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末,顾衍深难得休息两天。
周五晚上,他问沈念:“明天有空吗?”
沈念正在画稿,头也不抬:“怎么了?”
“想带你去个地方。”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书桌前,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洗完澡。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平时清冷的眼睛照得柔和。
“去哪儿?”她问。
他想了想。
“我小时候常去的一个地方。”他说,“很久没去了。”
沈念看着他。
她想起他上次说“很久没去”的地方,是墓园。
“好。”她放下笔,“几点出发?”
“八点可以吗?”
“可以。”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顾衍深。”她叫住他。
他回头。
“明天穿什么?”她问,“我要不要穿正式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
“不用。”他说,“随便穿。”
沈念想了想,还是决定认真搭配一下。
毕竟是第一次跟他去“他小时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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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念七点就醒了。
她站在衣柜前,挑了半个小时。
最后选了一件秋香绿的旗袍——不是那种正式的款,而是改良过的,领口低一些,袖子七分长,裙摆到膝盖下面。料子是真丝双绉,带着微微的光泽,上面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是她自己设计的。
外面搭他送的那条羊绒披肩——烟灰色,软得像云朵。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下楼的时候,顾衍深已经在厨房了。
他今天穿得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白衬衫,而是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休闲风衣。袖子随意地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沈念愣了一下。
他平时不是白大褂就是白衬衫,很少穿这种休闲款。这么一穿,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听见动静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停了两秒。
“怎么了?”她问。
他移开视线。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但沈念看见了——他耳朵红了。
早餐是馄饨,荠菜馅的,陈姨包的。
吃完,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
“顾衍深。”她边洗边问,“你今天怎么穿这样?”
他动作顿了顿。
“什么样?”
“不像你。”她说,“平时都穿衬衫。”
他沉默了两秒。
“你也不像平时。”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我平时什么样?”
他想了想。
“穿旗袍。”他说,“但今天这件……没穿过。”
沈念笑了。
“我挑了半个小时。”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
“好看。”他说。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人,夸人都夸得这么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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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九月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变黄,叶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沈念裹了裹披肩。
“冷?”他问。
“不冷。”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他的掌心燥温热。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握紧。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常春藤,叶子也开始变红。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从身后传来,他们侧身让开,然后继续走。
“去哪儿?”她问。
“前面。”他说。
沈念没再问。
她发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越来越不喜欢问了。
跟着走就行。
反正他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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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几分钟,他们到了一扇铁门前。
铁门生锈了,上面挂着一把旧锁。顾衍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公园。
杂草丛生,但依稀能看出原来的样子——一条石子路通向深处,路边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有石凳石桌。远处有一个小池塘,池塘边立着几钓竿,早已生锈。
“这是……”沈念看着四周。
“我小时候的乐园。”他说。
他牵着她往里走。
“小时候我爸常带我来。”他说,“钓鱼、下棋、放风筝。”
沈念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顾爸爸,带着小小的顾衍深,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周末。
“后来公园关了。”他说,“就再没来过。”
他们在池塘边的石凳上坐下。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塘里的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淤泥和几片残荷。偶尔有蜻蜓飞过,停在枯萎的荷茎上。
沈念靠在他肩上。
“顾衍深。”她叫他。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
“话少。”他说,“喜欢一个人待着。”
她笑了:“和现在一样。”
他也笑了。
“嗯。”他说,“和现在一样。”
“那你爸不担心吗?”
他沉默了几秒。
“担心。”他说,“所以他老带我出来。钓鱼、下棋、放风筝。着我跟人说话。”
沈念想起顾爸爸信里写的——“你是能消化的孩子。什么事都能自己扛。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他信里说,”她轻声说,“有些事不用一个人扛。”
他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她握紧他的手。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几片黄叶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脚边。
“顾衍深。”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看着那些落叶,“如果你爸还在,他会喜欢我吗?”
他转头看她。
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进去。
“会。”他说。
她笑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你天天陪我妈。”他说,“因为你给我剥橘子。因为你——”
他顿了顿。
“因为我喜欢你。”
沈念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
“我爸说过,”他说,“以后找对象,要找自己喜欢的。喜欢的,才会对她好。”
她眼眶有点酸。
“那你对我好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好。”他说,“以后更好。”
她笑了。
“傻子。”她说。
他也笑了。
“嗯。”他说,“你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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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公园待了一上午。
他带她看他小时候钓鱼的地方,看他下棋的石桌,看他放风筝的空地。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讲一个故事——和他爸有关的。
“有一次,我爸钓了一条大鱼。”他说,“我兴奋得差点掉进池塘。他一把拽住我,鱼跑了。”
沈念笑得不行。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拎起来,说‘鱼可以再钓,儿子只有一个’。”他顿了顿,“后来他再也没钓到过那么大的鱼。”
沈念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废弃的公园。
阳光照在杂草上,那些枯萎的植物泛着金色的光。池塘里的残荷,石凳上的青苔,还有那几棵老槐树,都静静地立在那里。
像一个被遗忘的梦。
但有人记得。
有人带她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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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菜市场。
人声嘈杂,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鱼腥味、卤肉香、刚出炉的烧饼味。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翻炒着栗子,热气腾腾,香味飘了好远。
“想吃吗?”他问。
“想。”
他走过去,买了一袋。用牛皮纸袋装着,烫手。
他递给她。
她接过,剥了一个,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
“张嘴。”
他张开嘴,吃了。
“甜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自己也剥了一个,吃了。
真甜。
他们边走边吃,栗子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沈念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各种布料,棉的、麻的、丝绸的,五颜六色。老板娘坐在旁边纳鞋底,看见她,招呼道:“姑娘看看?都是好料子。”
沈念蹲下来,翻看那些布料。
有一块烟青色的真丝,手感很好,颜色也雅致。她摸了摸,问:“这个多少钱?”
