上。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维克多走过来,站在欧森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欧森的肩,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齐远远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也消失在晨雾里。
伊尼奥斯和奥德修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欧森……”奥德修斯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欧森说,“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墓地里只剩下欧森和萨莎。
风从墓碑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了。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欧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简陋的木碑。木头很粗糙,有些扎手,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摸着,像是能摸到瑟拉似的。
“她说我母亲是妮雅。”欧森说,声音很轻。
萨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说我父亲叫莱恩,还活着。”
“你知道他们在哪吗?”萨莎问。
欧森摇头。
“她还让我保护好那盏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即使在阴天的光线里,它也发着微弱的光,那光芒很温暖,和瑟拉看他的眼神一样。
萨莎看着那盏灯,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纹路。那道蓝色的纹路也在发光,和灯的频率一样。
“欧森,”她说,“我们身上的东西,和这盏灯,是一起的。”
欧森抬头看她。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萨莎说,“梦见一个女人,和我很像。她站在一片蓝色的光里,看着我。”
欧森的手一紧。
他想起自己的梦。那个雪地里的女人。瑟拉的脸。
“她是谁?”
萨莎摇头。
风继续吹着。远处的钟声停了。
他们站在墓地里,看着那块新坟,很久很久。
二
下午,欧森去了维克多的仓库。
码头和往常一样忙碌。起重机在转动,工人们在喊号子,货轮在鸣笛。那些声音欧森听了很多年了,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但今天听起来,却觉得特别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推开仓库的门,走进去。
仓库里很暗,只有几盏煤气灯亮着。光线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木材、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维克多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开着。那盏油灯亮着,维克多坐在桌前,对着那些发黄的纸张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欧森。
“来了?”
欧森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旧铁盒推到欧森面前。盒子打开着,里面的文件摊了一桌。
“看看吧。”他说。
欧森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一张货运单,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海蓝石样本,共十二箱。经办人:奥克多·裘德。期:海历1320年霜月十七。”
奥克多·裘德。
“这张我不是看过了吗?”欧森抬起头。
“你养父。”维克多说,“罗泽·克鲁是他的假名。他真名叫奥克多·裘德。”
欧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你母亲的侍卫。”维克多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欧森能听出里面的沉重,“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二十一年前,就是他带着你从赫尔黎逃出来,把你交给瑟拉的。”
欧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泽。那个他在信里见过的名字。那个齐说要等的人。那个用生命保护他的人。
“他……他怎么死的?”
维克多的眼神变得遥远。
“为了保护你。”他说,“和瑟拉一样。”
欧森低下头,看着那张单子。那个字迹他见过——在伊尼奥斯给他看的那封信里。原来那就是他父亲写的。养父。
他从没叫过他一声爸爸。他死的时候,欧森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
维克多拿起另一张单子,递给他。
“经办人:夏莉雅·赫尔墨斯。”
“这是萨莎的母亲。”维克多说,“她和罗泽同一天死的。护送的也是同一批货。”
欧森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找的就是这个?”他问。
维克多点头。
“他们找了二十一年。现在找到帕兹了。”
他看着欧森,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块石头,还有那盏灯——都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欧森下意识地捂住口。那块石头就在那里,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他们是谁?”
维克多摇头。
“不知道。但齐说,他们不是普通人。不死。”
欧森想起那天在遗迹里,那个老人挡在他们面前的样子。那些黑衣人明明可以了他,但他们没有。为什么?
“罗泽死之前,”维克多说,“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要找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欧森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看着那些二十一年前的名字,看着那些和自己命运纠缠在一起的人。
“我要查清楚。”他说。
维克多看着他。
“不管那些人是谁,不管他们要什么,我要查清楚。”
维克多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小心。”
三
傍晚,欧森去了“岁月”。
西区的街道和往常一样。孩子在追逐,女人在聊天,男人蹲在墙角抽烟。面包房飘出香味,铁匠铺传来叮当声。一切看起来都和瑟拉活着的时候一样。
但欧森知道,不一样了。
他推开门,走进“岁月”。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机床运转的嗡嗡声。伊尼奥斯正趴在工台上,还时一如既往地对着一堆书和图纸发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沾着油污,脸上有熬夜留下的疲惫。
看见欧森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正好,我要找你。”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很旧的书,递给欧森。那本书很大,羊皮封面,书脊已经破损,用布条绑着。
“我父亲留下的。”伊尼奥斯说,“关于古代传说的。我翻了一夜。”
欧森接过书,解开布条,翻开。
书页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和霉斑。图很粗糙,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一个女人,站在星空之下,手里拿着一盏灯。那盏灯的形状,和他怀里的那盏一模一样。
“这和上次看的那本没太多区别啊?”欧森问。
“书上没写名字。”伊尼奥斯说,“但你看这里。”
他指着另一页。那里画着一块巨大的蓝色晶体,碎裂成无数片,散落四方。旁边有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
“这是什么字?”
