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历1341年霜月第六周星期一
一
欧森是被那个梦惊醒的。
梦里是一片白色的雪地,无边无际。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融化,变成水滴顺着脸颊滑落。他能感觉到那种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冷,像是整个人都要被冻住。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远处。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长发被风吹起,在雪中飘散。他想看清她的脸,但距离太远,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他想喊她,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跑过去。
但脚陷在雪里,怎么也迈不动。
雪越来越深,漫过了膝盖,漫过了大腿,漫过了腰。他挣扎着,想往前挪,但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冷。那种无力感让他想哭,但眼泪一流出来就冻成了冰。
那个女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妈妈。
是瑟拉。
不是那个梦里的女人。是瑟拉。
她的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笑容,那种每天早上看着他吃饭时都会有的温柔笑容。但她的口,正绽开一朵红色的花。那朵花慢慢扩大,染红了白色的裙子。雪花落在那朵花上,很快也被染红,变成红色的雪。
她想说什么,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
他想喊,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他的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湿透的。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腔里蹦出来。他捂着口,感觉那块石头在发烫,比平时烫得多。
那盏灯放在床头,还在微微发光。
从隆克娜芬带回来之后,他就把它放在枕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在那里,只是觉得应该放在身边。灯身很光滑,很温暖,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活的东西。
他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灯身的光很微弱,但很稳定,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温热的,和他口的石头一样,总是温热的。
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瑟拉睡得正熟。他听着那声音,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是家的声音,是安全的声音。
他躺下,看着天花板。
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瑟拉口那朵红色的花。她看他的眼神。她嘴唇动的样子。
她说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那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很久很久,他才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二
第二天一早,瑟拉就起来了。
欧森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细细的摆在碟子里,还有几个黑面包,是她昨天特意去买的,还新鲜着。灶台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
“醒了?”她回头看他,“快洗洗,吃饭了。”
欧森去井边打了水,胡乱洗了把脸,回来坐下。瑟拉把粥盛好,放在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笑。
“妈,你怎么不吃?”欧森抬头看她。
“我吃过了。”瑟拉说,“你吃你的。”
欧森低头继续吃。粥很香,咸菜很脆,面包很软。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从来没有变过。
瑟拉一直看着他吃,不说话。
欧森觉得有点奇怪,抬头看她。
“怎么了?”
瑟拉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你。”
欧森愣了一下,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他几口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来,准备去上班。
“欧森。”瑟拉叫住他。
他回头。
瑟拉站在那里,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看起来很老了,老得让欧森心里一酸。他突然发现,妈妈已经老了这么多,而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有些事,”她说,“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欧森看着她。
“什么事?”
瑟拉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刻进骨头里。她的手臂箍着他的背,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皂的味道,厨房的味道,家的味道。
“妈?”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闷,“就是……想抱抱你。”
欧森站在那里,让她抱着。他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微,但他能感觉到。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手。
“去吧。”她推了推他,“别迟到了。”
欧森看着她,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推开门,骑上车,往码头去。
骑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瑟拉还站在门口,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笑容很温柔。
他挥了挥手。
她点了点头。
三
上午十点,两个陌生人出现在西区。
他们从街角拐进来,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戴着帽子;另一个穿着黑色的短袄,两手在口袋里。他们走在普通的街道上,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来帕兹办事的外地人——也许是商人,也许是办事员,也许是找活的工人。
但他们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
太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多不少,像是量过一样。太快了。他们的目光一直在扫视,扫过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过的行人。那种扫视不是普通人好奇的打量,而是在搜寻什么。
他们在欧森家附近停下来。
灰外套的那个人朝巷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然后朝黑短袄那个人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分开——一个守在街角,点燃一支烟,靠在墙上,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另一个绕到后巷,消失在一排晾晒的衣物后面。
楼上,瑟拉正在收拾屋子。
她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把被子叠好。然后开始整理柜子里的东西——欧森小时候的衣服,穿不下了,但她一直留着;几本旧书,是欧森上学时用的,书页已经发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每一样都能让她想起点什么。
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最后一次。
走到窗边,她想透透气。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街角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戴着帽子。他靠在墙上,抽着烟,看起来像是在等人。但瑟拉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事。她知道真正等人的不会那样看——每隔几秒就朝这边看一眼,扫过每一扇窗户,然后移开,再看。
瑟拉的心猛地一紧。
她退后一步,躲在窗帘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腔里蹦出来。她小心地往外看,从窗帘的缝隙里。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从后巷绕出来,两个人走到一起,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分开,回到各自的位置。
瑟拉的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但她知道,他们是来找人的。而这条街上,只有她家最值得找。
欧森。
他们是来找欧森的。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跑,报警,喊人。但她很快压下去了。报警没用,那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小偷强盗。喊人也没用,谁会管?至于跑……她老了,跑不掉了。
但她可以让欧森不回来。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旧。罗泽留下的。
他在世的时候教过她用,说是万一出事可以。她从来没想过真的会用上。现在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
她把它别在腰间,用衣服遮住。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下楼。
四
街上的人不多。
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一个孩子追着野猫跑过,两个女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聊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和每一天都一样。
瑟拉走得很慢,很稳,像任何一个出来买东西的老妇人。她甚至故意弯了弯腰,让自己看起来更老、更慢。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朝街角那个人走过去。
那人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那目光很短,很快,但瑟拉感觉到了——他在看她是不是目标。然后他的目光移开,继续盯着那栋楼。
瑟拉从他身边走过。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没有看她。他在看那栋楼。
瑟拉犹豫了一秒。她想喊,想叫,想把那些人引开。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引,不知道喊什么。
然后她做了决定。
她加快脚步,朝码头方向走去。
她要去告诉欧森,别回家。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五十多岁的人了,腿早就不好使了,膝盖疼,腰也疼。但她跑着。喘着气,跑着。每一步都疼,但她不敢停。
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路上的行人奇怪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老妇人,但没人拦她。
跑到半路,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很快。
她回头。
那两个人追上来了。
五
“站住!”
