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二个星期，沈念开始每天去顾家。
不是顾衍深要求的，是她自己去的。
第一天，她下班后开车过去，带了点水果。陈姨开的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念念？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姨。”沈念换鞋进去，“今天怎么样？”
陈姨叹了口气：“还行。上午念叨了半天衍深小时候，下午睡了一觉，刚醒。”
沈念走进客厅，顾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
“阿姨。”沈念在她旁边坐下。
顾妈妈转头看她，目光茫然。
“你是谁？”
沈念笑了笑：“我是沈念，衍深的妻子。”
顾妈妈看着她，皱了皱眉。
“衍深结婚了？”
“结了。”沈念说，“好几个月了。”
顾妈妈想了半天，摇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
沈念心里酸了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
“没事，”她说，“我记得就行。”
她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得仔细，把白色的络都撕净，然后递给顾妈妈。
“阿姨，吃橘子。”
顾妈妈接过来，吃了一瓣。
“甜。”她说。
沈念笑了。
“衍深小时候也爱吃橘子。”顾妈妈说，“他爸总给他买。”
沈念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您上次跟我说过。”
顾妈妈看着她，忽然问：“你见过他爸？”
沈念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他走的时候，我还没认识衍深。”
顾妈妈沉默了几秒。
“他爸人好。”她说，“就是话少。”
沈念想起顾衍深。
话少，这一点倒是遗传的。
“衍深也话少。”她说。
顾妈妈点点头。
“像他爸。”
她吃了第二瓣橘子，忽然又说：“他爸走的时候，衍深在手术室。”
沈念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人没了。”顾妈妈说，声音很平静，“他一句话没说，就站在那儿。”
沈念握住她的手。
“阿姨。”她轻声说。
顾妈妈看着她，目光忽然清明了些。
“你是……念念？”
沈念一愣。
“你记得我？”
顾妈妈点点头。
“记得。”她说，“你上次给我送橘子。”
沈念眼眶一酸。
“对，”她说，“是我。”
顾妈妈拍了拍她的手。
“好孩子。”她说。
那天晚上，沈念陪顾妈妈吃了晚饭。陈姨做了红烧肉，顾妈妈吃了小半碗，说“好吃”。
走的时候，顾妈妈站在门口送她。
“下次还来。”她说。
沈念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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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又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下班后，她都开车过去，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陪顾妈妈说话，有时候帮她剥橘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旁边陪着。
陈姨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但有一天，沈念到的时候，发现厨房里多了一袋荠菜。
“陈姨，这是？”
陈姨头也不回：“明天包馄饨，你带点回去。”
沈念愣了一下。
“衍深说你爱吃。”陈姨说。
沈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姨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苏青说的话：“有些事，不用做太多，做对了就行。”
她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
但她知道，陈姨眼里有笑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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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顾衍深发现了。
那天他下班早，回家没看见沈念。给她发消息，她说“在阿姨这边”。
他开车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沈念坐在客厅沙发上，和他妈一起看电视。他妈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沈念看见他，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沙发边。
他妈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沈念一动不动地坐着，怕吵醒她。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问。
“找你。”他也小声说。
她笑了。
“我每天都来。”她说，“你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每天都来？
他确实不知道。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家了。他以为她只是正常下班，没想到她是从这儿回去的。
“来嘛？”他问。
她看了看靠在她肩上的顾妈妈。
“陪陪阿姨。”她说，“反正我下班也没事。”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他妈动了动，醒了。
睁开眼，看见顾衍深，愣了一下。
“你是谁？”
顾衍深心里一紧。
但下一秒，他妈笑了。
“衍深？”她揉揉眼睛，“你回来了？”
顾衍深眼眶一酸。
“嗯，”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回来了。”
他妈拍拍他的脸。
“瘦了。”她说，“没好好吃饭？”
他点点头。
“吃了。”
他妈看向沈念。
“念念每天来陪我。”她说，“好孩子。”
顾衍深转头看沈念。
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陈姨做了荠菜馄饨，一人一碗。他妈吃了大半碗，说“好吃”。
吃完饭，沈念帮忙收拾厨房。陈姨洗碗，她在旁边擦。
顾衍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
一个是他妈，陪了二十年的人。一个是他妻子，才来八天的人。
她们站在一起，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他忽然想起周砚白说的话。
“不是扛过来的，是有人接着。”
他以前是一个人扛。
现在有人接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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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陈姨·荠菜】
陈姨那天去买菜，看见荠菜，想都没想就买了。
回来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买荠菜？
因为念念爱吃。
她想起那天念念说“荠菜的馄饨好吃”，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就记住了。
买了荠菜，她就包馄饨。包完了，分成两份，一份给衍深他们，一份留着。
念念来的时候，她说“明天包馄饨，你带点回去”。
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姨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很踏实。
