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历1341年霜月第五周星期六
一
伊芙琳再次出现的时候,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天空低垂着灰蒙蒙的云层,像一块脏兮兮的旧布,把整座城市笼罩在压抑的光线里。海风吹得比往常更猛,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街角的落叶和废纸,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码头的起重机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倒下来。远处海面上的波浪翻涌着白色的泡沫,一层一层推向岸边,拍打着堤坝,溅起冰冷的水花。
欧森刚从码头下班,骑着自行车往家走。今天特别累,那批货的最后几箱终于装船运走了,但他的心里并没有轻松下来。柯布的疯话还在脑子里转,那些蓝色晶体的光芒还在眼前晃,还有维克多那张旧运单上的名字——奥克多·裘德——总是不经意地冒出来。
路过酒馆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风衣,那把破旧的吉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少了一些笑意,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伊芙琳。
她看见欧森,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欧森停下车,走过去。
“又来了?”他问。
伊芙琳笑了笑,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的脸色比上次见时苍白了些,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理。
“路过。”她说,“顺便看看老朋友。”
欧森看着她,没说话。
自从上次她给了他和萨莎那两个铜板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她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像一阵风,抓不住,摸不着。他问过维克多,维克多只是摇头;问过伊尼奥斯,伊尼奥斯也说不知道。她就像一个谜,突然出现在帕兹,突然进入他们的生活,然后又突然消失。
“别这么看着我。”伊芙琳说,笑容淡了一些,“我不会害你们。”
“你到底是。。。”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会告诉你们一些该知道的事。”
她朝酒馆里努了努嘴:“进去说。把你那几个朋友也叫来。要快。”
二
半小时后,酒馆角落的桌子旁,坐了五个人。
欧森、萨莎、伊尼奥斯、奥德修斯,还有伊芙琳。
奥德修斯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刚从民防团训练场跑过来,满头大汗,衣服上还有泥点子,脸上也蹭了一块灰。他一坐下就抓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然后才注意到气氛不对。
“怎么了?”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
酒馆里很吵,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争论什么。但那张角落的桌子周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伊芙琳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欧森身上。
“你们最近遇到的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都不是偶然。”
欧森的心一紧。
“那批货。那些碎片。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伊芙琳一个一个数着,每说一个就顿一下,“还有你们身上的东西。”
她看着欧森的口,又看看萨莎的手腕。
“有人一直在找这些东西。找了很久了。”
伊尼奥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什么人?”
伊芙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你们知道隆克娜芬吗?”
隆克娜芬。
这个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奥德修斯第一个开口:“当然知道。二十一年前被炸毁的大坝,帕兹惨案……谁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我妈说,那水来得太快了,像一堵墙压过来,本来不及跑。”
萨莎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养母黛伦也从那场灾难里逃出来过,但从来不愿多提。
伊芙琳点点头。
“那你们知道,那里埋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伊芙琳看着欧森,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要找的东西,在隆克娜芬。再不去,就晚了。”
她站起来,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记住,”她说,目光在欧森和萨莎之间来回了一下,“那里或许会有一些答案。”
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煤气灯一阵摇曳。
三
酒馆里安静了很久。
划拳的声音还在继续,唱歌的声音还在继续,争论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张角落的桌子周围,五个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奥德修斯先开口:“那女人……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回答他。
伊尼奥斯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哒、哒、哒,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隆克娜芬……”他喃喃道,“我父亲的信里提到过那个地方。他说那里埋着一些东西,和二十一年前的事有关。”
欧森看着他。
“什么信?你之前没说过。”
伊尼奥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我之前给你看的那封。罗泽的信里说,有些东西,藏在隆克娜芬的废墟下面。但他没说是什么。我当时以为只是随便提的,没在意。”
欧森沉默了。
罗泽。又是这个名字。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个妈妈说是“朋友”的人,那个留下一封信、一块碎片、无数疑问的人。
萨莎一直沉默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蓝色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光。
“我要去。”她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也有一种欧森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坚定的东西。
“按诗人的手法吗,那里或许会有一些我父母的线索。”她说,“我要去。”
欧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去。”
奥德修斯一拍桌子,把酒杯都震得跳了起来:“那我也去!你们都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算什么?”
