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历1341年霜月第五周星期三
一
欧森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屋里还黑着。窗户外面没有光,天还没亮。瑟拉在隔壁屋里睡着,能听见她轻微的鼾声。敲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像是要把门板砸烂。
“来了来了。”他披上衣服,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的冷气一下子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战。亚索斯站在门口,那个新来的搬运工,平时总是笑嘻嘻的。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苍白里透着青,眼眶下面一圈黑,像是一夜没睡。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吓坏了。
“哥,不好了。”亚索斯的声音在发抖,牙齿磕碰着发出轻微的声响,“柯布大叔……大叔出事了。”
欧森心里一紧。
“怎么了?”
“他……他疯了。”
欧森套上鞋子,跟着亚索斯往码头跑。凌晨的街道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晕照着空荡荡的石板路,照着紧闭的店铺门板,照着墙角蜷缩的野猫。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压抑,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跑到仓库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工人们站在那里,没人说话,只是看着里面。有的人还穿着睡觉时的衣服,有的人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欧森挤进去,看见了柯布。
柯布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他的工作服皱巴巴的,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他的头发乱成一团,像是用手抓过无数次。他的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凑近了才能听清——
“蓝色的……都是蓝色的……别过来……别过来……”
“大叔!”欧森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大叔,你怎么了?我是欧森!”
柯布抬起头,看着欧森。那双眼睛空洞洞的,瞳孔缩得很小,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多天没睡过觉。
“你……你也看见了?”他抓住欧森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些箱子……那些蓝色的东西……它们在发光……它们在看我……”
欧森的心一沉。
箱子。
那些蓝色的晶体。
“大叔,你冷静点。”他试图挣开手,“什么都没有,你只是做噩梦了。”
“不是梦!”柯布吼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夜枭,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不是梦!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里面有脸!有女人的脸!她在看我!她在对我笑!”
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声念了一句“圣人护佑”,有人划了个菱形。
欧森沉默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人说:“把他送回家,让他休息几天。工钱照发,我会去找维克多说。”
两个人架起柯布,往外走。柯布还在挣扎,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欧森站起来,看着仓库深处那些木箱。
它们静静地码在那里,和昨天一样。铁皮封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警示标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那个骷髅头,那两交叉的骨头。
但他知道,柯布说的是真的。
那些晶体,确实在发光。
他摸了摸口的石头。它比平时热,温热的,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二
天亮之后,欧森去找维克多。
太阳已经出来了,雾气散去,码头上又开始忙碌起来。起重机在转动,工人们在喊号子,货轮在鸣笛。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但欧森知道,不一样了。
维克多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一些文件发呆。他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连欧森进来都没察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着那半张面具。欧森从来没见过维克多的脸,不知道那面具下面是什么。但此刻,他突然觉得维克多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头儿!”
维克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疲惫,眼窝下面有青黑色,像是也没睡好。
“听说柯布的事了?”
欧森点点头。
维克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他休息吧。工钱照发。你去告诉财务,我同意了。”
欧森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维克多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欧森。
那是一张货运单。很旧,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破损,还有水渍的痕迹。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海蓝石样本,共十二箱。发运地:德威加考古研究所。目的地:亚兰考古研究所。经办人:奥克多·裘德。期:海历1320年霜月十七。”
欧森的手微微一顿。
海历1320年。二十一年前。
奥克多·裘德。
他没见过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它的时候,口那块石头突然变得温热。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热,而是猛地一烫,像是有东西在他体内醒过来。
“这是……”他抬起头。
“二十一年前的一张运单。”维克多说,声音很平静,但欧森听出了里面的某种情绪,“一样的货物,一样的数量,稍有不同的发运地和目的地。”
欧森愣住了。
二十一年前?
“那时候……”维克多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遥远,“那时候我也在码头活。刚来帕兹不久,还是个年轻人。亲眼看着这批货装船,运走。然后……”
他没说下去。
“然后什么?”
维克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是一种欧森看不懂的眼神,像是悲伤,又像是愧疚,还像是某种释然。
“然后,经办这批货的人,就再也没回来。”
欧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死了?”