二十年了。
她看着这个家从三个人变成两个人，又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现在终于又变成两个人了。
不，算上念念，是三个。
她低头继续包馄饨，嘴角翘着。
荠菜馅的，念念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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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苏青·八天】
苏青发现沈念最近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每天下班就跑，问她去哪，她说“有事”。
“有什么事？”苏青追问。
沈念顿了顿：“去看顾衍深他妈。”
苏青愣住了。
“他妈？”
“嗯。”沈念说，“她一个人在家，陈姨年纪大了，我去陪陪。”
苏青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沈念问。
苏青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变了。”
沈念愣了一下：“变什么了？”
苏青没回答。
但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
她妈走的时候，她在出差。她爸现在一个人，她每个月回去一趟，待一天就走。
不是不想多待，是不敢。
不敢看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不敢看他对着照片说话的样子，不敢想万一哪天他也不在了。
所以她躲。
用工作躲，用忙躲，用“下次再说”躲。
但沈念不躲。
她每天去。
不是一天，是八天。
苏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以为自己懂，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拿起手机，给沈念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你家吃饭。】
沈念回：【哪个家？】
苏青：【有顾衍深那个。】
沈念：【好。】
苏青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月亮很亮。
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
“青青，以后别学我，什么都憋着。”
她没学她妈。
她学了她爸。
躲着。
但今天，她不想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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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周砚白·懂了】
周砚白发现顾衍深最近不对劲。
具体表现在：做完手术第一件事不是找充电器，而是看手机。看完手机，嘴角会翘一下。
“嫂子发消息了？”周砚白凑过去。
顾衍深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还翘着。
周砚白笑了。
“顾衍深，”他拍拍他肩膀，“你完了。”
顾衍深看着他。
“什么完了？”
“你以前什么样？”周砚白说，“做完手术就做完手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现在呢？看一眼手机就笑，跟个傻子似的。”
顾衍深沉默了几秒。
“她每天去看我妈。”他说。
周砚白愣了一下。
“每天？”
“嗯。”顾衍深说，“八天了。”
周砚白看着他。
顾衍深没再说话，但周砚白看出来了。
这个人，心里有事。
不是坏事。
是好事。
“顾衍深。”周砚白叫他。
“嗯？”
“你他妈运气真好。”
顾衍深看着他。
周砚白笑了。
“别看我，我说真的。”他说，“有人肯花时间去陪你妈，比陪你本人还难得。”
顾衍深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
周砚白点点头。
“知道就行。”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深还站在那儿，看着手机。
嘴角翘着。
周砚白笑了。
这人，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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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顾妈妈·橘子】
顾妈妈最近总做一个梦。
梦里她年轻的时候，有个男人每天给她送橘子。她说“不爱吃”，他还送。
后来她嫁给他了。
后来他走了。
梦醒了，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个男人是谁？
她想不起来了。
但记得橘子。
甜甜的，酸酸的。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姑娘。长得好看，笑起来温柔。
“阿姨，吃橘子。”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
顾妈妈接过来，吃了一瓣。
甜。
“好吃。”她说。
姑娘笑了。
顾妈妈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你是谁？”她问。
姑娘说：“我是沈念，衍深的妻子。”
衍深。
她记得衍深。是她儿子。
但这个姑娘——
她想不起来了。
但没关系。
她每天来。
剥橘子给她吃，陪她说话，靠在她肩膀上看电视。
她叫什么来着？
不重要。
她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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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沈念·懂了】
第十八天。
沈念下班后照常去顾家。
推开门，陈姨在厨房包馄饨，顾妈妈在客厅看电视。
“阿姨。”她走过去。
顾妈妈转头看她。
“你来了？”她笑了，“快来坐。”
沈念在她旁边坐下。
顾妈妈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剥得仔细，把白色的络都撕净，然后递给她。
“吃。”
沈念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顾妈妈给她剥橘子。
她接过来，吃了一瓣。
甜。
顾妈妈看着她吃，笑了。
“好吃吧？”她问。
沈念点点头。
“好吃。”
顾妈妈拍拍她的手。
“你天天来，”她说，“辛苦你了。”
沈念眼眶一酸。
“不辛苦。”她说。
顾妈妈看着她，目光清明。
“念念。”她叫她。
沈念一愣。
“你记得我？”
顾妈妈点点头。
“记得。”她说，“你是那个给我剥橘子的。”
沈念笑了。
“对，”她说，“是我。”
顾妈妈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念回家的时候，顾衍深在门口等她。
“回来了？”他问。
“嗯。”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沈念。”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谢什么？”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谢谢你每天去。”他说，“谢谢你对妈好。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留下来。”
沈念伸手环住他的腰。
“顾衍深。”她叫他。
“嗯？”
“我不会走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很亮。
第十八天。
她懂了。
这个家，已经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