伊尼奥斯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父亲念叨了二十年。”
萨莎看着欧森,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把整个帕兹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橙色里。
但他们都知道,温暖是假的。
四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四个人在城门口。
雾气很浓,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偶尔有早起的渔民推着车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声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白色里。
欧森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粮和水,还有一把维克多以前给的那把短刀。刀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活的,像是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伊尼奥斯背着一个大得多的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各种工具和仪器。那个检测海蓝石浓度的装置也在里面,还有一捆绳索,几盏油灯,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奥德修斯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是民防团发的,他坚持要带上。他还带了一粗大的铁棍,说是“万一有用”。
萨莎带了些急救用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都准备好了?”欧森问。
众人点头。
他们走进雾里。
隆克娜芬在帕兹北面二十里外,沿着狄瑟康洛斯河往上走,半天就能到。但这条路不好走,二十一年前战争留下的痕迹还在——废弃的工事,生锈的铁丝网,还有时不时出现在路边的、不知道是谁的墓碑。有些墓碑上有名字,有些只是一个小土包,着一块木头。
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雾气渐渐散去,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停下了脚步。
隆克娜芬大坝的遗址。
它曾经是赛维洛斯最大的水利工程,横跨狄瑟康洛斯河两岸,高耸入云,雄伟壮观。老一辈的人说,站在大坝上往下看,人会头晕,会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二十一年前,帝国军队炸毁了它,滚滚洪水吞没了下游的帕兹部分地区,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像一具巨大的骸骨,躺在河岸边。
破碎的混凝土块堆成了小山,扭曲的钢筋从里面伸出来,像无数只绝望的手。野草从裂缝里长出来,爬满了每一寸地面,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偶尔能看见一些当年的遗物——一只生锈的铁桶,半截烧焦的木梁,还有一顶已经腐烂的军帽,帽檐上还残留着一颗早已锈迹斑斑的赛维洛斯国徽。
欧森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二十一年前的那场灾难,他没有亲生经历,但他的命运,和这片废墟紧紧连在一起。
萨莎站在他身边,脸色更苍白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吧。”欧森说。
五
他们在废墟里走了很久。
到处都是破碎的混凝土,扭曲的钢筋,生锈的机器残骸。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当年建筑的轮廓——也许是机房,也许是宿舍,也许是瞭望塔。但更多的只是碎片,堆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野草很高,没过膝盖,鞋子和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把他们吓一跳。
伊尼奥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检测仪器,不停地看上面的指针。那指针一直在微微摆动,但没有明显的指向。
“这边。”他指着废墟深处。
他们跟着他,走进一片倒塌的建筑群。头顶是交错横斜的混凝土梁,脚下是破碎的砖石。光线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走了很久,伊尼奥斯突然停下来。
“这里。”
面前是一堵完整的墙,和周围的废墟格格不入。它没有倒塌,没有碎裂,甚至没有多少破损,像是有人特意保护着它。墙上刻着一些符号,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弯弯曲曲的,不是现在用的任何一种。
“这是什么?”奥德修斯凑过去看,伸手想摸。
“别碰!”伊尼奥斯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奥德修斯的手指触碰到墙壁的瞬间,那些符号突然开始发光。一道蓝色的光芒从刻痕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活了一样在墙上流动。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欧森感觉口的石头猛地一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来。他捂住口,透过衣服能看见那块石头在发光,和墙上的光芒一样的颜色。
然后,墙壁无声地滑开了。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冷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比外面更浓的霉味,还有某种……奇怪的气息。像是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奥德修斯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
伊尼奥斯看着欧森,眼神很复杂。
“你的石头,”他说,“和这里的东西……有关系。”
欧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感觉口那块石头跳得越来越快。
六
他们走进黑暗里。
伊尼奥斯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周围几尺的地方。脚下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很陡,很滑,不知道通向哪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周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奥德修斯开始不耐烦,久到伊尼奥斯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级台阶,久到萨莎的腿开始发酸。
然后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很高,看不见顶,消失在黑暗里。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色彩已经斑驳脱落,但还能看出大概——有人,有兽,有奇形怪状的生物,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最显眼的是一幅巨大的壁画,占据了整面墙。
画上是一个女人。她穿着长长的白裙,站在星空之下,手里拿着一盏灯。她的脸很美,带着无尽的悲伤和无尽的温柔。她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萨莎盯着那幅画,心跳得很快。
那个女人,她见过。
在梦里见过。
不止一次。
欧森也看见了。他下意识地摸向口的石头,它比任何时候都烫,烫得他手心发疼。
“那是什么?”奥德修斯指着远处。
角落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台。石台是用整块石头凿成的,表面光滑,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石台上,放着一盏灯。
它很古朴,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灯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既不像金属,也不像陶瓷,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那光芒很弱,很淡,但很温暖,像是活的一样。
欧森走过去,伸手拿起那盏灯。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灯身的瞬间,一道光芒从灯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那光芒很温暖,很柔和,像母亲的手在抚摸他的脸,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的梦境里传来:
“终于等到你了。”
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心底升起来的。
然后光芒散去。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盏灯,泪流满面。
不知道为什么哭,但他就是止不住眼泪。
七
“年轻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身。
一个老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破烂的衣衫,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布满皱纹,瘦得皮包骨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盯着欧森手里的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如释重负,有二十一年等待终于结束的轻松,还有无尽的悲伤。
“你就是它选中的人。”
欧森看着他,想问他你是谁,但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老人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他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那盏灯。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二十一年了。”他说,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的树叶,“我守了二十一年,终于等到有人来取它。”
他抬起头,看着欧森。那双眼睛里,有欧森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愧疚,像是某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悔恨。
“你是谁?”欧森终于问出口。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说:
“这盏灯,叫宝莲灯。它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东西。它能做的事,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住——保护好它。别让它落到不该得到的人手里。”
他转身,看向萨莎。
“你是夏莉雅的女儿。”
萨莎愣住了。
老人看着她,眼里的悲伤更深了,深得像海。
“你母亲……是个好姑娘。她很聪明,很勇敢。她不该死的。”
萨莎的眼泪流下来。
“你认识我母亲?”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认识。二十一年前,她来过这里。从这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东西,害死了她。”
萨莎的手在发抖。她想问是什么东西,想问她母亲是怎么死的,想问那个东西现在在哪里。但她问不出口。
老人看着她,突然伸出手,在她手腕上那道蓝色的纹路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和她一样。”他说,“都带着这个印记。”
他转身,又看向欧森。
“你身上那块石头,是谁给你的?”