维克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旧运单收回去,放回抽屉里。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欧森,”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但你记住——这批货,不一般。二十一年前的那批,也不一般。你最好离它们远点。能不碰就不碰,能不看就不看。”
欧森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二十一年前的运单。类似的货。一个叫奥克多·裘德的人,再也没回来。
他低头看着口的石头。它还在发热,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那个叫奥克多的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预感——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三
傍晚,欧森去了“岁月”。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把整个帕兹染成金黄色。街道上人来人往,下工的工人,收摊的小贩,放学的孩子,赶着回家的职员。一家面包房飘出香味,几个孩子围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刚出炉的面包。
欧森推开门,走进“岁月”。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机床运转的嗡嗡声。伊尼奥斯正趴在工台前,对着一堆零件发呆。他戴着圆框眼镜,镜片上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又熬了夜。他的工台上堆满了各种东西——齿轮、杠杆、管道、阀门,还有几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画满了复杂的图纸。旁边放着一个茶杯,茶早就凉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膜。
“伊尼奥斯。”
伊尼奥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还好。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正要找你。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欧森。
那封信很旧,信封已经发黄,边缘有些磨损。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已经裂开,上面有一个模糊的印记。
“我父亲留下的。”伊尼奥斯说,“昨天我在书柜里翻书的时候发现的。夹在一本旧书里,藏得很深。要不是那本书掉下来,我本不会发现。”
欧森接过信,抽出信纸。纸很旧,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心情很激动——
“伊尼奥斯: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因为我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二十一年前,我有一个朋友,叫罗泽。他是当兵的,打过很多仗,身上全是伤。我们从小认识,一起长大,一起学手艺。后来他去当兵,我留在帕彻城做机械师。我以为他会死在战场上,但他没有。他活下来了。
他临死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蓝色的石头来找你,就把那东西交给他。他说的很认真,让我发誓一定要做到。我发了誓。
我一直在等那个人,等了二十一年。现在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等不动了。如果那个人真的出现,你就把那东西给他。那是我对罗泽的承诺。
那东西在我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用油布包着。你找到后,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照顾好自己。
父字”
欧森看完信,沉默了。
信纸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蓝色的石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的吊坠。那块石头,从小戴到大的石头,妈妈说是亲生母亲留下的。
伊尼奥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他口那块微微凸起的地方。
“欧森,”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欧森听出了里面的紧张,“你脖子上那块石头……是什么颜色的?”
欧森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伊尼奥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如释重负,担忧,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父亲说,他等的那个人,会拿着蓝色的石头来。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二十一年了,我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直到看见你那个……”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欧森听见翻东西的声音,箱子打开的声音,纸张窸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伊尼奥斯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旧。盒盖上刻着一些花纹,已经模糊不清。盒子的锁已经坏了,只用一铁丝缠着。
伊尼奥斯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欧森面前。
“打开看看。”
欧森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有些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发抖,也许是紧张,也许是预感,也许只是因为那块石头在发烫。
他解开铁丝,打开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蓝色的碎片。
和他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光泽,一样的温度。它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发着微弱的光,像是在等他。
欧森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盒子掉在地上。
“这……”
“我父亲等了二十一年。”伊尼奥斯说,声音很轻,“等的就是你。”
欧森看着那块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罗泽。
二十一年前。
蓝色的石头。
他想起维克多说的那个名字——奥克多·裘德。
这些人,是什么关系?
他拿起那块碎片,和自己的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碎片并排放着,都在发光。那光芒互相呼应,像是两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终于重逢。
“伊尼奥斯,”他问声音略显沙哑,“罗泽……是谁?”
伊尼奥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父亲从来没说过。”
欧森低下头,看着那两块碎片。
它们还在发光。
四
同一时刻,德兰社区医院。
萨莎正在整理药房。今天病人不多,难得清闲。她一边整理药品,一边想着心事。
这几天,她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不是恶意的那种,就是……在关注。她走在街上会回头,站在窗边会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都在。有时候她会突然从睡梦中醒来,觉得窗外有人。但推开窗,什么都没有。
她把药瓶摆好,把纱布叠整齐,把医疗器械擦净。这些都是她每天做的事,闭着眼睛都能做。所以她的脑子可以想别的事。
她想的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他在医院门口出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他从来没进来过,也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只是看着。
他想什么?
门被推开。玛丽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玛丽安的表情有些奇怪,眉毛微微皱着,嘴角抿着。她把信递给萨莎。
“萨莎,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萨莎接过信,看着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给萨莎”
她拆开信。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你母亲的名字,在这张单子上。”
下面附着一张纸,是一张货运单的抄件。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抄下来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有期,有发运地,有目的地,有货物名称。萨莎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夏莉雅·赫尔墨斯
她的手猛地一抖。信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夏莉雅。
那是妈妈告诉她的名字。她母亲的名字。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那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个死在二十一年前的大雪里的人。
这张单子上,为什么会有母亲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安。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腔里蹦出来。
“谁给你的?”