老板娘报了个价。
沈念想了想,正准备还价,顾衍深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了。
“哎——”她拦他,“我还没讲价呢。”
他看她一眼。
“不用讲。”他说,“喜欢就买。”
沈念瞪他。
老板娘在旁边笑:“姑娘,你老公对你真好。”
沈念脸红了。
他倒是一脸淡定,接过布料,拎着。
“走吧。”他说。
沈念跟上去,小声说:“你嘛乱花钱?”
他想了想。
“不是乱花。”他说,“你买了,会做成衣服。”
她愣了一下。
“做成衣服,”他看着她,“穿在你身上。我就能看见。”
沈念看着他。
他耳朵红了。
但眼睛没躲。
她忽然笑了。
“顾衍深。”
“嗯?”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沉默了两秒。
“不是会说话。”他说,“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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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了。
陈姨在厨房忙活,看见他们回来,探出头:“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
顾妈妈坐在客厅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沈念,她笑了。
“念念回来啦?”她说,“快来坐。”
沈念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阿姨今天好吗?”
“好。”顾妈妈拉着她的手,“你不在,我就想你。”
沈念心里一暖。
“我今天跟衍深出去了。”她说,“去了他小时候的公园。”顾妈妈点点头。
“他小时候,他爸老带他去。”她说,“钓鱼、下棋、放风筝。”
沈念看了顾衍深一眼。
他站在门口,正看着她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光里。
“衍深。”顾妈妈叫他。
他走过来。
“妈。”
顾妈妈拉着他的手,又拉着沈念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你们好好的。”她说。
沈念眼眶一酸。
“好。”她说。
顾衍深也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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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姨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荠菜馄饨汤。满满一桌,热气腾腾。
周砚白不请自来,一进门就嚷嚷:“陈姨!我闻着味儿来的!”
苏青也来了,带了一瓶红酒。
“今天什么子?”她问,“这么多人?”
沈念想了想。
“没什么子。”她说,“就是想一起吃个饭。”
苏青看着她,笑了。
“行。”她说,“那就吃。”
饭桌上,周砚白负责活跃气氛,一会儿讲医院里的糗事,一会儿调侃顾衍深。苏青负责怼他,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陈姨在旁边笑,顾妈妈也笑,虽然有时候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跟着笑就对了。
沈念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满。
很暖。
像家。
顾衍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她碗里的菜堆得小山一样,吃都吃不完。
“别夹了。”她小声说,“吃不了。”
他看她一眼。
“慢慢吃。”他说。
她笑了。
吃完饭,周砚白和苏青抢着洗碗。陈姨不让,两个人硬是把她推出了厨房。
沈念坐在客厅里,陪顾妈妈看电视。还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顾妈妈靠在她肩上,慢慢睡着了。
顾衍深走过来,站在沙发边。
他看着她们,很久没动。
沈念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她轻声问。
他摇摇头。
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念。”他叫她,声音很低。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她感觉到手心里有湿热的东西。
他哭了。
没出声,只是埋在她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念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窗外,月光很亮。窗内,电视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陈姨在厨房里收拾,周砚白和苏青在斗嘴,顾妈妈靠在肩上睡着了。
而他在她手心里,无声地哭着。
她忽然明白。
他不是难过。
是幸福。
是他等了很久、以为永远不会来的那种幸福。
“顾衍深。”她轻声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她看着他,笑了。
“傻子。”她说。
他也笑了。
“嗯。”他说,“你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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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陈姨·看着】
陈姨在厨房里,透过门缝看着客厅。
衍深蹲在念念面前,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哭。
她没见过他哭。
他爸走的时候,他没哭。他妈认不出他的时候,他也没哭。
现在哭了。
陈姨转过身,继续擦灶台。
擦着擦着,自己也笑了。
这孩子,终于有人疼了。
她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打开冰箱,看了看明天的菜。
荠菜还有,明天再包点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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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周砚白·看见】
周砚白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顾衍深蹲在沙发前,头埋在沈念手心里。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了。
苏青正在洗碗,看见他进来,问:“怎么了?”
“没事。”他说,“外面风大,眼睛疼。”
苏青狐疑地看着他。
他没理她,继续擦碗。
但嘴角翘着。
这人,终于会哭了。
【第十九章·苏青·懂了】
苏青站在厨房门口,偷偷看了一眼客厅。
顾衍深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给沈念和顾妈妈盖毯子。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们。
她看了几秒,然后缩回厨房。
周砚白看着她。
“看什么?”
“没什么。”她说。
她继续洗碗。
但心里想:沈念,你他妈运气真好。
【第十九章·顾妈妈·梦里】
顾妈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年轻的时候,和那个送橘子的男人一起,坐在公园的池塘边。他钓鱼,她靠在肩上晒太阳。
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说:“以后我们老了,也这样。”
她说:“好。”
后来他走了。
但她今天又梦见那个公园了。
阳光、池塘、钓鱼竿,还有他。
还有一个姑娘,长得好看,笑眯眯的,叫他“衍深”。
她叫他什么?
衍深?
那是她儿子的名字。
她忽然醒了。
靠在肩膀上的,是那个姑娘。
她没动,继续靠着。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想,这样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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