欧森下意识地捂住口。
“我母亲留给我的。”
老人点点头。
“你母亲……是妮雅吧。”
欧森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但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解脱。
“二十一年前,”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帝国的大军压境,内阁投降了。但有人不肯投降。国王王后和卫队,从亚兰撤到帕兹,以为还能抵抗。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他们炸了隆克娜芬。水淹了帕兹。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几千?几万?我连数都不敢数。”
萨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破烂的衣衫,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眼里那无尽的悔恨。
“你是……”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的、满是皱纹的手。
“我本来应该死的,但那时有人把我救了出来。他说,你还不能死。你要守着这盏灯,等该来的人来取。”
他抬起头,看着欧森手里的灯。
“我等了二十一年。每一天都想死。每一天都梦见那些淹死的人。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眼睛……”
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害死了他们。如果我不是那么固执,如果我也投降,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萨莎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欧森握着那盏灯,感觉它越来越烫。
“你守护了这盏灯二十一年。”他说,“辛苦了!”
老人看着他,眼里有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多脚步。很轻。很快。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们来了。”他低声说,“快走。”
“谁?”奥德修斯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推了欧森一把。
“从后面那条路走。快!”
欧森还想问什么,但老人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往后退,朝老人指的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欧森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站在那里,面对着入口的方向。他的背挺得很直,和刚才那个佝偻的老人判若两人。月光从某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披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入口处,几个黑影涌了进来。
穿着黑衣服,戴着兜帽。
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不像人。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很普通,但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老人,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没死。”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轻蔑,有释然,还有某种欧森看不懂的东西。
“我死了,谁给你们收尸?”
他张开双臂,挡在他们面前。
“走!”他大喊。
欧森他们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还有老人的笑声。
那笑声很响,很亮,回荡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
“记住!”他喊,“保护好那盏灯!它是——”
声音戛然而止。
欧森停下脚步,想回头。
“别回头!”伊尼奥斯拉住他,“快跑!”
他们继续跑。跑过黑暗的通道,跑过滴水的石阶,跑过青苔覆盖的墙壁。
跑了很久很久。
打斗声终于消失了。
笑声也消失了。
只有他们的喘息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九
他们从废墟的另一端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晨风很冷,吹得他们浑身发抖。
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欧森回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隆克娜芬的废墟在晨曦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那个老人,没有跟上来。
萨莎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奥德修斯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伊尼奥斯靠着墙,闭着眼睛,口剧烈起伏。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欧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盏灯。
它还在发光。很微弱,但一直存在。
“那个老人。。。”他喃喃道。
萨莎转过头,看着他。
“他认识我母亲。”她说,声音很轻,“他说她是个好姑娘。”
欧森点点头。
“他也认识我母亲。”
他们沉默着,看着那盏灯。
晨光越来越亮,洒在废墟上,洒在他们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十
回到帕兹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码头的起重机还在转动,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工人们喊着号子,孩子们在街上奔跑。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
但欧森知道,不一样了。
他推开门,走进家里。瑟拉正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回头看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欧森摇摇头,走进自己屋里。
他把那盏灯放在枕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灯还在发光。微弱,但一直存在。
他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怀念,愧疚,悔恨。
他想起他说的话——“我守了二十一年”。
他是谁?他本可以活着离开,本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投降,本可以不用死。
但他没有。
他守着那盏灯,等了二十一年。
等谁来取?
等他。
欧森闭上眼睛。
那个老人最后说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保护好那盏灯。”
他会保护的。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夜色降临。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