玛丽安摇头。她的表情很困惑,也带着担忧。
“不认识。一个小孩送来的,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他说有人让他转交,给了他一枚铜板。我问是谁,小孩说不知道,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萨莎冲出药房,跑到医院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下工的人,收摊的人,赶路的人,回家的人。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黄色,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人。
她站在门口,握着那封信,握着那张单子,心跳得很快。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
一定是他。
只有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只有他。
五
傍晚,萨莎去了教堂。
圣凯瑟琳教堂在夕阳下格外安静。灰白色的石墙被染成淡金色,尖顶上的菱星装饰闪着光。几只鸽子在屋檐上咕咕叫着,梳理羽毛。
萨莎推开门,走进去。
教堂里很暗,只有圣坛前的蜡烛亮着。烛光在圣母像前跳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蜡烛和香的味道,还有那种教堂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寂静。
黛伦正跪在圣母像前,做晚祷。
她穿着黑色的修女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头巾,背对着萨莎。她的背影很瘦小,很苍老,但跪得很直。她手里握着念珠,嘴唇微微动着,念着经文。
萨莎在她身边跪下,没有说话。
烛光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温柔。
过了很久,黛伦睁开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
萨莎把那封信递给她。
黛伦接过,看完。她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抿紧,眼神变得更深。但萨莎看出来了。
“这……哪儿来的?”
“有人送来的。”萨莎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妈,这张单子是什么?为什么那个名字会在上面?”
黛伦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风中摇曳。鸽子在窗外咕咕叫着。远处传来隐约的海浪声。
萨莎等着。
最后,黛伦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二十一年前,”她说,“你母亲来到帕兹,不是偶然。”
萨莎的心猛地一跳。
黛伦眼睛看着圣母像,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批货。从德威加运来。她也许也随送那批货到帕兹,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她就死了。”
萨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货?”
黛伦摇头。
“我不知道。她没说。她只来得及把你交给我,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萨莎握着那张单子,看着母亲的名字。
夏莉雅·赫尔墨斯。
二十一年前。
一批货。
她想起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想起他一直在远处看着自己。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多少?
“妈,”她问,“我感觉一直有人在我周围,他是谁”
黛伦看着她,眼里有泪光。
“他……”她开口,又停住。
“他怎么了?”
黛伦闭上眼睛,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
“他是你父亲的朋友。”她说,“朋友。。。”
萨莎愣住了。
父亲。
那个从未见过的人。
“我父亲是谁?”
黛伦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叫……”她开口。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冷风涌进来,吹得蜡烛一阵摇曳。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萨莎认出了那道伤疤。
六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们。
萨莎站起来,看着他。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腔里蹦出来。她想开口,想问他是谁,想问他为什么一直在看自己,想问他和母亲是什么关系。
但她发不出声音。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悲伤,愧疚,欣慰,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等等!”萨莎追出去。
但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冷风,只有夜色,只有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不自觉眼泪流了下来。
七
河堤上,欧森坐在那里,看着河水。
夜色很深,月亮还没升起来。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工厂的灯火在闪烁。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两块碎片放在他身边,并排着,都在发光。
他想起今天的事——柯布的疯话,维克多的旧运单,伊尼奥斯的信,那个叫罗泽的人,还有那块等了二十一年的碎片。
罗泽。
奥克多·裘德。
这两个名字,是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些事,都和他有关。和那块石头有关。和那些碎片有关。
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萨莎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哭过。
“欧森。”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很多奇怪的事?”
欧森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刚刚升起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肿的眼睛。
“你也有?”
萨莎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货运单的抄件,递给他。
“今天有人给我的。”
欧森接过,看着那个名字——
夏莉雅·赫尔墨斯
他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口袋里掏出维克多给他的那张旧运单的抄件,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单子,格式一模一样。都是海蓝石样本,都是十二箱,都是从帝国发往赛维洛斯。只是期不同——一张是二十一年前的,一张是现在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
“二十一年前的。”欧森说,“同样的一批货。同样的数量。同样的发运地和目的地。”
萨莎的手在发抖。
“我母亲的名字……”
欧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老板今天告诉我,二十一年前经办这批货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看着萨莎的眼睛。
“你母亲,是不是也没有回来?”
