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窗户,她看了眼手机——九点半。她吓了一跳,平时她七点就醒,今天居然睡了这么久。
洗漱完下楼,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放着早餐:粥、煎蛋、一碟小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我去医院开会,中午回来。牛在锅里热着。——顾】
沈念看着那张便签,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身上盖着的,是他的羊绒大衣。
昨晚她吃完馄饨上楼,觉得有点冷,顺手从沙发上拿了件衣服披着。那是他的大衣,深灰色羊绒,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木质调混合的气息。
她忘了还。
现在那件大衣正搭在她卧室的椅背上。
沈念端着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梧桐树的新叶,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起那件大衣,凑近闻了闻——确实是他身上的味道,很淡,但很好闻。
然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大衣放下,脸有点热。
中午十一点半,顾衍深回来了。
进门换鞋,他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餐桌——早餐已经收好了,碗筷洗得净净。
“吃过了?”他问。
“嗯。”沈念站起来,“那个——你的大衣,在我房间。”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事。”
“我去拿。”她转身上楼,抱着那件大衣下来,“昨晚太困忘了还,对不起。”
他接过去,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不着急。”他说。
两人站在玄关,隔着一米远,忽然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沈念开口,“你今天下午还有事吗?”
“没有。”他看着她,“怎么了?”
“我……想量一下你的尺寸。”
他一愣:“尺寸?”
“你不是要做西装吗?”她说,“上次你说要做一套出席学术会议的,我想着可以帮你做配套的衬衫。”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你帮我做?”
“嗯。”沈念说,“反正我也要做样衣,顺便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好。”
沈念从工作室拿了皮尺,让他站在客厅中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里。他穿着白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放松。”她绕到他背后,开始量肩宽。
皮尺贴上他肩膀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僵。
“放松。”她又说了一遍。
他应了一声,但肩线还是绷着的。
沈念尽量让自己专业一点,但她的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多停了一秒——他的肩膀很宽,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线条,结实但不夸张。
肩宽48,和她目测的一样。
她绕到他侧面,量背阔。皮尺从他后背绕过,她不得不靠近一点,几乎贴着他的背。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又飘进鼻腔,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一点点独属于他的气息。
沈念深吸一口气,继续量。
背阔肌线条分明,他应该有健身的习惯。
绕到正面时,她对上他的视线。
他正低头看她,目光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好像在忍耐什么。
“抬胳膊。”她说。
他抬起手臂,她量袖长。从肩点到手腕,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滑,经过手肘时,能感觉到他小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的手有点抖。
沈念深吸一口气,继续。围、腰围、衣长——每量一处,她的手都要贴着他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他体温的灼热。
量到领围时,她不得不凑得极近。皮尺绕过他的脖子,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发茬,短短的,有点硬。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轻轻的,很均匀。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好了。”她记下最后一个数字,准备后退。
他没动。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看着她,眉心微微蹙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嗯?”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
沈念深吸一口气,把皮尺收起来。
“量完了。”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
“你量体,”他说,“都这么认真?”
沈念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是专业的。”她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谢谢。”他说。
那天下午,沈念在工作室画版样,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站在阳光里,她一寸一寸量他的尺寸。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喉结一直在动,像是咽了好几次口水。
还有他说的那句“你手在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和平时的清冷完全不一样。
沈念把脸埋进手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苏青探头进来,“发什么呆?”
“没什么。”沈念抬头,“在想一个版样。”
苏青狐疑地看她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热的?”苏青看看空调——二十二度,“你认真的?”
沈念没理她,继续画稿。
但画了半天,还是那一条线。
晚上回家,顾衍深在厨房做饭。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切菜的刀工很稳,动作净利落。
“今天做什么?”她问。
“糖醋排骨。”他头也不回,“你不是说想吃?”
沈念一愣。她上周确实随口说过一句“好久没吃糖醋排骨了”,但那是跟苏青聊天时说的,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他动作顿了一下:“上次听见的。”
“上次?”
