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沈念接了一个大单。
新娘姓周,叫周菡,是恒远集团二把手的女儿。婚礼在半岛酒店办,据说光酒席就摆了一百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菡穿着一件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从头到脚写着“我不好惹”。
“沈老师,”她把设计稿摊在桌上,“我要的旗袍是这样的。”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
设计稿很详细,从领口的高度到裙摆的开衩,从盘扣的样式到绣花的图案,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自己画的。”周菡说,“您看看能不能做。”
沈念把设计稿仔细看了一遍。
“能。”她说,“但这个绣花,袖口和领口都要手绣,工期会比较长。”
“多久?”
“三周。”
周菡皱了皱眉:“三周?我婚礼是下个月十号,来得及吗?”
沈念算了算子:“来得及。”
周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审视。
“沈老师,”她开口,“我找过三个设计师了。一个说我的设计太复杂,一个说手绣太贵让我改机器绣,还有一个直接说做不了。您倒是爽快。”
沈念笑了笑:“您的设计确实复杂,但能做。”
周菡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行,”她站起来,“那就您了。”
那是第一次见面。
之后的一个星期,沈念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三个设计师都跑了。
周菡对细节的要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布料挑了八次。第一次嫌太厚,第二次嫌太薄,第三次说颜色不对,第四次说光泽不好。沈念陪着她跑了三家面料市场,最后在一家老字号找到一块象牙白的真丝罗——周菡摸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版样试了六次。第一次说腰线高了,第二次说低了,第三次说袖子太紧,第四次说太松。沈念改到第五版的时候,苏青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
“她是不是故意整你?”
沈念没说话,继续改。
第六版试完,周菡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沈老师。”她忽然开口。
“嗯?”
“我妈年轻的时候,”周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轻,“也有一件这样的旗袍。”
沈念愣了一下。
“后来搬家弄丢了。”周菡说,“她念叨了好多年。”
她转过身,看着沈念。
“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一件衣服而已,丢了就丢了。”她说,“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爸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沈念看着她,没说话。
周菡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所以我想,”她说,“我结婚的时候,穿一件差不多的。就当是替她圆个梦。”
沈念心里动了一下。
“周小姐。”她开口。
“嗯?”
“这件旗袍,”沈念说,“我会用心做。”
周菡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然后她笑了。
“谢谢。”她说。
那是第四次试版之后的事。
从那以后,沈念再也没觉得周菡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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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周,沈念开始手绣袖口的梅花。
周菡的要求是:梅花要像真的,但又不能太真。要让人看得出来是梅花,但不能抢了婚纱的风头。
沈念听懂了。
就是含蓄。
含而不露,藏而不露。像周菡这个人——看着高冷挑剔,其实心里藏着一个小时候想给妈妈圆梦的小姑娘。
她每天从早绣到晚,眼睛都快瞎了。
“你这么拼嘛?”苏青看不下去了,“又不是明天就交。”
“下周就婚礼了。”沈念头也不抬,“这个袖口还要改。”
“还要改?”苏青瞪眼,“她都改了六次了!”
沈念没说话,继续绣。
苏青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沈念。”她在旁边坐下。
“嗯?”
“那个周菡,”苏青说,“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沈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青说,“你这个人,平时看着软,骨子里硬得很。能让你这么拼的,肯定不只是因为钱。”
沈念沉默了几秒。
“她妈有一件类似的旗袍,丢了。”她说,“她想替她妈圆个梦。”
苏青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念。
“沈念。”她开口,声音有点不一样。
“嗯?”
“你知道我妈走的时候,最遗憾什么吗?”
沈念抬头看她。
苏青没回头,看着窗外。
“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苏青说,“年轻的时候忙着赚钱,没时间陪我。等有时间了,身体又不行了。”
沈念放下手里的针。
“苏青——”
“所以我懂那个周菡。”苏青打断她,“有些事,不做就来不及了。”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但眼眶有点红。
“行了,不说了。”她走过来,拍了拍沈念的肩膀,“你好好绣,我去给你叫外卖。”
沈念看着她。
苏青这个人,平时嘴比谁都毒,说话比谁都损。但沈念知道,她那层毒舌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谁都软。
“苏青。”她叫她。
“嗯?”
“谢谢。”
苏青翻了个白眼:“谢什么谢,记得给我涨工资就行。”
她走了。
沈念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低头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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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青走了。
沈念继续绣。
绣完最后一朵梅花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眼窗外。
外面很黑,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
她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
顾衍深下午发过一条消息:【晚上有手术,晚点回。】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就没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旗袍挂在人台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的梅花终于绣完了,一朵一朵,含苞待放,含蓄又生动。
周菡会喜欢的。
她收拾了工作台,关灯,锁门。
开车回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巷子里很安静。她把车停好,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门开了。
不是她开的。
沈念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客厅灯亮着。顾衍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闭着,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穿着白衬衫,纽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子有点皱,应该是从医院回来就没换。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旁边是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不一样。眉心舒展,呼吸很轻,口微微起伏。
沈念站在沙发边,看了他几秒。
她想起苏青说的话:“有些事,不做就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这一刻,她忽然想一直站在这里,多看他几秒。
她转身,想去卧室拿条毯子。
刚走一步,身后有动静。
她回头,对上他的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还有点茫然,但很快聚焦在她身上。
“……回来了?”他坐起来,声音有点哑,“几点了?”