夜风吹过河面,带起一阵凉意。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八
帕兹城外的一座废弃烟囱塔上,米哈伊尔站在瞭望台上,眺望着远处的城市。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长长的伤疤。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很深,很狰狞。但他不在乎。这道疤是他活着的证明。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是齐。
齐穿着那件旧风衣,手里拿着烟斗。烟斗里的火星一闪一闪,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你都看到了?”齐问。
米哈伊尔点点头。
“那孩子……和她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齐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米哈伊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山下的灯火,看着教堂的尖顶,看着码头那边星星点点的光。
“二十一年了。”他说,声音低沉,“我找了二十一年。”
齐叹了口气。他知道米哈伊尔在找女儿。也知道他找了多久。这些年,米哈伊尔走遍了整个西大陆,问过了无数人,每次都失望而归。
“你确定是她?”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执念,有希望,也有恐惧——害怕再一次失望的恐惧。
“她手腕上的纹路,和我女儿一模一样。”
齐没有说话。
他知道米哈伊尔不会认错。一个找了二十一年的人,不会认错。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没那么简单。
“那些黑衣人也在盯着她。”齐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还有那批货的事,也和她有关。你今天也看到了,那张单子。”
米哈伊尔的眼神变得锐利。
“谁都不许碰她。”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二十一年的执念,不是几句话能打消的。
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九
深夜,维克多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那是一盏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维克多坐在桌前,对着那张旧运单发呆。
门被推开。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还没睡?”
维克多摇摇头。
“睡不着。”
齐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飘散,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那孩子问起奥克多了?”
维克多点点头。
“他问了。我给他看了那张旧运单。”
齐沉默了一会儿。
“该告诉他多少?”
维克多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疲惫,“但那些人已经来了。今天码头上的柯布,就是前兆。”
齐的眉头皱起来。
“那批货的影响?”
维克多点头。
“也许是高浓度的,会让人发疯。柯布离得太近,时间太长。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齐叹了口气。
“罗泽当年也是因为这个……”
他没有说下去。
维克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码头上,照在那些起重机上,照在停泊的货轮上。一切都很安静,但维克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齐,”他说,“二十一年前,罗泽和夏莉雅护送的,真的是那些东西?”
齐沉默了很久。
烟斗里的火星一闪一闪。
最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死的那天,有人看到一辆黑色的马车,从码头上拉走了什么东西。十二个箱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维克多转过头。
“什么?”
齐摇摇头。
“不知道。但能让帝国出动那么多人的,不会是普通东西。”
他们沉默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低沉的声音。
十
欧森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那两块碎片放在枕头边,还在微微发光。它们并排放着,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两个生命在互相呼应。
他想起今天的事——大叔的疯话,维克多的旧运单,伊尼奥斯的信,还有萨莎手里的那张单子。
奥克多·裘德。
夏莉雅·赫尔墨斯。
两个名字,两张单子,二十一年前,同样的一批货。
他们是什么关系?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和萨莎有什么关系?
他闭上眼睛。
石头在发热,碎片也在发热。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像是在呼唤什么。
突然,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雪。很大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看不清前方。
一个女人在奔跑。她穿着白色的裙子,抱着一个婴儿。她的脚陷在雪里,跑得很慢,很艰难。雪花落在她脸上,化成水,和眼泪混在一起。
身后有枪声。有喊叫声。有狗吠声。还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很年轻,很美,很绝望。
那眼神,欧森见过。
在梦里见过。
在碎片里见过。
画面消失了。
欧森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浑身是汗。
那两块碎片还在发光,比之前更亮。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每次都在梦里出现?
他握着那两块碎片,感觉它们在发热,在跳动,像两颗心脏。
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女人,和他有关。
和萨莎有关。
和这一切有关。
十一
清晨,帕兹再次苏醒。
雾气散去,阳光洒在街道上。工人们又开始忙碌,店铺又开始营业,孩子们又开始奔跑。面包房飘出香味,铁匠铺传来叮当声,码头的汽笛准时响起。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欧森知道,不一样了。
他骑着自行车,穿过西区的街道。口袋里的碎片还在发热,口的石头也在发热。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它们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另一颗心脏。
路过“岁月”时,伊尼奥斯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欧森停下来。
伊尼奥斯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父亲拍了封电报说,有人来了。”
欧森看着他。
“谁?”
伊尼奥斯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让我告诉你,小心。他说,有些人不该来,但已经来了。有些人该知道,但还不知道。他说你会明白的。”
欧森点点头,继续往前骑。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但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是冷的。
那些画面,那些名字,那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二十一年前。
那场大雪。
那批货。
那个女人。
还有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煤烟和海风的味道。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