“在工作室门口。”他说,“你和那个苏青说话,我正好路过。”
沈念想起来了。那天他来接她下班——不对,不是接,是“正好路过”——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和苏青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她说“好久没吃糖醋排骨了”。
他就记住了。
“顾衍深。”她靠在门框上叫他。
“嗯?”
“你记性真好。”
他没回头,但沈念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点。
吃饭时,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好吃。”她说。
他低头吃饭,没接话。
“比你上次做的鱼还好吃。”
他抬眼看她:“上次的鱼?”
“就是……”沈念顿了顿,忽然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就是那次你生,我做了一大桌子菜那次。”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笑意。
“那条鱼,”他说,“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菜。”
沈念愣了一下。
对,那天是他生,她给他做了饭,他回礼那条项链。那是他们关系的转折点——她之前没想过,但仔细想想,确实是从那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顾衍深。”她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送我的项链?”
他点头。
“我一直戴着。”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定定的。
“我知道。”他说,“看见了。”
沈念低头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但心跳声,咚咚咚的,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晚上,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摸到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想起他说的“看见了”。
他什么时候看见的?她平时都藏在衣服里面,只有偶尔会露出来——
除非,他一直在看。
沈念把项链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她床头的披肩上——那条他送的披肩,她每天晚上都抱着睡。
她想起今天量体的时候,他的眼神,他的喉结,他握紧的拳头。
还有他那句“你手在抖”,说的时候,声音低哑得不像他。
沈念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平时一本正经的,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说话惜字如金,看起来清冷得不行。
但今天,她好像看到了另一面。
手机响了,是他的消息:【晚安】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晚安,顾医生】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今天辛苦了】
沈念盯着这五个字,琢磨了半天。
今天辛苦了——是指她加班?还是指她帮他量体?
她想了想,回:【你也是】
然后那边就没动静了。
沈念等了五分钟,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才放下手机。
但刚放下,又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张照片——今天早餐时拍的,她坐在餐桌前喝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配文:【早上拍的,忘了发你】
沈念看着那张照片,愣了好几秒。
他什么时候拍的?她怎么不知道?
照片里的她,低着头喝牛,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表情很放松,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点弧度。
她看了很久,然后保存下来。
【你偷拍我?】她回。
过了几秒,他回:【不是偷拍。是正好看见,觉得好看。】
正好看见。
觉得好看。
沈念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这个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明明平时话那么少,一到这种时候,就精准命中。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有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他站在阳光里的样子,他低头看她时的眼神,他说“你手在抖”时低哑的声音,还有他耳朵尖那一抹红。
还有刚才那条消息:【正好看见,觉得好看。】
沈念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
确实拍得不错。
她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表情——很自然,很放松,完全不像是被偷拍的。
说明他拍的时候,她真的没发现。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给苏青发消息:【问你个事】
苏青秒回:【啥事?】
【如果一个男人,偷偷拍你,还说“觉得好看”,是什么意思?】
苏青发了一串感叹号:【!顾医生偷拍你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除了他还能有谁!快说快说,什么情况!】
沈念简单说了一下今天的事。
苏青听完,发了一长串分析:【第一,他关注你,不然不会偷偷拍。第二,他觉得你好看,而且愿意告诉你。第三,他发给你看,说明想让你知道。第四——】
【第四?】
【第四,这男人对你有意思,而且是那种意思。】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苏青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谈过恋爱好不好!男人要是对你没意思,才不会注意你喝牛的样子好不好!还觉得好看?好看个鬼,他就是喜欢你看什么都好看!】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喜欢?
他喜欢她?
他们不是契约婚姻吗?
她想起今天量体时的种种细节——他的眼神,他的喉结,他握紧的拳头。想起他说的“你手在抖”,想起他耳朵尖那一抹红。想起他每天做的早餐,他记得她喜欢溏心煎蛋,他夜归时在客厅等她,他给她煮馄饨加紫菜虾皮。
想起他送的披肩,他记得她喜欢草莓,他说“觉得好看”。
沈念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床头的披肩上,那条烟灰色的羊绒披肩,软得像云朵。
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它抱进怀里。
上面好像还有一点点他的气息。
沈念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脸腾地红了。
完了。
她想。
她好像,也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