“一点多。”沈念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睡?”
他揉揉眉心,没回答。
“饿不饿?”他站起来,“厨房有馄饨。”
“我不饿。”沈念看着他,“你是在等我?”
他动作顿了顿,背对着她。
“怕你忘带钥匙。”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
钥匙?她摸了摸包——钥匙在。
但她确实有一次忘带。那是刚搬来第三天的晚上,她加班到凌晨,到了门口才发现钥匙落在工作室。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医院值班,让她等了半小时。
那是两周前的事了。
“我没忘。”她说。
“嗯。”他往厨房走,“那也煮一碗,你晚上肯定没吃饭。”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她没吃饭?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馄饨。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遍。
沈念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顾衍深。”她叫他。
“嗯?”
“你怎么知道我晚上没吃饭?”
他动作顿了一下。
“苏青给我发消息了。”他说,“说你又熬夜,让我盯着点。”
沈念愣住了。
苏青?
她想起苏青走之前说的“我去给你叫外卖”——原来是叫的这个“外卖”。
馄饨下锅,水汽升腾起来。他背对着她,但耳朵尖有点红。
“她还说什么了?”沈念问。
他沉默了几秒。
“说让你别太拼。”他说,“说你不听劝,让我多管管。”
沈念笑了。
“她管得真宽。”
“嗯。”他捞起馄饨,盛进碗里,“但她说得对。”
他转身,把碗递给她。
紫菜、虾皮、葱花,一样不少。
“陈姨包的。”他说,“上次你说好吃。”
沈念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馄饨。
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那天陈姨来做客,带了一盒馄饨。她吃了几个,随口说了句“这馄饨真好吃,皮薄馅大”。
他就记住了。
她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他坐在对面,没吃,就那么看着她。
吃到一半,她抬头。
“你看什么?”
他移开视线。
“没什么。”
沈念低头继续吃,但嘴角翘了一下。
吃完,她站起来要洗碗。他说“放着明天洗”,她说“很快”。
两个人站在洗碗池前,一个洗一个擦。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其他声音。她伸手去拿洗洁精,他正好伸手去接盘子。
手碰到一起。
只是一瞬间,轻轻擦过。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没事。”他说。
继续洗,继续擦。
但沈念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他手的温度比水龙头里的热水还烫。
洗完碗,他擦手,看着她。
“早点睡。”
“你也是。”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他后面。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走几步亮一盏,走几步又暗一盏。
她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扎在西裤里,肩线绷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她忽然想起苏青说的话:“有些事,不做就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想让他走。
走到二楼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
她站在台阶上,比他低两级,得抬头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显得很亮,正看着她。
“顾衍深。”她叫他。
“嗯?”
“那条毯子,”她说,“是我上周新买的。”
他一愣。
“还没用过。”她顿了顿,“所以你盖的,是净的。”
他看着她,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
“晚安。”他说。
“晚安。”
她推开门,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手机亮了。
顾衍深:【晚安。】
她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他刚才看她吃馄饨的眼神。想起他说“苏青给我发消息了”的时候,耳朵尖那一点红。想起洗碗时他的手碰到她的手,那一瞬间的温度。
她想起苏青说的话。
“有些事,不做就来不及了。”
她想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每天都看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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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周菡·番外】
周菡第三次试旗袍的时候,站在镜子前,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旗袍不好看——恰恰相反,太好看了。象牙白的真丝罗,袖口绣着含苞的梅花,领口是改良的如意扣,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又矜贵。
她想起小时候,翻妈妈的衣柜,翻出那件旧旗袍。妈妈穿在身上,爸爸站在旁边看,眼睛都亮了。
“好看吗?”妈妈问。
“好看。”爸爸说,“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
那是她记忆里,父母最恩爱的时候。
后来妈妈生病了,瘦得穿不下那件旗袍。再后来,妈妈走了,那件旗袍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爸爸再也没笑过。
周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想要一件旗袍。
她是想让爸爸再看一次,妈妈穿旗袍的样子。
哪怕只是在她的身上。
“周小姐?”沈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怎么了?哪里不合适?”
周菡回过神,对上沈念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温和,但好像能看透人似的。
“没有。”周菡笑了笑,“挺好的。”
沈念看了她几秒,没再问。
但量尺寸的时候,她的手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周菡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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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苏青·番外】
苏青发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扔在一边。
【顾医生,沈念又熬夜了,你盯着点。】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他妈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她在给沈念当卧底吗?
但转念一想,反正顾衍深那个人话少,估计看了也不会说什么。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刚才跟沈念说起她妈,她差点没绷住。
有些事,她从来不说。比如她妈走的时候,她在外地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比如她爸到现在还留着妈妈的衣服,一件都没扔。比如她每次看见别人结婚,都会想,如果妈妈还在,会说什么。
她不说的原因很简单——说了也没用。
但她看着沈念熬夜绣那件旗袍,看着沈念说起周菡时眼睛里的光,忽然就想说了。
因为沈念懂。
沈念那种人,看着软,其实比谁都硬。但她心里有块地方,是留给别人的。留给周菡的,留给顾衍深的,留给她的。
苏青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顾衍深没回。
但她知道,他会去的。
因为那个人,眼里也只有沈念。
她笑了。
这俩人,一个闷一个倔,还挺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