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风卷着刺骨的阴气,刮在苏见野的脸上,像是无数冰冷的针,扎进皮肉深处。她攥着掌心那堆符碎裂的粉末,脚步快得几乎带起残影,从主教学楼一路冲向女生宿舍楼。
体内的阴阳眼封印还在一阵阵剧烈地刺痛,那股被死死锁定的寒意,从她踏入江城大学的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直到此刻,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刘桂芬布下的炼鬼大阵,从始至终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些失踪惨死的学生,而是身怀镇灵体的她。
那些写在黄纸上的生辰八字,林薇薇的死,张淼执意要做的直播,全都是诱饵。一个引着她主动踏入阵眼,心甘情愿把镇灵体送到祭台上的诱饵。
宿舍门被推开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压抑到几乎凝固的恐慌。
林糯糯缩在书桌旁的椅子里,眼圈红得像兔子,看到她回来的那一刻,几乎是跌撞着扑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哭腔:“见野!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之后,张淼她、她就跟疯了一样……”
苏见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床沿的身影上。
张淼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青黑比凌晨时更重,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她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平台方发来的直播最终确认函,置顶的一行红字刺得人眼睛生疼——【今晚十二点,四大怪谈全挑战直播,流量扶持已拉满,违约赔付八百万】。
周雅站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手里的电脑屏幕飞速滚动着校园论坛的内容。坠楼案的帖子已经彻底失控,有人扒出了林薇薇十年前就住在这间404宿舍,有人把四大怪谈和接连发生的意外串联起来,还有无数人在帖子里刷屏,等着看张淼今晚的直播,赌她能不能活着走出四个打卡点。
“平台给的条件太优厚了。”周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掩不住的无力,“置顶推荐,签约保底,还有百万级的流量扶持。张淼说,这是她唯一能火起来的机会,就算是死,她也要赌一把。”
“赌?”苏见野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张淼身上,“你拿什么赌?拿你的命吗?林薇薇刚从楼上跳下去,她的生辰八字就在刘桂芬手里,现在,你的也在,我的也在。你以为这场直播是你的机会?这是刘桂芬给你准备的棺材!”
张淼猛地抬起头,积攒了一整天的恐惧、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她把手机狠狠摔在床上,又哭又喊,声音都劈了叉:“那我能怎么办?!合同我已经签了!八百万的违约金,我卖了我自己都赔不起!现在全网都在看着我,我要是不去,我这辈子就完了!不就是几个鬼故事吗?之前那么多人去探险都没事,凭什么我去就一定会死?”
“那些去探险的人,失踪了多少,你没看到吗?”苏见野往前走了一步,指尖点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那封确认函的下方,是平台给她准备的直播路线——午夜十二点,从水房出发,依次打卡图书馆负一层、场看台,最终终点,是刘桂芬的宿管值班室。
正好是炼鬼大阵的四个阵眼,一分不差,一步不落。
她正要再说什么,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
三声,不重,却在死寂的宿舍里炸响,像三颗砸进冰水里的石子。林糯糯吓得尖叫一声,瞬间躲到了苏见野身后,周雅也立刻起身,挡在了宿舍门口,眼神里满是警惕。
苏见野抬手按住她,指尖捻起一张黄符,目光锐利地锁住房门。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外的人身上没有半分阴邪之气,反而带着一股正统醇厚的阳气,还有一丝她在场看台偶遇时,就察觉到的熟悉气息。
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陆沉。
他穿着一身黑色连帽衫,帽子摘下来,露出利落的短发和轮廓分明的脸,手里拿着一个封着火漆的黑色文件夹。看到苏见野,他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苏学妹,好久不见。有些关于林薇薇坠楼案,还有你正在查的事情,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熄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陆沉先开了口,目光落在苏见野指尖还没收起的符箓上,开门见山:“林薇薇的死不是自,现场残留的邪术印记,是低阶炼鬼符的变种,和场看台台阶上刻着的,同出一脉。苏学妹,你对这些东西,好像远比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要了解得多。”
“你也远比一个普通的刑侦系学长,要懂得多。”苏见野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那枚桃木牌上的控魂符,是渡阴门的邪术。你既然认得,就该知道,这不是普通警察能手的案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本,翻开递到她面前。证件的封皮上印着银色的徽章,内页是他的照片和身份信息,最下方一行字,清晰地印着——国家灵异事件管控机构·镇灵司,江城分部外勤组员。
“镇灵司,国家唯一官方认可的灵异事件处理机构,负责追查境内所有邪修作乱、厉鬼害人事件,以及清缴像渡阴门这样的非法邪修组织。”陆沉收回证件,声音压得更低,“我来江城大学,就是为了卧底调查近十年的连环失踪死亡案。半年前,我们就查到,渡阴门的外围势力,已经渗透进了这所学校。”
他打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把一叠资料递到苏见野面前。
资料里,是近十年江城大学所有失踪、意外死亡学生的卷宗,每一份的末尾,都标注着同一个名字——刘桂芬。每一起案件的善后、现场的清理、家属的安抚,全都是由这个退休宿管出面经手,完美地隐藏在所有事件的阴影里,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