“古文字。我认不全。”伊尼奥斯推了推眼镜,“但大概意思是——‘海镜碎裂,散落四方,得之者可通幽冥’。”
欧森愣住了。
海镜。
那些蓝色的晶体,叫海镜。
“海镜是什么?”
伊尼奥斯拿起另一本书,翻到某一页,念道:
“‘上古有女神,名曰奈芙蒂斯,掌灵魂,守护者。后封己身于镜中世界,肉身化为琉璃,碎裂散落,是为海镜。’”
奈芙蒂斯。
欧森想起萨莎说过的话——黛伦说,夏莉雅临死前念的就是这个名字。
“镜中世界是什么?”
伊尼奥斯摇头。
“不知道。但这里说,‘镜门开启之,生者可入,死者可出。’”
欧森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镜门?什么镜门?
那盏灯又是什么用的?
他想起那个老人在遗迹里说的话——“这盏灯,叫宝莲灯。它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东西。”
宝莲灯。
海镜。
碎片。
石头。
还有那个名字——奈芙蒂斯。
这些到底有什么关系?
“伊尼奥斯,”他问,“你相信这些传说吗?”
伊尼奥斯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不信。”他说,“但现在……你身上那块石头,萨莎身上那道纹路,还有那盏灯……都是真的。”
他看着欧森。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找的就是这些东西。他们知道这是什么。”
欧森握紧那本书。
“我要查清楚。”
四
圣凯瑟琳教堂里,萨莎跪在圣母像前。
傍晚的光线透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的、蓝的、紫的,像是一幅画。蜡烛在圣坛前跳跃,把圣母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黛伦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念珠。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在念经。
过了很久,萨莎开口了。
“妈。”
黛伦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母亲……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黛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很美。很温柔。很勇敢。”
“她怎么死的?”
黛伦看着她,眼里有泪光。
“为了保护你。”
萨莎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纹路。那道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这个……是什么?”
黛伦摇头。
“我不知道。她把你交给我时,你手腕上就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萨莎。布包很旧,边角已经磨损,用一细绳系着。
萨莎接过,解开细绳。
里面是一块蓝色的碎片。和她身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也有?”
黛伦点头。
“她死之前,一直在念一个名字。奈芙……蒂斯。”
萨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奈芙蒂斯。
那个她在梦里见过的女人。
那个站在蓝色光芒中的女人。
“那是什么?”
黛伦摇头。
“我不知道。也许是神的名字,也许是别的东西。但她说,让你保护好这块碎片。别让它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萨莎握紧那块碎片,感觉它在发烫。烫得手心发热,像是活的东西。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片蓝光。想起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那女人是夏莉雅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五
晚上,欧森和萨莎在河堤上见面。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鳞片。远处的工厂还在冒烟,灯火点点。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他们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欧森开口。
“我今天知道了一些事。”
他拿出那本书,翻到海镜的那一页,给萨莎看。
萨莎看着那些图,看着那些文字。
“海镜……”她喃喃道。
“还有一个名字。”欧森说,“奈芙蒂斯。”
萨莎的手一紧。
“我妈临死前也念过这个名字。”
欧森看着她。
“那些碎片,那些纹路,那盏灯——都和这个名字有关。”
他拿出自己的石头,萨莎拿出两块碎片。放在一起,它们同时发光。那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呼应。
“伊尼奥斯说,这些东西是一起的。”欧森说。
萨莎看着那光芒,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熟悉。
像是她本来就应该拥有这些东西。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找的就是这个。”欧森说。
萨莎的手一紧。
“为什么?”
欧森摇头。
“不知道。但维克多说,他们不是普通人。不死。”
萨莎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米哈伊尔和那些黑衣人搏斗的样子。那些人被打倒了,又爬起来,像什么事都没有。米哈伊尔的拳头打在脸上,他们只是歪了歪头,然后继续。
“米哈伊尔……”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他为了救我……”
欧森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他们沉默着,看着河水。
月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是无数只眼睛。
六
第二天傍晚,伊芙琳又出现了。
欧森和萨莎从教堂出来,往码头方向走。街上人来人往,下工的人,收摊的小贩,赶路的人。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扩散。
走到船锚酒馆门口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伊芙琳。
她依旧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把破旧的吉他,正在调音。看见他们,她抬起头,笑了笑,然后把吉他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你们很久了。”她说。
欧森看着她,没有说话。
伊芙琳走过来,看着他怀里那盏露出来的灯。
“果然在你手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欧森问。
伊芙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跑腿的。”
“谁让你来的?”