一个声音喊。
瑟拉没有站住。她跑得更快了。拐进一条小巷,又一条小巷。她对这一带太熟了,这里呆的太久了,每条路都走过无数次。哪条巷子通哪里,哪堵墙能翻过去,哪家的后院能穿过去,她闭着眼睛都知道。
她在巷子里钻来钻去,想甩掉他们。
但她老了。
他们年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听见他们在后面喊什么,但她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打鼓一样。
跑出巷子,是一条大街。街上有人,有店铺,有行人。她冲进人群,想混进去。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很用力,像铁钳一样,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她尖叫了一声,拼命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打他。没用。那手纹丝不动。
“别喊。”一个声音在耳边说,“我们不是来你的。”
瑟拉转过头,看着那个人。
灰外套,帽子,一张普通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冰冷的东西。
“你儿子呢?”
瑟拉没有回答。
那人等了几秒,然后说:“他在哪?”
瑟拉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让那人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这个老妇人为什么笑。
“我不会告诉你们的。”她说。
她从腰间摸出那把枪。
那人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想夺。
枪响了。
不是瑟拉开的那把。
是另一个人开的。
瑟拉感觉口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见一朵红色的花正在慢慢绽开,染红了衣服,染红了她的手。
和梦里一样。
她慢慢倒下去。周围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人啦”。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云在慢慢飘,很慢,很轻,像是棉花糖。
她想起很多年前,妮雅殿下把欧森交给她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保护好他。”
她笑了。
她没有辜负她。
六
欧森是在码头被拦住的。
他正在仓库里清点货物,一个工友跑过来,脸色煞白,喘着粗气。
“欧森!快!”那人喊,“你家出事了!”
他心里一沉,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
跑过仓库,跑过码头,跑过那些他每天走过的路。石板路在他脚下飞快地后退,两边的店铺和人影一晃而过。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快得心脏要从腔里蹦出来。
跑到那条街的时候,他看见很多人围着。
人群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挤进去,用力扒开那些人。
瑟拉躺在地上。口全是血。那血还在流,从衣服里渗出来,流到地上,汇成一小滩。
“妈!”
他冲过去,跪下来,抱起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害怕。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垂在地上,凉得像冰。
“妈……妈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流下来,滴在她脸上,“我去叫医生……我去……”
瑟拉睁开眼睛,看着他。
她还能看见他。真好。
她想抬手摸他的脸,但手太重了,抬不起来。欧森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很凉,凉得他心都碎了。
“欧森……”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吹过,“听我说……”
欧森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你母亲……是妮雅……”瑟拉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艰难。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你父亲……叫莱恩……他还活着……”
欧森愣住了。
“你身上那块石头……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很重要……”瑟拉喘着气,“那盏灯……要保护好……”
“妈,你别说了,我去叫医生……”
“不……”她摇头,很轻很轻地摇头,“来不及了……”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淡。那种光他太熟悉了——她每次看他都是那样的光,温柔,慈爱,满得都要溢出来。
“欧森……”
“妈……”
“好好活着……”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
眼睛闭上了。
欧森抱着她,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在说话,在喊,在跑来跑去。有人在拉他,有人在劝他,有人在说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抱着她,抱着那个从他有记忆起就在他身边的人。
那个每天早上给他做饭的人。那个晚上等他回家的人。那个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她没有叫过一声苦,没有说过一句怨。
她只是陪着他,护着他,爱着他。
现在她走了。
七
同一时刻,德兰社区医院。
萨莎正在给病人换药。是个老人,腿上的伤口有点发炎,她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药,包扎。老人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叫出声,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感激。
“好了。”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明天再换一次,应该就没事了。”
老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声谢谢。她笑了笑,说不客气,应该的。
今天病人不多,难得清闲一点。她走到窗边,想透透气。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有脚步声跑来跑去。她没在意,继续看着窗外的街道。
门突然被推开了。
玛丽安冲进来,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
“萨莎!快走!”