“我们查了她的身份信息,全是伪造的。”陆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三十年前,刘桂芬就因为用活人生魂炼制厉鬼,被镇灵司全国通缉,之后就销声匿迹,直到十年前,她以退休宿管的身份,出现在江城大学。我们有理由怀疑,她在这所学校里,布下了一个大型的炼鬼阵法,而四大校园怪谈,只是她用来掩盖阵法启动的幌子。”
苏见野翻着卷宗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些信息,和她这段时间查到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她抬眸看向陆沉,把自己的发现也全盘托出:“你说的没错,炼鬼大阵的四个阵眼,正好对应四大怪谈的发生地——水房、图书馆负一层、场看台,还有刘桂芬的宿管值班室。她用十年时间,在四个阵眼里分别炼制厉鬼,林薇薇是她启动大阵的活人祭品,而接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是我和张淼。林薇薇的衣柜里,放着五张生辰八字,其中两张,是我和张淼的。刘桂芬要在今晚,借着张淼的直播,彻底启动大阵。”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知道张淼今晚的直播,校园论坛里闹得沸沸扬扬,镇灵司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场直播,竟然是炼鬼大阵启动的关键。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苏见野口中的“我”。
他盯着苏见野的脸,脑海里瞬间闪过镇灵司最高机密档案里的记载——镇灵体,世间唯一能以肉身硬抗邪术、以阳气净化厉鬼的特殊体质,是所有邪修的克星,也是他们最梦寐以求的炼药鼎炉。上一任镇灵体守护者,正是二十年前,在和渡阴门门主阎尘的对决中,为了封印对方而牺牲的苏清莲,也就是苏见野的。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渡阴门会盯上这所平平无奇的大学,为什么刘桂芬会在这里潜伏十年。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炼鬼大阵,而是大阵背后,这位继承了镇灵体的苏家后人。
“刘桂芬的计划,是让张淼在午夜十二点,依次踏入四个阵眼。”陆沉迅速收敛心神,语速极快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直播会带来无数人的目光,无论是好奇、质疑还是恶意,都会化作最纯粹的念力,放大四个阵眼里的怨气,让炼鬼大阵彻底成型。而你,绝对不会放任张淼送死,一定会跟着她进入阵眼,到时候,你就会主动踏入大阵的核心,成为刘桂芬最终的祭品。”
这些话,和苏见野心里的预判,分毫不差。
“我不可能放着她不管。”苏见野没有半分犹豫,“就算她是自己往火坑里跳,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刘桂芬炼了生魂。”
“我知道。”陆沉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拿出另一个布包,递到她手里,“这里面是镇灵司正统的破邪符、镇煞钉,还有能暂时屏蔽阴气的罗盘,比你手里的民间符箓,威力要大得多。今晚,我和你一起行动。”
他看着苏见野眼里的一丝诧异,补充道:“镇灵司的同事会在外围布防,切断刘桂芬的退路,我负责贴身配合你,你护着张淼,我来破掉四个阵眼的符印,阻止大阵启动。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拿下刘桂芬,端掉渡阴门在江城的这个据点。”
苏见野掂了掂手里的布包,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符箓传来的正统阳气,她抬眸看向陆沉,伸出手:“好,愉快。”
两只手在昏暗的楼梯间握在一起,刚一触即分。
就在这时,苏见野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糯糯的名字。她立刻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林糯糯带着极致惊恐的尖叫,声音都破了音:
“见野!你快回来!张淼不见了!她留了张纸条,说她现在就去宿管值班室找刘桂芬,要提前开启直播!还有……宿舍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好多血字,全是你的生辰八字!一笔一划,像是用你的血写的!”
苏见野的脸色瞬间骤变。
她猛地抬头,看向女生宿舍楼的顶层。原本只是萦绕在楼体周围的阴气,此刻像是突然沸腾的黑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整栋楼。午夜还没到,太阳还没落山,刘桂芬的炼鬼大阵,竟然已经提前启动了。
身边的陆沉也变了脸色,他腰间别着的镇灵司通讯器,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电流声,里面先是传来同事断断续续的惨叫,紧接着,一个阴恻恻的、带着笑意的女人声音,穿透电流传了出来,正是刘桂芬的声音。
“苏见野,我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像是贴在耳边响起,阴冷的气息顺着电话线爬过来,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你的镇灵体,可是门主大人盼了二十年的宝贝。你以为,就凭一个镇灵司的毛头小子,几个外围的废柴,就能护得住你吗?”
“你的小朋友,现在在我手里。想救她,就一个人来宿管值班室。记住,是你一个人。要是多带一个人,我就先捏碎她的生魂,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通讯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整栋女生宿舍楼的声控灯,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楼梯间,无数道细碎的梳头声、女人的哭泣声、拖沓的脚步声,从楼道的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两人涌了过来。
苏见野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那里竟然渗出了一滴鲜红的血珠。
宿舍墙上的血字,真的是用她的血写的。
刘桂芬的局,从她踏入404宿舍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布好了。