伊芙琳摇头。
“不能说。但有人让我告诉你们——你们已经卷进来了。出不去了。”
萨莎看着她。
“卷进什么?”
伊芙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只是小角色,就这样就够帕兹热闹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欧森。
“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欧森接过。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民防团需要你们。印索姆尼亚见。——W”
W?
“这是谁?”
伊芙琳眨眨眼。
“一个愿意帮你们的人。武器,训练,情报,他都能提供。但他需要你们自己去取。”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帕兹很快就不安全了。帝国的大军正在近。你们最好快点决定。”
她走进暮色里,消失了。
欧森看着手里的信。
印索姆尼亚。那是亚兰的卫星城之一,离帕兹有三天路程。战前是赛维洛斯的要塞,现在被帝国占了,成了驻军重地。
那里有驻军,有堡垒,有无数危险。
但也有人愿意帮他们。
“去吗?”萨莎问。
欧森看着她。
“去。”
七
民防团的训练场在帕兹北边,一块废弃的空地,四周用铁丝网围着。空地上有几排简陋的木棚,放着一些训练用的器材——沙袋、木桩、爬梯。
欧森找到奥德修斯的时候,他正带着一队人做格斗练习。他光着膀子,满身是汗,在沙地上和人扭打在一起。看见欧森,他愣了一下,松开手,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欧森把那封信递给他。
奥德修斯接过,看完,脸色变了。
“印索姆尼亚?那是帝国的地方!去那儿不是送死吗?”
“有人愿意帮我们。”欧森说,“武器,训练,情报。”
奥德修斯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那个诗人?”
欧森想了想。
“不信。但我信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还会来。我们需要准备。”
奥德修斯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些黑衣人的脸在他脑子里闪过。空洞的眼睛,不死的身体,还有那天晚上在河堤上的战斗。他差点被掐死,如果不是欧森那一刀——
“那我去。”他说。
欧森拍了拍他的肩。
“不止你。伊尼奥斯也会去。还有几个信得过的人。”
奥德修斯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八
出发前夜,欧森和萨莎又来到河堤。
月亮比前几天更圆,更亮。河水静静流淌,泛着银光。远处的帕兹灯火点点,像是无数只眼睛。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
那盏灯放在他们中间,发着微弱的光。
欧森拿出石头,萨莎拿出两块碎片。放在一起,光芒交织。
突然,光芒变强了。
那光芒从石头和碎片里涌出来,和灯的光芒汇在一起,形成一个蓝色的光幕。光幕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把他们两个都包裹在里面。
然后,光幕里出现了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雪很大,很大,铺天盖地,看不清远处。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抱着一个婴儿。雪花落在她脸上,她也不去擦。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
看着他们。
欧森认出她了。
妮雅。他的母亲。
她的眼睛里有无限的不舍,和无尽的温柔。那种眼神,和瑟拉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另一个女人也出现了。和萨莎一模一样的脸。
夏莉雅。
她抱着两个孩子,在雪中奔跑。身后有枪声,有喊声,有狗吠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决心。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
她们点了点头。
然后光幕消失了。
欧森和萨莎坐在河堤上,泪流满面。
他们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
九
三天后,天还没亮。
雾气很浓,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城外的小路上,几个人影站在那里。
欧森、萨莎、伊尼奥斯、奥德修斯,还有三个民防团的年轻人。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服,背着简单的行囊,看起来就像一群去外地找活的工人。
欧森回头看了一眼。
帕兹在雾中若隐若现。码头的起重机,工厂的烟囱,教堂的尖顶——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些东西,正在慢慢模糊。
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为了瑟拉。为了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活着的人。
维克多和齐也来了。
维克多把一个包袱递给欧森。
“里面有些粮,还有一点钱。路上小心。”
欧森接过,点点头。
齐走过来,站在欧森面前。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小子,”他说,“你比你父亲勇敢。”
欧森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
他们转身,走进晨雾里。
脚步声在雾气中渐渐远去。
走了很远,欧森回头看了一眼。
帕兹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有雾,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印索姆尼亚。
是未知,是危险。
也可能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