萨莎愣住了。
“什么?”
玛丽着她就往外跑。
“有人来了!好多穿黑衣服的!院长让所有人都躲起来!”
萨莎被她拉着跑出病房,跑过走廊,跑到后门。走廊里一片混乱,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刚推开门,她就停下了。
门外站着几个人。
穿着黑衣服,戴着兜帽。他们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照不进他们的阴影里。
他们看着萨莎,眼睛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眼神让萨莎浑身发冷。那不是人的眼神。那是……别的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
玛丽安挡在她前面,声音发抖,但很勇敢:“你们……你们要什么?”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手。
一道光从手里射出,击中了玛丽安。玛丽安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玛丽安!”萨莎冲过去。
她跪在玛丽安身边,看见她闭着眼睛,嘴角流着血。她伸手去探她的呼吸——
还活着。
但那些人不会让她活着。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拎起来。那手像铁钳一样,她挣扎,踢打,咬那只手。没用。那手纹丝不动,像是没有感觉。
“你!”那个人说,声音像从空洞里传来,“跟我们走。”
萨莎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字。她只知道,她不能跟他们走。
她拼命挣扎。
但挣不开。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撞在那个黑衣人身上。
两个人一起飞出去,摔在地上。
是米哈伊尔。
八
米哈伊尔爬起来,挡在萨莎面前。
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身上也有伤。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跟了多久。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跑!”他喊,“快跑!”
萨莎愣了一下。
“跑!”
她转身就跑。
跑进巷子里,跑过那些弯曲的通道,跑过堆满杂物的角落。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眼泪在脸上横飞,但她不敢停。
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可怕,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但她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不动了,她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腿在发抖,心在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回头。
没有人追来。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哭了。
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回走。
她要去看看那个人。那个救了她的人。
九
走回那条街的时候,她看见了米哈伊尔。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那些黑衣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跑过去,跪在他身边。
他的身上全是血。口塌陷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手臂扭曲成奇怪的角度,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睛却还睁着,看着天空。
“你……你为什么……”萨莎的眼泪流下来。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什么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你……”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你和她……一样……”
萨莎愣住了。
“你母亲……我答应过……保护好你……”他喘着气,血从嘴角流出来,“我找了二十一年……终于……找到你了……”
萨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在萨莎认知里这不是她父亲。她知道。妈妈说过,她父亲叫安德烈,已经死了。妈妈说过,这个人只是父亲的朋友,一直在找自己的女儿。
但他认为她是。
他认为她就是他的女儿。
他为她死了。
“谢谢……”她握着他的手,“谢谢你……”
米哈伊尔看着她,眼里有光。
那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是快燃尽的蜡烛。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的湖面。
“值了……”他说。
眼睛闭上了。
萨莎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很久很久。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
十
夜幕降临。
欧森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只记得抱着瑟拉,一直抱着,直到有人来拉开他。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一直走,走到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那盏灯还在怀里,还在发光。
他想起瑟拉说的话。
“你母亲是妮雅。”
“你父亲叫莱恩,他还活着。”
“你身上那块石头很重要。”
“那盏灯要保护好。”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些。他以前只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在帕兹长大,有一个爱他的妈妈,有几个好朋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脚步声传来。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萨莎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鳞片。远处工厂的灯火还在亮着,传来隐隐约约的机器声。
过了很久,萨莎开口了。
“欧森。”
“嗯?”
“今天有人来抓我。”
欧森转过头,看着她。
“穿黑衣服的。好多。”
他的手一紧。
“有个人救了我。他死了。”
萨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以为我是他女儿。他找了他女儿二十一年。”
欧森没有说话。
萨莎的眼泪流下来。
“他叫米哈伊尔。”
欧森看着她,心里很疼。
他想起瑟拉。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好好活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石头和灯同时发光。那光芒很温暖,很柔和,像母亲的手在抚摸他们。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坐着,看着河水。
十一
深夜,帕兹城西郊的一次破败石屋中。
几个黑影聚在一起。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空洞洞的眼睛上。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人呢?”一个声音问。
“跑了。”
“废物。”
沉默。
“他们明天到。”
“那两个人呢?”
“一个死了。另一个……还在。”
“盯紧她。”
“明白。”
“那盏灯呢?”
“在那个男孩手里。”
“也盯紧。”
“明白。”
黑影散开,消失在黑暗中。
风从石屋间吹过,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十二
清晨,欧森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靠在萨莎肩上睡着了。萨莎也睡着了,头歪着,脸上还有泪痕。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泪痕,亮晶晶的。
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水鸟在天上飞,叫声清脆。远处的帕兹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码头的汽笛声,工厂的机器声,街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欧森知道,发生过。
瑟拉死了。米哈伊尔死了。玛丽安还不知是死是活。
那些人还在。那些穿黑衣服的人。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灯。它还在发光,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他想起瑟拉最后的话。
“好好活着。”
他会的。
为了她,他会的。
萨莎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他。
“早。”
“早。”
他们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帕兹。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座城市染成金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